出售戀人泡騰片的小店，從外面看很容易辨識。那些店往往在一堆五金店和修車行中佔得一隅，露出一個小小的櫃面，上頭罩著綠色的頂棚，破破爛爛的，上面一個字也不寫。只有一個衣著並不光鮮的人用手撐著腦袋站在櫃檯邊——那小店往往小得連走動的地方都沒有——他並不招手也不叫賣，只是以一種幽暗的眼光注視過往的行人。玻璃櫃中擺放著一些治療感冒和發燒之類的藥盒子，然而這些都是掩人耳目用的，實際上他並沒有任何這類藥的囤貨。如此說來這樣的店似乎並不特殊，然而次數一多你便會對此感到敏感，遠遠地望去，就能分辨哪些是正宗的雜貨店，哪些是專門出售戀人泡騰片的——事實上，單從店主的眼神中，也可以準確地判斷。對於想要購買泡騰片的路人，他一定會感覺得到店主那驕傲卻誘人的眼神，那眼神在這潛在的買賣雙方之間，彷彿是一種極為神秘的靈氣交流。

k每次出差，都會帶上足量的戀人泡騰片。當他經過一天的忙碌工作，終於得以住進酒店休息時，便會取出一粒泡騰片，放入水中，看著它慢慢消融，直到變成一個精緻渺小的人形，捏住那個人形的手，輕輕地提拉出水面，它就變成了一個女子，穿著一身隨機生成的漂亮衣服站在面前。

「好久不見啊，k君。」她一見到k，就熱情地打招呼。

「好久不見，娜娜。」他說，「今天你的衣服特別可愛呢。」

「難道不是因為我本身就比較可愛嗎？」她調皮地看著他，嬌嗔道。

每每此時，她的話語就像是一把溫柔的軟刷，掃落k一身的疲憊。他們一同躺到床上，看著電視。互相依偎著，像兩隻光滑的兔子。

「你最近工作忙不忙？」她撲閃著明亮的眼睛問道。

「很辛苦呢！」k嘆了一口氣，說道，「每天和不同的人打交道，只為了讓他們在訂單上多加一些數字，有時想想，甚至還覺得挺沒有意義的。」

「請不要這麼想，」她安慰道，「要相信這一切都會有回報的。」

「每天也只有和你在一起的這段時間可以稱得上是快樂的了。」他說。

「我真的感到十分榮幸。」她吻了一下他的耳後根。

k用手撫摸著娜娜後腦的秀髮，感受她的溫柔與懂事。無論身處多遠的地方，只要娜娜在身邊，他就不再感到孤單無助。

沒過多久，他們便相擁入睡。第二天清晨鬧鐘響起時，k獨自醒來。娜娜在黑夜裡的某一刻，早因水分蒸發而消失不見。k早已習慣這些，他穿上正裝，繼續新一天的工作。

十幾天後k回到家中，父母準備了一桌好菜。

「又在外面出差了這麼久，一定很辛苦吧？」母親說。

「也還好，」k一面夾著菜一面說道，「都一年多了，也習慣啦。」

「嗯，幸好你每個月還能有幾天抽空回來，」母親為他夾了一片魚，說道，「要不然，恐怕你早就餓死啦。」

「怎麼可能！」他反駁道，「我一個人即使長期在外，也很會照顧自己的。」

「但這樣下去，終究不是辦法呢……」父親在一旁說道。

「是啊，」母親說，「連戀人都沒有時間找了吧？」

「這個倒是真的，」k吃完米飯，放下筷子說，「每個月都這麼來回奔波，換我是女孩，我也不願意交這樣的男朋友。」

「所以……」父親說，「你還是考慮一下j小姐？」

「唉……」k陷入一陣沉思。

「再怎麼說，」母親說，「你們也是青梅竹馬，而且她的父親還是大企業的總裁，你們若是在一起，你就可以去那邊工作，再不用這麼忙碌地出差了。人家對你可是痴心一片呢。」

「可是自從她去了美國唸書，我們幾乎已經不再聯絡了。或許她早已有了男友呢。」

「這個我們也想到啦，」父親說，「前不久，她父親和我們談到這件事，她現在已經畢業，後天就回來，並在她父親的公司裡謀了一份職位。最重要的是——她還依然單身呢。」

「不管怎樣，」母親說，「就當是朋友敘舊也好，等她回來時，你們兩個見個面吧。」

「唔……」k支支吾吾地答應了他們。

那天晚上k獨自在房間裡，入睡前倒了一杯茶水，放入一枚泡騰片，又見了娜娜一面。

「噓……」他對娜娜說，「我的父母在隔壁房間，我們說話小聲點。」

「你沒有在出差？」她用氣聲問道。

「沒有，我在家裡，」他說，「想見見你。」

「沒什麼別的事？」

「沒什麼別的事。」

娜娜便不再說什麼，笑著抱住k。

k和j小姐在一家咖啡廳見了面。多年不見，她的外貌有了明顯的變化。她穿著一件素雅而緊緻的連衣裙，打扮精緻而靚麗，人也瘦了許多，倘若她以前也出落得如此美麗，或許早在她出國之前他們就成為戀人了。

她告訴k她在美國的一些經歷，k也告訴她他那每月一次的出差苦旅，然後又一同回憶了曾經的時光，那天的談話氣氛相當愉悅。起初雙方還都稍有些拘謹，然而漸漸地又找回了熟悉的感覺，越聊越投機。幾年不見，反而使這兩人互相產生了新鮮感。吃過晚餐後，k便開車送她回了家，並約好第二天一起看電影。她欣然答應。

「或許和她在一起也未嘗不可。」k暗自想道。

送過j小姐以後，他便來到那條常去的街上。再過三天又要出差，他必須再補充一點兒戀人泡騰片。k在路邊停了車，看著四下無人，來到那個小櫃檯口。

「喲，來啦？」店主是個禿頂，一雙眼睛半睜著，彷彿隨時都要昏睡過去。

「嗯，」k說，「過幾天又要出差了。」

「這次你得多買點兒哦。」店主一面轉向身後的抽屜裡取貨，一面說道。

「為什麼？」

「我也不太明白，但是最近幾個月來，供貨商那裡的女性泡騰片越來越少了，比如之前很熱門的蘭蘭這次竟然停產了，誰也不知道為什麼。搞不好哪一天就輪到你們家娜娜，所以啊——」他轉過身給k一大袋的泡騰片罐頭，說，「趁現在還買得到，多囤積點兒吧！」

「真是奇怪，」k遞給店主一支菸說，「難不成政府這次真的下狠手來管制了？」

「應該不是。」店主拿起煙，自己點上，說，「因為雖然女性泡騰片變少了，但是新進了許多男性戀人泡騰片。你說，會不會是公司決定推廣女性市場？」

k一面開啟錢包翻著紙幣，一面說：「也未必嘛，也有可能是……你懂的。」

「哈哈哈，你要是需要，我可以幫你進幾罐好的。」店主抽了口煙說。

「別開玩笑了，我得早點回去了。下次見。」說著k便付了錢，拿了泡騰片，回頭坐上了車。臨行前還向老闆揮了揮手。

k照例把泡騰片都放在後備箱的應急工具箱裡，等出差前夕再從裡面拿出來，放進包裡。這樣便可以成功地掩人耳目了。

「約會怎麼樣？」k一進門，母親就問道。

「還不錯，」他說，「明天打算和她看電影去。」

父母聽了都很高興，要兒子表現好一點，儘早讓他們抱孫子。

「這也太快了吧！」k笑笑說。

「哪裡哪裡，一點也不呢！」母親顯得很高興的樣子。

三天以後，k又開始了繁忙的出差生活，然而，這將是他的最後一次出差。他與j小姐的發展比預想中要迅速，在經過幾次會面以後都不約而同地對對方產生了好感，於是他們決定先在一起試試。同時她已經說服她的父親將k調入他的公司工作，那會是一個輕鬆、愉悅並且收入不菲的職位。這一切將在下個月起變成現實。

「出差忙不忙？」出差的第一天晚上，j小姐在電話裡說道。

「唔……挺忙的。」他一邊在電腦邊做著統計事務，一邊答道。

「具體都做些什麼呀？」她問。

「這個……有許多啦，見客戶，應酬啊，談判啊，以及一些維護上的事等等。」

「有沒有什麼好玩的事啊？比如應酬是什麼？要喝酒嗎？」她在電話那頭喋喋不休，k已經感到有些不耐煩。

「我一會兒再給你打電話好不好？現在有些忙。」k看著資料紛雜的電腦螢幕說。

「這麼晚還在忙？忙些什麼啊？」

「要做一些統計報表呢，明天早晨之前一定要提交。」

「你白天難道沒有空做嗎？」

k已經無力回答她這些蠢問題，與她反覆爭執一番後便關了手機，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去。他滿腦子想的只有儘快完成這報表，並且還要確保不出錯。

凌晨一點，k實在感到疲憊不堪，便想衝一把澡清醒一下再接著做。

洗完澡他習慣性地將泡騰片放入水中。一看到娜娜，彷彿他的身體又重新充滿了力量。

她一見到k的疲態，便像明白了他的勞累似的，什麼也不說，向他懷裡依偎過來。她撫拍著他的背，像是催小孩入睡那樣，給人無盡安穩欣慰的感覺。她的擁抱不淡不膩，恰到好處，使人感到她就是世界上最懂k的人。

於是k坐到案前繼續工作，她坐在他的腿上，用手勾住他，與他談些不用動腦筋卻依然使人感到心情舒暢的話題。他在這種輕鬆的氣氛下繼續工作。這段難熬的工作時間就這樣不知不覺地過去了，他提交報表時，天邊已泛起青白的色彩。他們一同爬上了床，親吻了一下後便各自入睡了。

第二天鬧鐘響起時k猛然想起，這鬧鐘還是她幫他定的。而她此刻已經消失不見。

「真是細心的人啊。」k心想，「差一點兒今天就要遲到了。」

j小姐一直到第二天都還在生k的氣，k的工作本來就已經足夠繁忙，還要花那麼多精力來哄j小姐開心，真是惱人之極。相比之下，k想起娜娜——像她那樣，想她的時候就能見到，而繁忙的時候也決計不用擔心被她打擾，真是太方便了。不過，k接著想到，像娜娜這樣體貼溫柔的姑娘，即使不是泡騰片變出來的，也一定不會像j小姐那樣嘮叨個不停。

「啊，如果娜娜是現實中的人，那該有多好。」k有時也不免這樣想著，「我們一定會成為很般配的戀人吧。」

「從明天開始，我就不出差了。」出差的最後一天，k對娜娜說。

「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