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到過一封特別有意思的讀者來信,她是這樣說的:
「筱懿,最近我特別煩惱,想跟你說說心裡話。
「我的朋友都說我是個超級自戀的人,我喜歡發自拍,也喜歡誇自己……說實話,我確實有點自戀,每次照鏡子,都覺得自己美得不像話,但這是事實啊,不代表我有病吧?我美是我努力的結果。就像你寫的《美女都是狠角色》那樣,我一直很在意自己的形象,花很多時間和精力美容、護膚、健身。為了瘦到目標,最誇張的一頓只吃三個餛飩。我注重內外兼修,讀書、旅行、培訓一樣也不少,每個月至少看兩本書,工作成績也很不錯。
「於是,我覺得委屈,發幾張照片秀一下怎麼了?只有不夠自信的人才不敢發照片吧?但是我最煩惱的並不是別人的評價,自戀是我的自由,讓別人鬧她的心去吧。我煩惱的是我已經三十歲了,還沒有能看上眼的男人,我該怎麼辦?追求我的人很多,但我覺得他們無論是智商還是顏值都只能讓我俯視。眼看,自戀即將成為我經歷的最長久的戀愛。
「所以,我確實慌了。愛自己有錯嗎?我是不是真的無藥可救了?」
為了讓我客觀評估她的自戀程度,她發了幾張照片。的確顏值爆表,從外表和敘述上看,她的自戀也算情理之中,值得被不偏不倚地不瞎不裝地討論。
普通的自戀,幾乎人人都有。而資深的自戀,往往發生在兩種人身上,一是光環護體的牛人,覺得自己實在優秀,照鏡子的時候都恨不得對另外一個自己說聲「我愛你」;二是自我認識不清的凡人,尋常的資質支撐不起對自己的深情厚誼,顯得有點可笑。
比如,重慶市綦江區趕水鎮的平常姑娘鳳姐說:「我九歲博覽群書,二十歲到達頂峰,往前三百年往後三百年,沒有人會超過我,在智力上她們是不可能比我強的,那就在身高和外貌上彌補吧。」那時,絕大多數人嘲笑和打擊她。
後來,她寫了不錯的詩,成為鳳凰新聞客戶端的簽約主筆,人們不再嘲諷她的瘋魔,逐漸有興趣瞭解她背後的故事。她成為另一種型別的勵志標本。
所以,絕大多數人不能忍受的不是自戀本身,而是實力與現實不匹配的狂妄自大。
自體心理學大師科胡特把「自戀」定義為:一種藉著勝任的經驗而產生的真正的自我價值感,一種認為自己值得珍惜、保護的真實感覺。
我翻譯一下就是:自戀是源於我們對自己的關注,我們希望自己在他人眼中是值得關注和讓人喜歡的,這會給我們帶來愉悅和生命活力。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們甚至可以把自戀看成「心理健康」的表現,除非自戀過了頭,嚴重不符合實際情況,那才會出問題。
假如自戀是病,這種根深蒂固的疾病至少流傳了幾千年,甚至,帶來了很多意料之外的正能量。
比如,李清照經常拿自己的容貌與鮮花比美:賣花擔上,買得一枝春欲放。淚染輕勻,猶帶彤霞曉露痕。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雲鬢斜簪,徒要教郎比並看。
在沒有照相機的時代,人們藉助畫師們的妙筆儲存容貌。三十一歲的李清照,對自己的顏值和身段自信得自戀,她興致勃勃地請人為自己畫像,掛在易安居室。這幅寫真畫像的藏本,收錄在《唐宋詞鑑賞詞典》的插圖裡。整部《唐宋詞鑑賞詞典》中有很多插圖,絕大多數描摹的都是詞作裡面的意境和場景,唯一一個人物肖像寫真插圖,就是李清照的畫像。
據說,李清照的丈夫趙明誠,結婚十年仍然被她的優雅丰姿傾倒,他即興為李清照的畫像題詞說:「佳麗其詞,端莊其品,歸去來兮,甚堪偕隱。」言語之中,對秀外慧中的妻子大加讚賞,說她的人、她的詞、她的人品都那麼美好,即便拋棄一切功名利祿,歸隱山林,只要能和美麗的妻子在一起,就是人生最大的快樂。
可見,只要不過分,只要盛名之下名副其實,自戀的女人其實挺可愛,她們會更加努力探索自己的內心,瞭解、愛惜和欣賞自己,懂得自我保護與發掘,把最完美的自己呈現出來。
自戀和愛情並不衝突,愛情從某種意義上說是女人自戀自愛的鏡子和延展,正是這面鏡子,讓她們唯美的心結有所寄託,讓她們推己及人地學會愛別人。
法國當代著名的引導世界自戀文學時尚的女作家瑪格麗特.杜拉斯,在她的自傳體小說《情人》的開篇中,這樣描寫自己的容貌:「我已經老了,有一天,在一處公共場所的大廳裡,有一個男人向我走來。他主動介紹自己,他對我說:我認識你,永遠記得你。那時候,你還很年輕,人人都說你美。現在,我是特地來告訴你,對我來說,我覺得,現在你比年輕的時候更美。那時,你是年輕女人,與你那時的容貌相比,我更愛你現在備受摧殘的面容。」
對儀表的自戀,很多時候讓女人多一份自信。自古以來的美人,大多像瑪格麗特.杜拉斯那樣高高地昂著頭充滿自信地覺得:我很美,我漂亮極了,永遠像花一樣,男人都會愛上我。
所以,六十六歲的杜拉斯,可以吸引小自己二十七歲的揚·安德烈亞。塞內克記錄杜拉斯傳奇一生的《愛,謊言與寫作》中說:「差多少又有什麼關係呢?愛情是不分年齡的。她以為遇到了天使,而他以為遇到了此生最愛的作家。她愛上了愛情,他愛上了她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