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虹口人的星期天
這裡是上海,這裡是家。畢竟,必須離開過,才能說「回家」;必須失去過,才能說「珍惜」;必須厭惡過,才能說「驚豔」。
1.
終於決定去游泳,恨不得給自己鑄個獎盃。
兩星期前,和大辰約好去上外游泳。開始倒計時,雄心壯志,仔細想來,上回做運動居然是一年半前。冬天,易心寬體胖。尤其此刻,過年大餐,劫後餘生。該強身健體,做個合格的社會主義接班人。
留學時代,窮,不吃藥,對藥也無知。感冒發燒了,超市買只檸檬,擠出汁,龍舌蘭shot(一種喝龍舌蘭酒的方法。shot指一種小杯,一般一口一杯。)一樣,一口。睡一覺,第二天保證活蹦亂跳。如今,借馬家輝自稱一用——成了東亞病夫,辦公室從天亮坐到天黑,屁股坐方坐大,小肚子也有了。年初時,一感冒就持續了一個多月,病好時,恨不得將喜訊昭告天下。
週末臨近,悔意漸生。雖然這些天出太陽,上海依舊冷到骨頭裡,要是那天下起雨來,風一吹,又成病夫。況且久別運動場,暴斃泳池如何是好?對了,該穿什麼泳衣?現在泳池裡穿連體服,要是被十幾歲犀利晚輩黑成「老河馬」,一不小心就做了微博段子女主角。比基尼很久沒穿了,早已不敢在洗澡後看望身體,巴不得霧氣越濃越好,但願泳池不會淹沒了我的自尊!
還是不去了吧。活著心寬體胖挺好,偶爾來些小毛小病,請個病假在家吃零食看電影。
走在五角場,在口袋摸著手機,不斷想著發給大辰的措辭。又想到,明天還是去吧,說好了的,臨時變卦不靠譜,以後就沒人一道吃飽了撐著冬天去游泳了。不就是一開始受些凍嘛!中學的游泳課,大冬天不也是彆彆扭扭的,但游完泳洗過澡,寒風裡全身還是暖洋洋的。和坐雲霄飛車一樣,排隊時候怕,坐過一回,下車後腿還在發軟,但覺著爽,還想再玩。
睡前再次反悔,似乎大家也都沒睡,明天星期天,元宵節,十二點鐘小區居民們紛紛出動,為pm2.5做貢獻順便燒錢。錯過了現在,早晨再說不去游泳,那就是個不靠譜的人了!現在還是那麼冷啊,穿上了泳衣簡直是自虐,不知道游泳池的水溫不溫。洗頭後,要是沒吹風機就尷尬了……爆竹聲裡翻來覆去想了一晚上。
醒來,是個陽光大好的星期天。黑著眼圈吃早飯,頭髮一把抓,大光明,馬尾盤成一個包。吐口氣,沉重地邁出家門。
終於上!路!了!
2.
遠遠見到大辰穿著中學校服,第一句話:「泳池沒開門啊。」瞬間變成卡通人物,頭頂在下雨。
星期天早晨,馬路空蕩蕩。兩個人,一個穿中學校服拎塑膠袋推腳踏車,一個全身運動服兩手搭胸口書包背上,朝四川北路走去。
「昨天,我在想要不要和你說不來的。吃了甜品不舒服,可又想想那不是理由,今天早上好多了,還是來了。」大辰先開口。發現彼此都內心戰鬥過,也被半夜鞭炮折騰過,哈哈大笑。游泳不成,去魯迅公園逛一圈。但絕不去龍之夢,一來兩人外表落魄,二來口袋也落魄:加起來只帶了一百元出頭的錢,沒有手機,沒有手錶,被打劫也只拿得出兩條毛巾和兩套泳衣。
公園熱鬧,太陽底下人來人往,裡面都是扎堆的。這邊有人在大合唱,聲勢壯烈,還分不同音部。一箇中年男人指揮著,陶醉而認真,置身上海音樂廳一樣。旁邊圍著看熱鬧的人也不甘寂寞,都跟著一塊兒唱。那邊有人跳舞,居然還上過電視臺,一邊說段子一邊教騎馬舞。周圍的老人和小孩跟著跳,手在空中揮著圓圈,腳下蹬得一板一眼。
小店的玉米三元錢一根,香味飄得四處都是,門口擺了三張桌子和許多椅子,上面擺著五彩顏料瓶子,幾個小朋友低頭嚴肅創作,塗抹憤怒的小鳥和喜羊羊灰太狼,抹幾下,覺得沒意思了,爸爸接過來,居然畫上癮,媽媽和小孩就在一旁冷眼看他沉醉其中,這才是家裡的小孩!
往前走就能碰到練書法的老爺爺,他們在地上用大毛筆蘸了清水寫字,鏗鏘有力,讓人不忍踐踏。小心翼翼往邊上走,石桌子上面一桌桌打牌的下棋的,圍著人在看,唯獨一局終了才有人開口說話。草坪前,突然冒出個老阿姨來,全身黑衣服黑褲子,開啟收音機,音樂響起,全身扭動跳起舞來,姿勢豪邁卻也妖嬈,明明一個人,卻好似有人對舞似的,表情誇張,但又讓人想繼續看下去,有說不出的魔力。漸漸地,有人圍上來喝彩。
和大辰兩人在中日友好時鐘那兒坐下,曬太陽聊天。陽光下,週末的公園像是一個公共的客廳。
對虹口人來說,魯迅公園就是成長的回憶吧:虹口人,在這裡的草坪上,被爸爸媽媽扶著邁出了人生的第一步;第一回坐海盜船哇哇大哭,玩碰碰車光榮負傷,額頭撞出了個烏青塊;週末做完作業,左邊牽爸爸右邊牽媽媽,繞一圈公園散步,心裡盤算著功課做完後的肯德基兒童餐該兌現了;看見門口賣小黃雞小白兔,哭鬧著要一隻,表無數決心,回家後沒幾天全是媽媽養,後來他們再沒上當;春天到了,拿個水桶捉小蝌蚪,石頭上腳一滑差點掉河裡,長大後常做這樣的噩夢,把蝌蚪帶回家放廚房,蝌蚪長出四隻腳,變成癩蛤蟆的多,媽媽做飯時,有隻跳了出來嚇到她,只能再拎著水桶回公園放生;小學春遊,動不動就去魯迅公園,在魯迅墓前做愛國主義教育,呵欠連連,只等著解散去探險;和好朋友們租了船,拿著船槳在湖當中打仗,還船的時候每個人都是溼漉漉的;開竅後,早戀沒地方去,偷偷摸摸在小山的亭子裡牽小手;翹課時,走在公園裡,迎面走來的人遠看都像是班主任,膽戰心驚……
接下去呢?在這裡拍婚紗照,反光板打在塗了粉的臉上,假笑裡還真有些幸福;帶著孩子邁出第一步,陪著坐海盜船夜晚賞燈節;有一天,父母坐著輪椅,你推著他們出來曬太陽,孩子尖叫奔跑,撈蝌蚪時差點掉河裡;退休時,在這裡唱歌跳舞寫毛筆字,湊齊四個人時候打八十分,懷舊地跳騎馬舞。
3.
陽光下,公園裡,生老病死都在發生。太陽底下無新事,可是,人的二十四小時卻又變幻莫測。
走出公園,正中午,肚子餓了,路過公交車稱霸的甜愛路,走過腳踏車來往的山陰路,到了萬壽齋,生意好,隊伍排到馬路上。
一個排隊,一個等座位。這裡的中年阿姨腦子快眼睛尖,瞄一下單子就知道你要什麼,再看你一眼,十幾分鍾後,還能記得你點了是哪三樣。店面小,像香港一樣拼桌,我和大辰聊的話題,同桌的一家三口接下去也開始聊。這裡的東西,口味甜,小籠包一口一個,嘴裡吃了一半筷子就又動起來,甜滋滋要上癮的。一大碗紅燒牛肉麵,面量大,牛肉酥軟,筋有嚼勁,湯底子也是甜的。
斜對面一桌子,男孩高大面目俊秀,女友長髮嬌小乾乾淨淨,買了兩籠還冒著熱氣,坐得近頭碰著頭在吃。他倆住附近剛醒來的樣子,幸福就是六塊錢一兩的小籠包。生活哪裡需要遠方,陽光下的星期天,就是了。
4.
前不久,有人建議戶籍上的「出生地址」一欄毫無意義,應該改為「在哪兒過年」。在哪兒過年,哪兒才是家。也就是說,對於我們,沒有兄弟姐妹的新一代:爸媽老同學老朋友在的地方,就是家鄉。
雖然上海總在整容,馬路越來越寬,樓越來越高,地下越來越複雜,見一回陌生一回,可只要和那些人在一起,熟悉的感覺,就又回來了。說起老同學們一個個長大後以何種方式毒害社會,回憶以前在操場放過的一次風箏,原來我們那數學考卷滿天飛的中學時代,還是有那麼些可以放在偶像劇的劇情。
與大辰告別,她踏上小車,還鄙夷了下:「你居然不用微信!」來不及回嘴,她已騎遠。
上了公交車,站定。眼前座位上,有個女人抱著個小女孩。女孩子聲音細細地說:「今天太陽曬了很多,吃得飽飽,好滿足,要回家看動畫然後睡覺。」
媽媽開著玩笑,也用小孩的聲音說:「你人生就這樣容易滿足啊?」女孩沒懂是玩笑,見到馬路旁邊有人在賣氣球,卡通圖案,看得入神。媽媽發現,說:「氫氣球裡面,上次和你說的還記得嗎?裡面不是氫氣,別的小朋友買回家,砰!爆炸了。」
小女孩說:「嗯!炸得衣服都破了。」媽媽笑起來,果然是小姑娘,在乎衣服,於是嚴肅地說:「衣服炸到是小事,他們被炸得身體和臉受傷就不好了。」小女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星期天公交車比平時空多了,到了站臺,上來些人,關了門剛開,司機又停下,原來有一家三口跑來。男人抱著個小嬰兒,司機嗓子雖然粗了些,可說出來的話讓人體察到溫柔:「慢點,抱著小孩啊!」他們上來後,站在中間看車牌找路。司機大聲喊起來:「我要開了,儂抱著小孩到黃座位。哪站下,我幫儂喊。」
男人抱著孩子往裡走,沒有人讓座位。不過也沒關係,最後一排有個空座。他讓孩子坐在膝蓋,問老婆,要幾站路。他一報出站名,旁邊的人紛紛說:「哎呀!儂坐反了啊!」這時候,有人心細,好心地說:「別下一站換啊,跟儂講,那邊要走些路,抱小孩不方便。下一個再下一個站,直接對面可以坐到反方向的。」
又到站了,也上來個抱著嬰兒的,司機關了門後,粗聲粗氣地喊:「後面!佔著黃色座位的,給抱孩子的讓讓。」那個小青年聽到,臉紅不好意思,就站了起來。
窗外的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身後走過個打電話的中年男人:「……他人雖然得了癌,畢竟七十歲了,開開心心要緊,吃吃香菸喝喝老酒,今天天氣好,慢點帶他去公園曬曬太陽……」
那對母女和我一站下車,走到門口。小女孩嘴裡還是嘰裡咕嚕說話,念著路旁小店的名字。一個老太太見著,手伸過去摸摸她頭髮,嘴裡唸叨:「小姑娘頭髮好長,和洋娃娃一樣!留了多久?」女人倒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嗯,兩年。」
「兩年留得那麼長了!小姑娘皮膚雪白,頭髮又漂亮,還是養姑娘好啊!」老太太讚歎起來,旁人聽了,也忍不住去打量這個穿紅色連衣裙的小女孩,她像是聽懂了,不說話,有家教,知道有人在誇就不要說話。她媽媽客氣地說:「小姑娘也麻煩啊,哈哈,走啦,和奶奶說再見!」
到站,車門開了。
5.
「一想到我的生命消逝得這麼迅速,而我並不是真正地活著,我就受不了。」《太陽照常升起》,海明威寫那個時代的迷茫少年。看到這樣的獨白,坐不定心不靜,恨不能與家鄉絕交,往遠處跑。到了遠方,想起魯迅公園依然熙熙攘攘的畫面,想起小籠包一屜屜冒著的熱煙,只想手裡有張回家的機票。終於回到這個厭倦過恨過的地方,太陽在頭頂好舒服,冬衣底下,已經出汗。
原來這就是生活。「我既不悲觀,也不樂觀,只是每天早上睜開眼睛迎接新的一天,一個人努力過下去。」青山七惠說。
陽光底下,雖然沒有新事,可是啊,太陽每天每時每刻又都是新的。
回到家開啟電視,stv的宣傳片百看不厭。天沒亮,外灘的敲鐘人已經醒來,地鐵開始穿梭,打通這座城市每一個穴位。上海的老阿姨們退休後還很忙,在相親角前勤做筆記,公園裡大叔拿著股票機研究。石庫門正在舉辦婚禮,誰家的女兒嫁出去囉,新郎強壯,揹著她去過新日子。小嬰兒出生後,腳丫子在紙上敲個藍印,這座城市又來了一個新成員。最讓人難忘的是小女孩的上學第一天,哭著不想去,被硬是抱上了校車。車子開動,小女孩臉上還有淚水,難過地朝車窗外招手。鏡頭切換,她的家人,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叔叔阿姨,都站在小區門口不捨卻又面帶微笑朝她招手。
這裡是上海,這裡是家。畢竟,必須離開過,才能說「回家」;必須失去過,才能說「珍惜」;必須厭惡過,才能說「驚豔」。說到底,必須出發過,才能說「重新出發」。
在英文裡,星期天是sunday,拆開來看就是「太陽天」。有太陽的星期天,果然是完美的一天。
空城
你的夢想還能在何處安放?唯獨它這樣一座超級大城才能讓有慾望的人找到出口。
春運的票開始賣了,也意味著一年一度的中國人口大遷移即將上演。
去年回上海過年,總覺得不對勁,白天大街小巷捲簾門緊閉,馬路空落落的,即便有三兩行人六五小車,卻總覺少了什麼。和西班牙好友看完電影,接近凌晨,我們決定出門覓食。她建議:「我知道有一條街,天黑了那裡很熱鬧,街上好多吃的,我回歐洲時最想念那兒。」
走了不遠,她突然停住了,只見空曠馬路遠處有人放煙花,眼前忽然很明亮了一下,隨即又暗去。朋友失落地聳聳肩膀:「啊,我忘記了,現在是你們的春節,大家都回家鄉團聚去了。」最後,我倆只能在24小時麥當勞啃漢堡。
原來,不對勁是因為那些外來人員都回家過年,上海變成了空城。不再有人回收廢紙箱和易拉罐,一家家門口堆得快成山了;不再有人在馬路邊修腳踏車,專賣店換補車胎的價格簡直翻了十幾倍,還是忍到春節過去吧;不再有人在小區門口做蔥油餅煎油條,去正規商店買機器做的早飯嚼來無味;不再有人擺攤賣小掛件和頭飾,橡皮筋斷了沒那心情特意跑百貨公司還被宰;想要理髮,卻發現一家家店因為缺人手而排滿了顧客;夜晚常回家走的路突然冷清起來,因為輕軌門口不再有排成一長隊賣東西和賣各地小吃的,街頭也沒有了賣汽車音樂用喇叭功放的小野麗莎……
第一次到廣州上班,和當地同事對證,他們對廣州以外的人統稱「北方人」,竟是真事,感慨之餘也尷尬地被他們問:「上海人真的叫除了他們之外其他地方的人……鄉下人?」
在醫院裡,我曾親眼見到一個穿深藍色破舊工作衣的男孩,他身上一大攤凝固了的血跡,頭髮幾天沒洗,上面還有些碎木屑,用不標準的普通話呢喃著問護士:「我……我……我該看哪一科?往哪裡走?」他手裡拿著有公安局印章的「工作意外傷害鑑定書」,而得到的答覆卻是對方用上海話兇狠地吼叫:「你不會自己去找的啊!」最後還得到了護士一個白眼;更別提在商店裡,我從小到大不止一次見到打扮並不入時,說話口音嚴重的外省人向營業員問問題,對方非但沒有好好回答,還一連串不耐煩的罵聲:「要買就買,別問那麼多,鄉下人搞不拎清!」
究竟是什麼,讓這座傷人自尊的城市每年依然迎來一大批帶著明亮眼睛的新人。他們沒有行李箱,用麻布袋包起棉被扛在肩膀,拖家帶口從上海火車站下來,順著人流一頭鑽進地鐵,到了人民廣場站再換乘。他們走得很慢,可是迎面而來提著公文包的人總一個個很匆忙,擦身而過像陣風,只剩下不同氣味的香水。
有天,一位英國同事告訴我,他很喜歡上海。我好奇地問:「你喜歡它什麼?」他說:「這座超級大城市有許多機會,可以讓你成為someone。只是,這裡沒有真正的生活,總有一天我會再回到家鄉去。」
這裡是上海,沒有松鼠會躥出來啃松果的樹林,沒有迎面而來會朝你微笑的陌生人,只有鋼筋水泥,深呼吸想要冷靜,卻進了一鼻子尾氣,秋冬時候空氣里布滿了感冒病毒。
但是啊!你的夢想還能在何處安放?唯獨它這樣一座超級大城才能讓有慾望的人找到出口。起初它不承認你,想方設法貶低你,讓你哭鼻子跑回家,但當你戰勝它高於它的時候,它卻主動跑來臣服於你。
我家附近有一個收廢品的小劉,一口外地的普通話,聽著好玩。做事特別勤勞,也爽快,一個電話三分鐘就出現在家門口。他老婆給附近幾戶人家做保姆,擦地也特別乾淨。後來整個小區都喜歡找他倆,我們家搬走了偶爾也找小劉來收東西,斷斷續續聽說他做得越來越大,錢存多了,日子越來越好,還做起了生意當小老闆。
最近關於中考高考的戶籍問題鬧得厲害,本地人不願意外地人搶了教育資源。夏天回到我的高中,這些年來已經不再招收「全國生」了,想起在以前同班的外地同學讀書不是一般地努力,直到自己出國留學後才懂了,他們必須格外優秀才能有機會留下來。當我也面對當地學生有去第三國交流的機會,有為此增加的補助資金,有學校給予找工作的幫助,我也希望能因為足夠優秀得到同樣的待遇。只是,作為一個外來的人,我並不想搶奪資源,只希望當我夠努力夠資格的時候有那麼一個機會在前面等著我。當我像小劉一樣,得到一份當地人可能看不上眼的工作,留在這座城市腳踏實地地生活,我未必給這裡帶來多大的貢獻,但能讓身邊的人因為我的存在而有那麼些快樂和方便。而當生活有一點點起色時,不希望當經濟出問題時,我從一個不被這社會關心和保障的極端到被眾人怪罪的另一個極端,要把我趕走認定是我搶了他們的飯碗。
你愛上海嗎?站在空氣混濁擁擠的火車裡,車輪開動緩緩駛離這座城市,回想過去一年的奮鬥,因為愛它,你痛過、哭過、寂寞過、失望過,卻還是決定在節日結束後回來,繼續新一年的掙扎。
別擔心,回家好好過年去吧!讓上海多幾天空城,它會明白的,原來你很重要。
上海咖啡館之旅
為什麼去咖啡館?和喜歡的人,做一件浪漫的事,被一個熱情的服務員招待。
世界之大,各有所好,瞭解已經足夠難得。
一個從來不喝咖啡,也不常去咖啡館的人,如果在一天內跑了八家咖啡館做採訪,會寫出怎樣糟糕的稿子呢?抱著這樣的心態,無知是福,我接下雜誌的約稿。
最近做調查成癮,出發前找到了些從沒去過咖啡館的人,收到接近兩百條理由。許多人表示,不去咖啡館是因為咖啡貴,在家衝雀巢即可,況且,「感覺名字取得多好聽多詩意多清新多小資,喝起來都一個樣,就是各種苦」。咖啡的後作用也令人卻步:失眠,傷胃,心律不齊,太亢奮。
同時,有人聲稱「更喜歡運動完喝汽水的味道」。犀利者指出,作為咖啡能一口喝完的人,無法忍受某些人一杯咖啡從早坐到晚的行為。另一方面則有人表示,不去咖啡館,因為每當坐在星巴克窗邊,路人的羨慕與鄙視令其不適。
其他的理由無所不包,最有趣的一條是:那是一個經常上演狗血劇情的地方,「每個咖啡館平均偶遇三點七四六個前女友」。許多人也誠懇地說:「不去咖啡館,因為那兒不賣炸雞、不給加香菜、不賣羊肉串、不免費提供大蒜……」
但經過訪問後,我發現咖啡館不僅僅是喝咖啡而已,每一家咖啡館,都有一個自己的故事。此文,寫給我自己,及以上這些納悶世上為何有咖啡館存在的人。
【第一站:甜愛咖啡屋】
地址:虹口區甜愛路129號
月初發薪水時,可以帶著女友耍浪漫的地方
中學坐落此地,出入四年。路況熟悉,萬一得罪了誰,趕緊逃。依稀記得在巴士停靠的地方有咖啡店,到了之後,果然兩家咖啡館出現在眼前。先走進名字最呼應甜愛路的——甜愛咖啡屋。
直到畢業多年,才知甜愛路是上海必去景點之一。以浪漫為名,它街道美麗,兩旁水杉樹林立,一眼望去,一片綠意。街兩邊是別墅和老房,為增添「甜」與「愛」氛圍,政府在牆壁雕刻了中外愛情詩句。在四川北路口還有個郵筒,地上畫了個愛心,上面滿是情侶們的塗鴉。
以前並不覺得特別,好似每天在埃菲爾鐵塔旁邊上班,又好似娶了林志玲回家天天面對面吃晚飯。唯獨和外人介紹時,才會做如上的「大驚小怪」。
工作日,下午一點。店內無人,安靜得很。腳踏進屋,往下走的樓梯,小空間被利用十足,分成上下兩層。吧檯服務生從廚房走出來,向其表明來意,她連忙說:「老闆現在不在,你明天十二點之前來,老闆會給你解釋的。」廣東話口音,看起來才二十歲出頭,扎著馬尾,前面是斜劉海兒,染成亞麻色,稱得上是漂亮的。
我朝她點點頭:「行,那我四處看看。」
開啟選單,我問她:「你這兒有什麼特色的嗎?選單上面的介紹下吧,你最喜歡的是什麼?」她眼睛發亮,說:「有一款,叫魔方咖啡,很特別的!我們是把咖啡做成冰塊,再往上面倒牛奶。怎樣,和別人的很不一樣吧?」
她話匣子慢慢開啟,告訴我,甜愛咖啡屋和甜愛路齊名,如果來到這裡,就不能錯過在她們的店裡敲章。有兩個,一個是上海旅遊局的甜愛路章,還有一個是咖啡店的專用章。店長喜歡拍照,他還印了許多套甜愛路的明信片。
即便這不是她的店,可介紹時引以為豪。她介紹道:「平時來得最多的還是情侶。」
我四處走動,上樓,面前出現幅「畫」:樓梯上去,面前有個格子,裡面有張小圓桌,手伸過去,原來不是畫,人可以爬進去,像榻榻米一樣脫了鞋子半躺在地毯上。
在底樓往裡走,巨大的椅子,坐著挺舒服,中間有個歐洲火爐,上面有銀質的蠟燭臺,說是客廳有些假,側面看去,座位和窗戶像極了歐洲的火車一等艙。女孩還不忘熱心介紹:「這兒還有第三層樓,屬於vip包場,最多可以7人入座,提前預訂就行。」雖然沒有老闆在場,但明明屬於「事不關己」的服務生,可以這樣自豪地介紹,老闆的熱情能量估計也不會少到哪裡去。
為什麼去咖啡館?和喜歡的人,做一件浪漫的事,被一個熱情的服務員招待。
【第二站:夢咖】
地址:虹口區甜愛路137號
月末窮得叮噹響,照樣能耍浪漫的去處
在荷蘭,你要是說去coffeeshop,他人的意會往往是抽大麻。語言能描述的,並不準確,人的意識不同,得到的資訊也千差萬別。夢咖,能顛覆一個人對咖啡館小清新的定義,因為這裡充滿了情慾的氛圍,並且消費低廉,童叟無欺。
闖進去的時候,老闆在打電話,一箇中年大叔,四十歲出頭的樣子。店內火紅的牆紙,一幅幅性感女神照片。掛著的燈,光是暗淡的,但依然是紅色的火一般的光,堪比阿姆斯特丹紅燈區。
說明來意後,我準備上樓,大叔攔住,千百萬般拒絕:「上面一定要兩個人才能去,情侶雅座。」
「那兩個女生,或者兩個男生呢?」我不依不饒地問。
「這我很開明的,同性戀也能去!我是看得多了,還能一眼就知道誰在裡面扮演什麼,誰會埋單。但你這樣一個人的,就不行,上面都是很私密的。兩個人,多一個少一個都不行。而且,你上去拍照,燈光昏暗拍不出什麼。」大叔真好玩,坦誠得很。
大叔介紹,這家咖啡店是甜愛路上最早的一家,1996年開店。看選單,飲料、咖啡、茶等在十幾元搞定,而且沒有最低消費,甚至可以買上一盤五元錢的花生待個一整天,大叔不介意。
大叔的家,在對面的那棟樓。被問到這些年來開一家咖啡店開心嗎,他毫不猶豫地回答:「當然開心。」我繼續問:「如果時間回到十七年前,你還會選擇做這家咖啡店嗎?」
「嗯,我做得很開心,壓力也不大,比許多人的工作好多了。每天遇到不一樣的人,我覺得有意思。白天在店裡,還培養些愛好,還交了許多朋友。你看,我現在這裡一樓堆了蔬菜,叫了幾個朋友一起來做蔬菜大禮包呢!」
這時候,大叔的朋友一個個進來了……
為什麼去咖啡店?在沒有錢的時候,依然浪漫一把。或者,和大叔聊天,人生難遇熱愛自己工作的人。
【第三站:凱司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