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憶的弄堂

曾經住在這裡,一張張熟悉的臉,被時光吞噬了。

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面,一群小孩穿著破舊涼鞋,身上是哥哥或姐姐的大衣服所以露出個肩膀來,每個人腿上有大大小小的紫色毒蚊子塊,可是沒有人介意這些,大家追逐呼嘯著,奔走在一個個狹窄的弄堂。

太陽很好,穿堂風吹在臉上很涼爽,外公用縫紉機踏出來的花裙子在飄逸。

我們一直奔一直奔,沒有目的,沒有終點,只怪弄堂迷宮一般的路口太多。

家在哪裡,再也沒有人記得了。

半年前,我回上海時又去了夢中的這塊土地。大半的弄堂已經被拆走,只留下孤零零的一小片破舊的三層閣屋子,弄堂進口處的「平安里」那三個楷體紅色大字早已經模糊。

曾經住在這裡,一張張熟悉的臉,被時光吞噬了。

老人們大半搬走,或不在人世,小孩們也都和我一樣被父母帶回了摩登都市的火柴盒。

上海是有些清朝時期的老弄堂被作為文化遺產留下來的,更有田子坊這一帶,是將老上海的面目融合了商業與西洋被捏了出來。但,這一片沒有任何意義,誰見了都要說「快拆了吧,不符合上海形象」的地方,是我童年成長的家。

我的外婆家,就在七浦路一排排商鋪背後的弄堂裡。愛美愛淘衣服愛討價還價的上海姑娘都知道一個地方:七浦路。

外人即便不知,倘若去南京路,乘坐66路經過了河南路這一段,必定會被這熙熙攘攘的人群驚嚇到。在網路購物還未風行之前,買日本原單,或者便宜得沒有牌子,但是款式各異衣服的地方,必然就是七浦路,更不用說,徐家匯當時的地鐵購物城的諸多衣物,都是店主來七浦路批發的。

重回我的夢,之所以對於四五歲的我來說弄堂是迷宮,大半因為我要找外婆,經常要經過一段奇幻的「旅途」。

我們住的地方,一下樓就是一個窨井蓋,橫向一米不到的狹窄弄堂路,常常有幾個老婆婆坐在小板凳上吹著過堂風,在那裡剝毛豆聊天。有時候剝完了也不肯走,從口袋裡掏出一袋瓜子,啃了起來,手裡握著像濟公拿的一樣的破蒲扇,見我來了,就笑著說:「小姑娘找外婆啊!」

這一排的石庫門左拐,在弄堂過道口有棵盆栽的無花果樹,過道口比起弄堂的小路寬敞多了,因此兩旁開店賣衣服的老闆就聰明地在牆壁上也掛滿了衣服。

這條路走起來是有聲音的,因為地上常常都是顧客買了衣服以後扔下的塑膠包裝紙和白色的硬紙板。門口的老闆和外公外婆很熟,說了一口奇怪的上海話,後來我才知道他不是本地人,蘇北一帶過來做生意的,見到我總會客客氣氣地問:「小姑娘越來越大了,要新衣服伐?」

再走出去一點,與弄堂居民區平行的,就是繁華得人潮湧動的服裝市場了。那裡對我來說是個陌生而危險的世界,那裡行走了太多陌生的大人,他們看起來很壯實很有活力,高大得如同我未曾見很多面的父母,不像是「我們的人」,因為在弄堂裡「我們的人」若不是小夥伴這類的小毛孩子,就是老人。

危險訊號加強,於是折回。往前一個道口,穿過狹窄的弄堂小道,路面是弄堂一如既往的凹凸不平,沿著石庫門的是一條下水道,瀰漫著淡淡的惡臭,還偶爾會有一隻巨大的灰老鼠竄過。在這個弄堂過道口,就是被漆上深綠色的木頭搭成的電話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