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王石的「病人情結」

被誇大的使命 吳曉波 第1頁,共2頁

這些年,我們也經常聽到關於王石的種種議論:有說王石的瀟灑是裝給別人看的,他是在為萬科做免費的廣告;有說王石其實很專斷,他是萬科集團裡唯一的一隻「貓」;有說王石老早就已衣食無憂,他是在天下人眼前演一齣戲;甚至還有說老王其實有「心臟病」,必須不斷地爬山才能鍛鍊心肌……當一個人漸漸變成一則傳奇,種種江湖流言便開始如瘟疫般漫滲開來。

關於這些流言,很少有人會與王石面對面地「對質」,但我認為它們並非空穴來風,至少是某種公共評論的隱喻。在很多時候,一個公眾人物對於大眾來說是一個符號,它寄託了人們對某一種信念及生活方式的認同或否定。作為一個商業文化的觀察者,我更願意以一種常人的心態來揣測王石的動機,在某種意義上,王石好像有著一種很深重的「病人情結」。

王石把萬科當成了「病人」,它超速長大,青春激盪,病疾常常莫名發作,因而必須時時警覺,日日維新;王石把房地產業當成了「病人」,它暴利驚人遊戲詭異,充斥著令人迷失的金色陷阱,因而必須讓慾望遏制,令心智清明;王石把他自己當成了「病人」,在沒有約束、眾星捧月中又有多少人能找到自我?王石把這個時代也當成了「病人」,物慾橫流,價值多元,到底什麼是人們真正的渴望?

因為有「病」,所以有所敬畏。在這些年裡,我接觸過無數的企業家,他們往往是匆忙的,是焦慮的,是憤懣的,是自傲的,是勇敢的,他們卻很少是快樂的,是陽光的。我不知道,天籟寂靜之際王石是不是快樂的,可是,至少他讓我們「感覺快樂」,感到他面對命運時的畏懼。當他決定讓自己的人生以如此多彩而透明的方式鋪陳開來的時候,這便意味著他的獲得和放棄已經超出了職業的範疇,而更帶有人生歷險的趣味。

我想,我對王石的這些解讀,大概都是錯的。當這個人如此獨特地行走在擁擠、奢華而乏味的中國企業家走廊上的時候,我寧願深信他代表著另一種生活的姿態。我一直以為,如果中國的企業家是一群不知命運為何物的人,是一群不知敬天畏人、僅以一己私利之追求為人生最高目標的人,那麼,財富聚集到這些人手中無疑是暴殄天物,是人世間最大的不公,是未來中國最可怕的危機。至少王石讓我們看到另一種存在。

從珠穆朗瑪峰下來後,王石曾在第一時間與陸新之有過一段對話。在那一時刻,登山者王石和企業家王石似乎在描述他對生活和職業的共同感受:

「登山是一個後悔的運動,一進山後,馬上就會出現頭暈、噁心等高山反應,感到後悔。」

「身下就是深淵,令人不寒而慄!因為難度大,上攀的隊員擠壓在這裡,有的費一個小時才能通過,見到這種情景,瞬間就產生恐懼感。」

「那個時候在頂峰上,一方面是因為太疲憊,另一方面是因為缺氧,人有點麻木,所以沒什麼崇高、激動的情緒。」

我喜歡這樣的對話。因為在這裡我們可以聽得到血液流淌的聲音,我們可以真切地觸控到這個貌似喜樂、追求豐盛人生的享樂主義者內心所有的寂寞、恐懼與不安。人對天理、命運的敬畏,並不僅僅表現為順從;而應該是一種清醒的對話,是向上成長的渴望,是與未知對抗的堅決與愉悅。古希臘詩人曾經用這樣的詩句來歌頌自己心目中的神:

主是我的看管者,

儘管我並不情願。

你以敵人的樣貌出現,

在我的面前鋪好桌子,

在我的頭上塗上聖油,

卻也將我的杯子打翻。

我們並不情願地行走在大地之上。我們甚至可能身懷疾病、悲傷和隱痛,可是我們仍然心存感恩而負重前行,無論你從事著哪樣的職業,無論你是一個工匠,是一個教師,是一個像我這樣以思想和寫字為生的人,或像王石那樣管理著數十億元資產的企業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