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人文身

失意者酒館 曹暢洲 第2頁,共2頁

「真是可悲的故事。」

「是啊……小時候去香織家玩的時候還常常見到他,是個很溫柔的人。常常拿出家中最好的食物招待我們,然後給我們念故事。長大以後也見過他幾面,他的氣質,有種無形中讓人覺得心裡很溫暖的感覺。可惜……」

牆壁上的時鐘已超過了十二點,酒吧裡又進來了三四個男女,看樣子像是已經喝了不少,轉場進來的。

「你稍等下,我先去招待他們。」

「沒事的,生意要緊。」津澤抽出一支菸,點了起來。明天是週末,今晚晚些回去也不要緊。一直鬱積在心裡的話和老闆娘說說,確實使心情好了不少,不過一考慮到實際的問題依然完全沒有解決,他又長嘆了一口氣。

「所以果然從文身上也判斷不出什麼啊……」老闆娘回來後,津澤背靠吧檯,手擱在臺子上,遺憾地說道。

「我倒不這麼想。」

「嗯?」津澤轉過身。

「如果她背上的文身真的和我一樣,那可能就不僅僅是紀念哥哥那麼簡單。」

「什麼意思?」津澤摁滅了菸頭,側耳傾聽。

「這個文身,」老闆娘再次側轉身,將自己背上的文身展示給津澤看,「叫作‘戀人文身’,是專門為了那些因為不可抗拒的原因而無法在一起的戀人們定製的。只要一人獻出自己的生命,就能將自己的靈魂永遠附著在愛人的背上。算是某種意義上的殉情,不過相較之下,不但不必兩人一同死去,而且還達到了他們夢寐以求的共生狀態。所以追求極致浪漫的人們,會接受這樣的文身。」

「將戀人的靈魂文在自己的背上嗎?聽上去有些不可思議。」

「如果香織的文身也是這樣的話,有些可疑呢……儘管他們兄妹的感情很好,不過要犧牲自己的生命來永遠和妹妹在一起的話,不覺得有些過分嗎?」

「唔……也有可能他本來就準備自殺了,所以犧牲不犧牲,對他來說區別也不大吧?」

「那也該將自己附著在戀人身上,這才比較說得過去吧。」

「也有道理。那你的意思是……」

「或許‘同性戀’只是一個幌子……為了隱藏更不能被別人知道的關係。」

「難道說……」

「啊!」津澤不由得嚇了一跳。

——說起來,自己小時候和香織他們待在一起的時候,雖然確實感受到了她哥哥的好意,不過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自然。現在想來,是感受到了一種跨過禁忌的、超出自己經驗的情感吧。可是從那麼小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了嗎?

——無法想象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感。

津澤的家裡只有兩個堂兄,沒有姐妹,他無法體會愛上自己的親人是什麼滋味——即使有姐妹,恐怕也依然是無法體會的。

——所以香織才會顯得處處不自然吧。與親生的哥哥產生了不該有的情感,在家人的反對下,他犧牲了自己,只為永遠感受妹妹的體溫……揹負著這樣的羈絆,要再與另一個人談起戀愛來,確實要面對巨大的心理壓力。

——至於為什麼仍然會與自己談戀愛,恐怕也是迫於父母的壓力,需要嫁人生子,延續血脈吧。

津澤倒抽了一口冷氣。

——只想儘快冷靜下來。

他從上衣口袋中掏出煙,很快將它點上。正要放回去時,卻發現老闆娘也伸出了手。

「你也要來一支嗎?」

「啊,不不,不可以喲。」

老闆娘似乎很艱難地將手收了回去。

——老闆娘的話有些奇怪,不像是在回答自己的問題。

「哎呀,這個文身也有不方便的時候呀。」彷彿看穿了津澤的疑惑,老闆娘笑笑說。

「怎麼了?」

「背上的靈魂時不時會有自己的意志。這不,他愛抽菸的老毛病還是沒有改呢,看見煙就想拿。」

「這樣啊,確實很不方便呢。」津澤勉強憋出一個笑,也是出於緩解自己剛才受到的刺激。

——不對,有什麼地方不對。

津澤的腦中忽然產生一個更加令人震驚的想法。雖然名為「戀人文身」,但從操作上來說,確實可以文在非戀人的背上的吧。

——如果為了靠近自己一生都無法靠近的人的話。

——回想起來,香織哥哥死的時候,自己正好與香織剛確立戀愛關係不久。出於在父母和鄉鄰面前自己無法站出來為哥哥說話的愧疚,香織為了完成他畢生的心願來作為報答和償還,於是接受了這一份沉重的文身……

津澤腦中不斷地浮現起曾經的畫面:她哥哥端出的每一份精心準備的食物,說的每一個精彩的故事,以及望向自己的每一個溫柔的眼神……

他想起自己與香織第一次做愛的時候,香織竟在床上流下了眼淚。

「怎麼了?」津澤沒頭沒腦地問。

「我感到……好幸福……」那堅定的聲音彷彿來自於一個遙遠而神秘的地方。

津澤坐在座位上,任憑菸頭的火星漸漸燃燒,直到他渾身的顫抖終於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