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儒商、新儒商、商儒和哲商

被誇大的使命 吳曉波 第1頁,共1頁

那麼,到底什麼是「儒商」?

山西省的榆次縣在明清兩朝以晉商輩出而聞名,當地有一個常姓大族,子孫綿延顯赫,家族積富無出其右,而家教又以儒學為本,因而有「清代第一儒商」的美譽。據說,常家大院有100餘座庭院、4000多間房屋、50多幢閣樓,還外加一個「曲廊三千、水溪無數」的「頤和園」。有北方學者經常把常家視為「學而優則賈」的典範,一種比較規範的解讀是:「將儒家思想與倫理道德完美地體現在經濟意識與經營活動中,實現了經濟理性與道德理性的合一,遂成清代馳名中外之儒商望族。」

這樣的描述大概已經勾勒出儒商的基本面貌。1999年底,哈佛大學教授、當代新儒學的代表人物杜維明應鳳凰電視臺之邀,在素有儒學聖地之稱的嶽麓書院舉辦了一場題為「儒家的人文精神與文明」的電視直播學術報告會。會上有觀眾提問:

「現在中國的商界有一種比較普遍的理想,就是想成為一個儒商,乃至一代儒商,我想請您從文化的概念上,談一下儒商的這個「儒」跟儒學的「儒」有什麼區別,是不是同一個概念?另外您對儒商的出現持何種看法,有什麼評價?」

杜維明先生如是回答:「在1995年聯合國邀請我參加了世界社會發展溝通會議,在哥本哈根,中國有30個代表,都是屬於企業界的,都是年輕的,30多歲的代表,我和他們進行了一次座談。他們說你知道嘛,我們都是儒商。哎,我覺得非常驚訝。所謂儒商呢,就是有文化、有理想、有文藝化擔當的企業家,這個觀念在傳統有,現在在國內、在國外發展得非常好。儒商用我的話講就是企業界的公眾知識分子,他一方面關心政治,一方面參與社會,同時他要為文化創造條件。」

透過杜先生的描述,我們大抵可以恍然,為什麼全中國的企業家都願意在自己的胸口貼一個「儒商」的標記,因為,它是有文化、有理想、有文藝化擔當的象徵,是一種可以達到「內聖外王」、「義利兼修」的超高境界。

也是在這個基礎上,有人還提出了另外一些更新穎、更有時代氣息的概念。

譬如「新儒商」:1999年10月7日是孔子誕辰2550週年的紀念日,當日在曲阜舉辦了一場規模空前的「國際儒學研討會」。據記載,在這次會議上,便有專家提出一個「新儒商」的新名詞,並下了一個頗獲共識的定義:秉承中國傳統人文美德,融化世界上一切優秀文化成果,具有現代化管理意識的商人。

譬如「商儒」:這是策劃人王力在《想對商人說我:恩波商戰》一書中提出的,據說還得到了于光遠先生的賞識,「有學問的企業家可以稱為‘儒商’,而推出自己的新思路,樹立並實踐自己獨特的理論,收效宏大者,則稱為‘商儒’……儒商之舉,自會多些投入小產出大的捷徑,而商儒之道,則定會釋放出觸類旁通、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哲學光芒」。

再譬如「哲商」:「儒商不是商人的最高境界。最高境界是哲商——哲人與商人的結合!」現在,很多人把這個新頭銜「授予」海爾集團的張瑞敏。

「儒商情結」的毒素

當我們用如此篇幅不厭其煩地話說儒商的時候,一個疑問卻開始由淡變濃,終而揮之不去:既然有了那麼多的儒商、新儒商、商儒和哲商,可是為什麼迄今中國的商業環境仍然是如此灰色,如此充滿了「潛規則」,如此缺乏道德感?為什麼我們所聽到的每一個商業故事都那麼得經不起推敲?為什麼那麼多的富豪不能讓自己的財富陽光化?為什麼原罪之說會一再地泛起?為什麼我們目睹的種種財富不均仍在以「不可抗拒」的速度繼續進行?

2001年,我在寫作《大敗局》之時,曾經提出中國企業家共同的失敗基因,然而,已經過去了將近三年,如今視之,卻仍然沒有看到進步的跡象。

《大敗局》裡提出的「失敗基因」:

缺乏道德感和人文關懷意識

在我們關注牟其中、吳炳新、姜偉這一代悲情人物的時候,會發現一個很奇異的現象。這些企業家就其個人品質和道德而言都算得上無可挑剔,甚至律己之嚴達到苛求的地步,他們的生活都十分簡樸,不講究吃穿排場,不做一般暴發戶的擺闊嘴臉,為人真誠坦直,做事認真投入。同時,他們還是一些十分真誠的「理想主義者」,他們對中國社會的進步擁有自己的理想和方案,對中華民族和東方文明有深厚的感情和責任感,他們中的一些人更算得上是狂熱的民族經濟捍衛者。可是,當我們考察其市場行為的時候,我們又看到另一番景象,他們對民眾智商極度的蔑視,在營銷和推廣上無不誇大其詞,隨心所欲,他們對市場遊戲規則十分漠然,對待競爭對手冷酷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