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換工作了，」他說，「以後就在家附近的公司上班，再也不用出差了。」

「那是不是也很少有機會再見我了？」她問道。

「……如果有機會，我還是會見你的，」他說，「畢竟，你對我也有特別的意義。你給我帶來的感覺，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代替。」

娜娜苦笑了一下，說：「其實，那樣或許對你來說是一件好事——如果再也不需要我的話。」

「說什麼呢！」k說，「我可是一直把你當作最重要的存在的。我甚至……甚至希望你從泡騰片中脫身出來，變成一個真正的人與我戀愛，那樣我便毫無遺憾了。」

「真的嗎？」娜娜深情地望著k。

「真的是這樣，你那樣漂亮，又善解人意，如果現實中真的有像你這樣的姑娘，我真的會奮不顧身地投入愛河。但是j小姐她……」

「她不夠好嗎？」

「倒也不是……我們認識了二十幾年，性格什麼的彼此早已十分熟悉，只是總感覺缺了些什麼。好像我並不是在同她談戀愛，而僅僅是‘做一些談戀愛該做的事’。但和你在一起感覺就不同，我也不能確定那是不是就是喜歡。」

娜娜聽了良久都沒有說話，她望著k的肩膀，眼神暗淡，像是出了神。

「怎麼了？」k問道。

「其實要說把我變成真人的話……」娜娜說，「倒也不是沒有辦法。」

「真的嗎？！」k雙手抓住娜娜的肩膀。

娜娜將k的手從自己肩膀上拿下來，平靜地說：「是真的。不過我不希望變成那樣。」

「為什麼？」k問道，「難道……你不喜歡和我在一起？」

娜娜搖搖頭：「不是不喜歡，而是不能夠，即使我變成了真人……」

「什麼意思？」

「如果我從泡騰片中脫身出來的話，」娜娜說，「就必須要找到一個代替我變成泡騰片的人。」

「……」

「所以……」娜娜悲傷地說，「那樣的話，你就會變成泡騰片，我們還是無法在一起。」

「你能告訴我變成泡騰片是什麼樣一種感覺嗎？」k問道，「比如，當我並沒有把泡騰片放入水裡時，你是在另一個空間待命還是……？」

「沒有那麼複雜，」娜娜低下頭笑了笑，「就像是睡著了而已，什麼意識都沒有，醒來就能看到你，有時你在外地的酒店裡，有時在河邊，有時在你的床上。說起來，每次都不知道下一次見到你會是在哪裡、怎樣的場景，倒還挺新奇的。」

「這樣說來，」k說，「變成泡騰片的話，對方就能成為自己生活裡的全部，不是嗎？」

娜娜點點頭：「只是蒸發的時候會很痛苦。」

k牽起娜娜的手，說：「把我變成泡騰片吧，那樣你就能變成真正的人類，而我的生命裡也永遠只有你一個人。」

娜娜難以置信地望著他，說：「這，這怎麼可以……」

「說實話，我對這無趣的社會早已感到厭煩。工作也好，戀人也好，生活也好，它們全都不是我想要的樣子，就連我自己，都沒有勇氣去改變這一切，因為害怕在那之後的境遇比現在更糟而得過且過。漸漸地我變得越來越麻木、懦弱，心靈也慢慢遲鈍，渾身都變成一攤爛泥，這感覺簡直糟透了。我也沒有足夠的自我了斷的理由和動機，於是便時常處於這樣的痛苦之中，一面討厭一切，一面又耽於改變，這樣的想法簡直快要將我撕碎。如果能夠變成泡騰片，進入那個不用考慮這一切而只有你一個人的世界的話——」k說，「那簡直是我最需要的選擇了。」

「只有我一個人的世界……嗎？」娜娜喃喃道。

「是的，只要我睜開眼睛，就一定能見到你，光是想想就覺得幸福無比呢。」

「那你回去以後，有空的時候把我叫出來，我帶你去工廠裡交接。」娜娜說。

k緊緊地抱住了她。

「喂，好不容易出差回來了，我們去哪裡玩呢？」第二天中午k剛回到家，j小姐就在電話裡說道。

「是這樣的，j小姐。」k走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嚴肅地說，「我們還是做朋友吧。」

電話那頭的j小姐錯愕不已，兩人自然免不了一番爭論。以往k一定會果斷掛電話，然而這一回他卻十分耐心地陪著她爭了老半天。最後j小姐實在拗不過他，哭哭啼啼地掛了電話，口裡還一邊罵著k。看樣子是再也不會與他做朋友了。

掛了電話，k喘了口氣，剛起身準備去客廳喝點東西，母親卻推開了房門，一臉憂慮地問道：「你與j小姐分手了？」

「是的。」k又坐回了椅子上。

「為什麼呢？」母親站在k的面前。

「我覺得不合適。」

「哪裡不合適？」母親的聲音越來越響。

「就是——性格之類的吧，總之就是兩個人不太契合。」

「就因為這個？」母親說，「就因為這種你都說不清楚的原因，你就跟人家分手了？人家哪裡不好了？長得又漂亮，人又好，和你又是發小——對了，人家還幫你換了工作呢！」

「那又怎樣，我不喜歡她啊。」

母親一拍桌子：「你怎麼可以這個樣子！你是在跟我們開玩笑嗎？我和你爸爸同人家父母都是老朋友了，大家都為你們能在一起感到高興，上個禮拜還一起吃過飯，而現在呢？現在你居然莫名其妙地要和人家分手！你和她才談了多久？你太不負責任了！」

「我哪裡不負責任了？我可沒有對她做過什麼，也從沒答應過要娶人家，是你們自己想得太多。」

「你要是不喜歡人家，又為什麼要跟人家開始？你這不是不負責任又是什麼？她的父母肯定現在恨死我們了，你真是丟臉！丟盡了臉！」

「怎麼我分個手就變成了丟臉了呢？」k「唰」的一下站了起來。

「丟臉！丟臉！」母親指著k的鼻子叫道，「他們要恨死我們了！恨死我們了！」

k再也不理會她，推開房門，拿起車鑰匙就走出家門。而母親坐在他的座位上雙手撐在桌上捂著臉，好像要把自己從夢中叫醒似的。

k把泡騰片放進了車上的水杯裡。

「走，帶我去工廠。」他說。

工廠的轉換工作室有兩間，一間是讓泡騰片戀人變成真人，而另一間則起到相反的作用。k和娜娜一同走到工作室門口，即將分別之際，兩人擁抱了好久。

「你們確定都決定好了嗎？」一旁的工作人員問道。

「確定。」兩人一起說道。

「再也不悔改了嗎？」

「是的。」

k和娜娜凝神對視，好像這輩子再也不會見面似的。

「很快，你就能在‘泡騰片’售貨店裡看見我了。」k說，「只要你需要，我立刻就會出現在你身邊，你將徹底擁有我。」

娜娜滿懷深情地看著他，點了點頭。

兩個人依依不捨地分開。

「我在泡騰片裡等你！」k說。

「一定不會讓你久等！」娜娜說。

兩人各自進了工作室，「砰」的一聲，門關上了。

一個晴空朗日的下午，街邊一個不起眼的小店裡，禿頂的店主依然無所事事地看著周圍的人群、地上的落葉、空中的飛雲。在他的眼裡，生活的模樣從來沒有變過，人們從來是匆匆地走過，飛雲從來是靜靜地飄浮。他當然也會思考諸如「生活為了什麼」的問題，但是以大多數凡人的見識，這個問題永遠是無解的。好在店主對於這一點領悟得比較早，於是便得以將自己投入落葉與飛雲中，就像附身一般，上天入地。這樣的話，哪怕日子枯燥得一成不變，也能夠盡情享受人間的美妙。

「你這裡……有賣戀人泡騰片嗎？」一個清亮的女子的聲音闖入店主光禿禿的耳朵。

店主打量了一下她，覺得似乎在什麼地方見過。

「有啊，你有固定的戀人嗎？」他問。

「不，我是第一次來，嘿嘿，能讓我看看你這裡有哪些戀人嗎？」女子的心情看上去很好。

店主轉過身去，從抽屜裡找出一張紙，上面佈滿了各種各樣的男子照片，每張照片下方都有一個名字。

「喏，」他說，「這是這裡全部的男性戀人，這禮拜新進了一個，是……」

店主伸出食指找了找，那個女子也低下頭來細細端詳每張照片。不一會兒，店主便對著一張照片，說：「這個，k，前兩天新進的，長得和我一個熟客挺像的，我還記得他喜歡的戀人呢，好像是叫……」

店主又看了看眼前的女子，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我要這個！」女子對店主說。

店主看了看女子指的照片，是一個五官十分精巧的男子，照片下赫然寫著他的名字：

「s」。

「謝謝！希望不會讓我失望，嘿嘿！」女子付了錢，對店主笑著說道。然後拎著一大袋s的泡騰片罐頭，歡天喜地地離開了。

店主緩緩地收起那張紙，看著上面k的照片，彷彿看見了他眼中無盡的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