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無忌憚地擁有一座城

這座城,它醒來了。

我仍然愛它。

想問你,在什麼時候,覺得自己是擁有一座城市的?

是站在摩天大樓的最頂端看星星點點的萬家燈火,是靠雙腿不斷行走穿梭在白天川流不息的人潮中,還是像我一樣,在凌晨無比靜謐的兩三點,肆無忌憚地在街頭唱歌跑步?

很奇怪,到了其他城市總會擔心這個害怕那個,唯獨在家鄉再晚也沒有顧忌,甚至享受那死一般的寂靜街道。頭一回發現這股「擁有」感,還是在青少年的時候,與友人唱完ktv已是接近天亮,走在街上,原本車水馬龍的南京路竟然無比空曠,唱歌還沒盡興,四周無人索性拉開嗓門在街上和友人清唱起來。那一瞬間,整個上海似乎就是我們的舞臺。

爾後,我溺愛起這個「上海唯獨在凌晨無人街道才被我擁有」的小秘密。有時候揹著一把吉他,在魯迅公園門口暖黃色的街燈下,和一個玩音樂的朋友對著空曠馬路彈唱;也有時候在凌晨三點去樓下跑步,一個人充滿希望地迎接新的一天。

童年,我生活在閘北區七浦路外婆家的弄堂裡,因此「夜上海」對我來說是有別於酒池肉林的七彩霓虹。上海的夜,在我眼裡是玫瑰色的,單純到酒不醉人人自醉。

甚至偶爾這股玫瑰紅,還是略顯寒磣的繁華落盡。城市白日的光景,宛若戀愛初期,人生初見,對方總是想象中最完美最光鮮的樣子;夜幕降臨,恰似戀人日漸熟悉,相處越久越是看見對方最真實卻也最疲憊最不堪的狼狽相。我們到城市觀光,大半時間喜歡白天看風景拍照,晚上熄了燈,誰會特意跑街上游覽打烊的店鋪和滿地垃圾呢?更何況,相比城市,人更「主動」地要遮掩弱處,但距離心最近的那個人,卻希望坦露所有真實,仍然被接受被迷戀。

上週末的凌晨三點,朋友開著車,我們就這樣擁有了整座城市,而我,是這樣地喜歡家鄉最落寞的一面:徐家匯總是堵車的購物中心此刻一個人都沒有,燈光昏暗;外灘只有路燈還亮著,對岸的高樓大廈都在沉睡;黯淡了的東方明珠有一半淹沒在霧中;七浦路天橋竟然空蕩蕩的;乍浦路的夜排檔燈火輝煌;路過避風塘隔著窗裡面有人在那裡打牌;新天地還有老外打車剛抵達;開過衡山路迪斯科音樂依舊震耳欲聾;有醉酒狂歡的人攙扶著在路當中打車;路口一輛輛頭頂亮著綠燈的大眾強生計程車在等待生意;沒什麼生意的師傅就索性把車停在夜排檔旁邊,嚼著燒烤肉串有一搭沒一搭聊天,時而蹦出本土的髒話來。

我們在飛速成長和改變,城市也是,於是乎,我們這一代人就成為沒家鄉的人。幸好,我還能這樣自私地在凌晨時刻擁有屬於我的上海,沒有妝容一臉倦意,還是令人打心底升起溫暖與熟悉。

天一點點亮了,有郊區來的農人騎著「突突」響的機車,帶著一大袋蔬菜趕去小菜場做生意。一旁公交站臺司機喝了口茶葉水,就按下手剎開始工作,剛開出去沒多久,第一班輕軌呼嘯而過。不同的聲音一點點交織在一起,直到越來越嘈雜什麼都分辨不清。

這座城,它醒來了。

我仍然愛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