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缺乏對規律和秩序的尊重

被誇大的使命 吳曉波 第1頁,共1頁

不少非常能幹的企業家都以「不按牌理出牌」為標榜,「牌理」是為別人而設的,天才如我,豈為此限。讓我們尤其感到痛心的是,在剛剛過去的網路狂潮中,我們再一次目睹了一群「不按牌理出牌」的中國新生代企業家,他們有不少人是留洋的海歸,是博士碩士,可是在信口開河方面竟有過之而無不及。

在今日中國的商業世界裡,誠實似乎仍然不是一個重要的社會價值。香港一家基金公司的分析師曾經撰文寫道,過去十年間,有數百家大陸公司為了股票上市去香港聯交所做過推薦和「路演」,他對這些記錄進行了逐年的研究,結果發現,竟沒有一家公司在上市後完成過自己的融資承諾。只有一個企業家在公開場合下講過的話,在日後被證明是兌現了的。(據這位基金師稱,這個「唯一」的企業家是聯想集團的柳傳志先生。希望他不是柳先生的幕中客。)

張維迎教授在3年前的一篇文章中曾經寫道,「我們這麼多年下來,有1000多家上市公司,大體來講,大部分上市公司都是在「圈錢」,他們不是在保護投資者利益,不是為投資者提供更好的回報,而是在欺騙投資者。這種情況能不能繼續下去?我覺得比較困難。但是,已經10年了,基本狀況沒有改變。」餘音嫋嫋三年後,張教授所譴責的那些圈錢遊戲得到改變了嗎?最冷酷的答案竟還是那句:「基本狀況沒有改變。」

當我們探研中國企業家言行的時候,常常會有這樣的困擾:他們要麼耽於理想,要麼過於現實;要麼痴迷於虛幻的價值,要麼摒棄了起碼的關懷。而這種價值觀還往往與社會上的普遍觀念得以呼應。

下面的這個案例大概能為這樣的觀察再做一個小小的註腳:

2003年12月,北京四通集團以27億元的價格收購上海健特保健品公司的著名保健產品腦白金和黃金搭檔,中關村強人段永基與商界爭議人物史玉柱之間的互動引起人們廣泛的關注。以下這段對話摘自《中國經營報》記者陳谷對段永基的專訪:

記者:有人說,你用12億元巨資收購夕陽西下的保健品(指腦白金),有些不值。對此,你是怎麼看呢?

段永基:我簡單地用一句話來回答值不值的問題:史玉柱這個營銷團隊相當於中國保健品領域的美國戴爾公司。那麼,戴爾公司值多少錢?戴爾的電腦不是它自己做的,全都是別人加工的。它的電腦比ibm的、惠普的甚至比聯想的好在哪裡呢?它有非常成功的營銷體系和全新而獨特的營銷理念。那麼你說戴爾這個營銷體系值多少錢呢?所以,你要問我值不值,我就要反問:買一箇中國保健品領域的戴爾公司,應該值多少錢?

記者:據說,你曾經說過:腦白金什麼都不是。

段永基:確實,我當著媒體說過,腦白金就其技術含量來說,什麼都不是。但是,就這麼個東西他能賣得這麼好,而且持續六年,現在銷售量還在持續增長。2003年12月比2002年增幅超過70%。真的白金賣出白金價,不是本事;而把不是白金的東西賣出了白金價,那才是真功夫。

當大學教授出身的段先生與曾經被視為「中國青年楷模」的史先生為了一個「什麼都不是」的商品舉杯相慶的時候,全中國的消費者唯有遠遠地默視而齧齒無言。坦率的段先生在無意間說出的這段話,堪稱十分典型的中國企業家「話語模式」。

我願意從這個鏡頭開始對儒商的顛覆。

為什麼我們的企業家一方面以所謂的儒商自居,另一方面卻又有著如此與現代商業倫理傳統不符的、令人驚詫的價值考量標準?

唯一可以解釋的答案就是:我們錯了。

我們錯誤地把一種不可能的社會角色和責任賦予到了企業家身上;我們錯誤地認為,商業的發達必然帶來人性和社會秩序的進步;我們錯誤地幻想一個因改革而崛起的財富階層會自然自覺地帶領我們走上共同富裕的康莊大道。我們錯誤地輕信,錯誤地仰望,錯誤地追隨,最後在錯誤中一次一次地失望和被拋棄。

在這所有的錯誤中,儒商是一個最美麗的「幌」。

關於中國歷史上是否存在過「儒商」,在學術界本身就是一個有爭議性的話題。一種觀點以為,中國自古「重儒輕商」,而儒家學統又向來以商賈為九流之輩(儘管有人辯稱孔子的弟子子貢便是一個大商人,但是從學術而言,商人在孔子眼中始終是一個等而下之的身份),因此,所謂「儒商」本身就是一個不嚴密的、帶有濃烈封建氣息的、頗有粉飾和自我期許意味的名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