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3月,剛剛創刊不久的《瞭望東方週刊》刊出一篇頗具爆炸性的調查報道,將捂蓋在中國商界和學界頭上的「紗籠子」一下掀開:中國十大學者背後的財團。
報道拿來開篇的,便是當今炙手可熱的中生代經濟學家「魁首人物」、北京大學校長助理張維迎教授。張教授自1998年以來多次在傳媒及決策諮詢場合上,為中國電信業的市場化改造鼓與呼,而他本人則出任亞信公司的獨立董事。記者寫道,看看今天的電信業的實際情況,我們不能不對張維迎等經濟學家的政策影響力表示由衷的讚歎——中國電信的改革在很大程度上就是按照他們的思路進行的,甚至可以說,亞信這樣一家民營企業能夠參與並在電信行業取得今天這樣的成就,本身就在一定程度上受惠於張教授在政策上的鼓與呼。
「目前中國的經濟學家,尤其是主流經濟學家,與資本的關係可謂是越來越‘緊密’。」為了證明這個論點,《瞭望東方週刊》根據媒體的公開資訊,將國內目前較活躍的一些經濟學家所擔任的公司董事進行了整理,其中——
鍾朋榮:浙江電信獨立董事;裕興電腦獨立董事;誠成文化(600681)獨立董事;長運股份(600369)獨立董事;華立控股(000607)獨立董事;國泰基金獨立董事;中房銀川獨立董事;三九集團顧問;另兼茅臺酒廠等20多家大型企業經濟顧問。
董輔:st猴王(000535)獨立董事;成都正光科技獨立董事;國光瓷業(600286)獨立董事;長江證券獨立董事;泰康人壽獨立董事;現代資產投資顧問、名譽顧問。
吳敬璉:神州數碼獨立董事;中國聯通獨立董事;中石油獨立董事;中水漁業(000798)獨立董事;中國國際金融公司首席經濟學家;tcl集團首席顧問;永安信專家顧問。
蕭灼基:大唐電信(600198)獨立董事;中集集團(000039)獨立董事;清華紫光獨立董事;嘉實基金獨立董事;華安基金獨立董事;現代資產投資顧問首席顧問;成都正光科技總顧問;中國資產管理公司專家諮詢委員;天津泰達生物醫學非執行董事。
魏傑:華紡股份(600448)獨立董事;新疆屯河(600737)獨立董事;三九醫藥(000999)獨立董事;澳柯瑪(600336)獨立董事;中國資產管理公司專家諮詢委員;另兼15家企業經濟顧問。
張維迎:國旅聯合(600358)獨立董事;家世界連鎖商業集團獨立董事;亞信獨立董事。
吳曉求:鳳凰光學(600071)獨立董事;華立控股(000607)獨立董事;用友軟體(600588)獨立董事;廣匯股份(600256)獨立董事。
根據公開資訊,截至2001年底,共有274家上市公司設立了獨立董事,共聘請或提名了500餘名獨立董事,其中經濟學家131名。在2001年年報披露抽樣的130家上市公司中,獨立董事津貼每年1萬-2萬元的有18家,2萬-3萬元的有26家,3萬-4萬元的49家,4萬-5萬元的21家,5萬元以上的為16家。
據我的瞭解,這家雜誌的資料仍是不完整的,目前國內綜合性大學的管理學院和經濟學院的院長級人士,其平均擔任的獨立董事起碼在10家以上。
顯然,經濟學家與企業的互動,以及由此而帶來的對政策的影響和為企業創造的利益,很難用量化的方式來展現。可是,在聘請與被聘請的現實關係中,到底是否存在著某種話語權的壟斷和利益的曲線轉移卻是必須被質疑的。
2001年年初,吳敬璉教授針對中國資本市場的不正常狀態,發表了一系列關於股市黑幕、基金操縱和中國股市甚至不如賭場等嚴厲批評,被輿論稱之為「切中時弊」。然而,當年2月11日,經濟學家蕭灼基會同厲以寧、董輔、吳曉求、韓志國4位經濟學家舉行「懇談會」,為中國股市進行全面辯護,強力反擊吳敬璉的言論。
作為回應,吳敬璉於2001年3月在《財經界》撰文,指出要警惕既得利益者的反抗,中國改革要警惕落入「權貴資本主義」泥坑。
然而問題還沒有這麼簡單。中國政法大學商學院的楊帆教授則出來從另外的角度對吳敬璉的言論立場也提出了質疑。他在接受《瞭望東方週刊》採訪時指出,吳敬璉作為有摩根斯坦利背景的中金公司首席經濟學家,其背後是跨國的買辦資本,他們之所以不斷髮表對股市不利的言論,目的是打壓股市以便讓跨國資本低價吃進。
這一場掀起漫天風波的爭議,儘管在不久後塵埃落定,然而它留給人們的記憶迄今難以磨滅。在經濟學家的互相抨擊中,人們還是隱約看到了利益集團在背後閃爍的身影,感受到了兩個擁有各自話語優勢的強權集團的結盟。
在未來一段並不會太短的時期裡,中國社會將在日益法制化的轉型通道中繼續前行。隨著宏觀經濟的持續成長及wto時間表的推進,各種財政及公共政策的制定將層出不窮,而在這些工程中,經濟學家將扮演很重要的角色,在某種意義上,他們是能夠提供「政策座標系」的那些人。而由於中國國情的特殊性,很多公共政策及相關財經政策的出臺,其本身就可能為某些利益集團帶來驚人的「政策性效益」——事實上,因改革開放而積累起來的相當多的國民財富都可能以這樣的方式實現轉移。特別是在資本市場的開放、資本衍生工具的推出、國有資產的處置、壟斷性行業的開放及存量土地的配置等方面,哪些人——或者說哪些集團能夠拿到,或者有資格拿到所謂的「牌照」或「准入證」,便意味著巨大的、可持續的利益輸送。如果沒有公平、公開、公信的政策環境,這將是一次社會財富重新分配的大尋租運動。
這些年來,商界與經濟學界的互動在明顯地親密起來,通過總裁班、mba班,以及定期或不定期的財經論壇、年會或評選活動,企業家與經濟學家們正在結成各種關係複雜交錯的、緊密或不緊密的利益團體。正如我們所觀察到的,經濟學家或者學者,拿某些企業或者基金的資金,做可能有利於出資者的研究,這在經濟學界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
有資本市場的研究人士指出,目前,一些研究人員或者公眾學者的子女、學生,進行關聯交易、建立諮詢投資企業等的現象決非個例,其法律的界定也十分模糊。還有個別經濟學家不顧中國股市的現實,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出建立創業板的好處,在全流通法人股的問題上積極推動,實際上與他們的關聯公司及其控制大量法人股有關。
現在,必須讓人們認知的是,今日中國,已經進入到了民營資本和跨國資本兩大利益集團的博弈期,前者已悄然長大,它的優勢是「地利人和」,後者已迫不及待,它的優勢是「仗錢欺人」。正是在這樣的大格局中,被學術光環所包裝著的「經濟學家遊說集團」其實也已經形成。而他們又主要分為兩大陣營,一個是為民營資本代言的遊說團,另一個則是標榜新自由主義的、為跨國資本代言的遊說團。前者強調中國市場開放的梯度性,呼籲國家政策的保護,反對任何向國際資本傾斜的政策。2004年初,有關「商場大店法」的提案以及防止中國經濟「拉美化」的大討論,其主流聲音便來自於這個陣營。而第二個陣營則強調市場的充分開放,呼籲國際資本的國民化待遇,並督促中國政策按wto時間表甚至更快推進。近期以來,關於人民幣業務的開放、直銷立法的推進等討論則大多由這一派學者所發動。按一位人士的說法,無論哪個議題,你矇住耳朵也能猜出某位經濟學家會說出怎樣的意見,這固然有其理論體系的邏輯因素,但也實在無法排除利益集團的立場訴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