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兒

玩兒 于謙 第1頁,共2頁

玩兒不起的日子裡

世界上走得最快的就是時間了,轉眼我已過而立之年。三十多歲了,成家了,有責任了,也該慮後了,不能整天傻吃悶睡糊塗玩兒了。從小喜愛的相聲藝術,社會地位下滑到了臭水溝裡,市場份額幾乎沒有,即使到了農村,老鄉們也會義無反顧地為拾糞而放棄觀看一場相聲演出。團裡的演出幾乎沒有,偶爾演幾場觀眾寥寥無幾,效果平平。團內在編人員人心惶惶,各思退路。領導閒急生瘋,整天除了查考勤就是抓遲到,團內評級、隊內考核、體制改革、事業轉企、競爭上崗、兩團合併——不管怎麼折騰,最終改不了的是外行領導內行,業餘統治專業,副業轄主業,好大喜功,沽名釣譽,藝術團體烏煙瘴氣,一盤散沙。這讓我這個從業者,對自己追求的事業幾乎徹底失去了信心。

演出可以沒有,日子必須得過呀!2000年剛剛組建家庭的我,名義上掙著國家四百多塊錢的工資,實際上扣除因遲到、請假等原因的罰款,拿到手的所得每月才區區一塊二的薪水,見著媳婦兒說什麼呀?說:「咱什麼時候要孩子?」咳!先甭想要孩子了,先想想晚上吃什麼吧!——這日子沒法兒過呀。誰要說這時候既沒演出,又沒錄影,還不上班,待在家裡不是正可以好好玩兒嗎?嘿!誰這時候要還有心玩兒,那才真叫沒心沒肺呢!飯都沒的吃了還有心玩兒?現在最重要的是養家餬口。因此,那時候的我,也算是過了一段著急上火、忙碌勞累的日子。除了相聲什麼活兒都幹,小品、話劇、主持、司儀、電影、電視、電臺、廣告,每天往返於各劇組和家之間,有點兒休息時間還要出去吃飯、喝酒,拉關係、通路子。就這樣我連踢帶打、磕磕絆絆,才算飢一頓飽一頓地把生活維持了一個基本穩定。直到2004年底,受郭德綱之邀正式加盟德雲社,才算掙上了一份兒穩定的收入。別看一週就兩場,收入也不高,可對於過日子的人來說,這份兒固定的收入讓我心裡一下子踏實了下來。

託祖師爺洪福,借德雲社、郭德綱等眾人之力,相聲又死灰復燃了。大家又重新對相聲產生了興趣,從相聲在各媒體銷聲匿跡,到觀眾自覺自願買票進劇場聽相聲,說實話,這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但這一天終於來了!用句現今的常用語:「幸福來得如此突然。」說句實在話,我們被幸福打了個措手不及。

這一年多的時間,我們可以說是忙碌、亢奮、疲憊、高興、忐忑、喜悅、警惕、幸福。這所有的感受都在我們沒有任何準備的時候撲面而來,而我們只能欣慰地接受。欣慰的不是別的,而是從小喜愛、鑽研的行當又煥發了青春,近三十年的職業生涯出現了曙光,這對我們來說是極大的鼓舞。

那些日子,我倆基本上是不著家的,睜眼就演出,下場就趕路,睡在飛機上,吃在酒店裡,回家只有拿換洗衣服的時間。整天睡眼惺忪,臉色灰暗慘淡,身體虛泡囊腫,精神萎靡不振,但我們的心情卻是無限快樂。在那段日子裡,甭說玩兒,連想玩兒的念頭都沒有。提籠架鳥,飛鷹走狗,對我來說太奢侈了。那時候我常哼唱一首歌:「我想去桂林呀我想去桂林!可是有時間的時候我卻沒有錢。我想去桂林呀我想去桂林!可是有了錢的時候我卻沒時間。」唱的時候我就想:可能我這輩子去不了桂林了!

原來我根本還不會玩兒

萬幸的是任何事情都會有高峰期和平穩期,經過一年多的爆火翻炒,德雲社逐漸從風口浪尖上退了下來,安全過渡到了平穩期,這才讓我們稍稍有了喘息的機會。大家有餘地思考了,有精力學習了,有時間休息了,也有心情娛樂了,而我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玩兒。

這次玩兒,完全是解著恨地、報復性地玩兒。現在的我,自認為有了自己的事業,有了一定的經濟基礎,有了玩兒的時間和精力,有了玩兒的資本和心態。我看誰還敢說我不務正業?我看誰還能說我遊手好閒?別跟我提玩物喪志!少和我說八旗遺風,我就八旗遺風了!怎麼了?我就少爺秧子了,又當如何?打魚摸蝦,耽誤莊稼?屁話!讓你們看看,老子就能在莊稼豐收的時候吃螃蟹!這時候的我,帶著這樣的心態開始了新一輪的玩兒的高潮。

我首先選址大興租下了一個三畝地的小院兒,之後建狗舍、搭鴿棚、壘雞窩、挖魚池,栽花、種草、植樹、圍欄,最後還建了一排北房,裡面住宿、洗澡、暖氣、空調一應俱全,專門接待朋友來此聚會。為期一年的土木土程後,小院兒初具規模,只差動物了。

憑那一陣子的心情,我只想盡快把所有的籠舍裝滿。因此,那段時間頻繁出入寵物市場購買各種寵物,由於心裡浮躁,急於求成,所買的動物品相不高,價格昂貴,大部分都沒有什麼飼養和保種的價值,只是滿足了自我膨脹的心理。

記得有一次給七哥打電話聊天時,他突然問我:「兄弟,最近沒少去鴿市吧?」

我很奇怪地問:「你怎麼知道的?」

七哥在電話那頭哈哈大笑:「兄弟,買東西沒有這麼買的,你要看好了讓別的人去買,或者叫我跟著你。你天天自己大搖大擺地去抓鴿子,太招眼了!前幾天市上一個朋友給我打電話,說你告訴謙兒哥別來了,這裡的人都磨好了刀等著宰他呢!現在一幫鴿販子把家裡的破爛兒都倒騰出來,天天在市上憋著他,等著掙他錢呢!再說了兄弟,咱們玩兒這個的你還不知道嗎?真正的好東西誰往市上拿呀?到那兒都是淘寶撞大運去,別犯傻了!」

七哥一番話把我說得有點兒清醒了,冷靜下來回家再看那些買回來的東西,品相差,不達標,毛病多,價錢貴,真可以說是花高價買了一堆破爛兒,現在想到當時的情形就叫魔怔了。玩兒,應該是像書法、氣功一樣的,是一種沉心靜氣、神遊物外的自得其樂。像當時那樣心浮氣躁、目的不純的做法,必然要被各種私慾矇住雙眼,那不上當受騙還能有什麼結果呢?

可我當時真的想不了那麼多,說大了是沒有理解玩兒的真諦,說小了是根本不知道什麼是玩兒,應該怎麼玩兒。雖然中途受七哥點撥了一下,可由於修行不到,也沒有完全理解其中的意思,還是一味地要達到自己的目的,實現預期的目標。

很快,各種動物都入住了小院兒,這時的我彷彿心滿意足了。休息時能與家人或朋友在院兒中閒坐,喝茶聊天,飲酒吹牛,但時間長了我發現,到這兒以後,除了欣賞一下自己的傑作,看一看動物的狀態,好像沒事兒可幹了。自己營造了一個大好的玩兒的環境,到此時不知道往下該如何玩兒法。我每天除了工作,其他任何事兒都沒興趣,瘋著心地趕到院兒中,可到這兒之後,各個籠舍轉一圈兒,檢視一下狀態後就再也不知道要幹什麼了。難道就這麼天天對著它們相面嗎?這絕對不是我的目的。但往下又該做什麼呢?我一下子迷失了方向,失去了目標,突然感覺到,自己以前迷戀的是那個心情和氛圍,要真講到玩兒,其實根本一竅不通!

這個感覺讓我隱隱約約有點兒害怕,好傢伙!玩兒!說得簡單,這個東西水太深了。自認為從小玩兒到大,在這方面用的時間、下的功夫不少了,可到現在只有看著玩意兒發愣的份兒,敢情這萬里長征我還沒走出第一步呢!這要真想玩兒出點兒名堂來得擱多大的心思呀?!要說這萬里長征咱不走了行不行?我還真沒這想法,興趣所在呀!更何況鞋都買回來穿上了,不走路錢就白花了!當你迫不得已,必須自己靜下心來想這事兒的時候,我突然感覺這可比長征難多了。長征有頭兒,這玩兒無止境呀!玩兒到哪兒也不是個頭兒。但玩兒的其實就是這個過程,這個過程中的得、失、成、敗才是最吸引人的。就目前看,我只能踏踏實實地拜師學藝,從頭開始,先讓自己知道怎麼走出這第一步。

我給七哥打了個電話,咱們前邊介紹過,在玩兒方面,七哥是世家,家傳的手藝,他本人現在又在動物園工作,好玩兒、好學、好研究。這麼多年下來,可以說他既有實踐經驗,又有書本知識;既有祖傳秘方,又有科學依據;再加上這些年一直沒斷了玩兒,對老北京的這些個玩意兒,方方面面都很有點兒心得。他和我是發小兒,我自然要先請他過來給我指點一番。

七哥說話聊天都是老北京範兒,來到小院兒各處先看了看,然後在院兒中葡萄架下支上一張桌子,落座點菸,悶上一壺小葉兒茶,還沒等喝,七哥便開啟了話匣子。交情到那兒了,說話也就開門見山,七哥一點兒沒客氣:「兄弟,你這麼玩兒不成。你看看你這一棚鴿子,沒有幾隻過門的(夠條件、看得上眼的)。玩兒玩意兒眼得獨,心得狠。眼獨,就是得看得出什麼是好東西。不管這兒有多少隻鴿子,拿眼一打量就得知道哪隻鴿子好。」

聽到這兒我有點兒不服,哪個好我還看不出來嗎?要沒看出點兒好的地方來也不會買呀!七哥彷彿知道我有這想法,沒容我張嘴抬槓,接著說道:「好誰都能看出來,那不叫能耐。你得能看出這隻鴿子身上具備哪些顯性基因和隱性基因,哪些基因能遺傳到子代甚至孫代,這樣你才能知道哪隻鴿子買回來有用,哪隻鴿子能讓你的鴿棚上一個臺階,升一個檔次。兄弟,玩兒鴿子那麼容易呢?說玄乎點兒那叫遺傳工程學!」

聽到這兒,我真有點兒傻眼了。還跟人抬什麼槓呀!玩兒了這麼多年到現在甭說入門,根本就連窗戶都沒找著呢!我呆呆地看著七哥,桌上的水也忘喝了,手裡的煙也不知道往嘴上放了,根本就說不出話來了。

七哥也不理會我的反應,接著說:「心狠,說的是不能什麼都養,那不行的東西就得下狠心淘汰。」說著話,七哥抬手一指鴿棚門口正蹲在那兒曬太陽的一隻點子說,「就拿這隻鴿子來說吧,你當時絕對是衝著它的鼻子買的,對不對?」

我趕緊答話,語氣中仍舊有點兒替自己辯解的意思:「對!沒錯呀!您看這鴿子的鼻包兒,又大又鼓,勻稱圓潤,就是好呀!」我心想:您都瞧出好來了,您還能說我買得不對嗎?

七哥接過我的話頭兒說道:「確實,這鴿子這鼻包兒有一眼,但你光看這鼻子了,沒看見它眼睛是黃色的嗎?這鴿子就我現在這麼看,黃眼睛、紅眼皮、嘴細、頭小,而且頭的扣度不夠,光看腦袋就這麼些毛病,就一鼻包兒還算說得過去。你琢磨琢磨,你得用什麼鴿子、用什麼方法配它,繁殖多少代,才能讓它的兒子避免掉它所有的缺點,只遺傳它那漂亮的鼻子呀?」

對呀!七哥說得太有道理了,在之前這問題我根本就沒想過。

「那怎麼辦呢?」

「什麼怎麼辦呀?這樣的鴿子根本就不能要!挑鴿子不能以點代面,要挑整體水平高的,整體夠一定標準了再看,如果有一兩點超常,才能考慮。而且像你這樣,繁殖出小鴿子來,不管好壞都養著,這是不對的。好的留,不好的一律淘汰。就像剛才咱說的那樣的,只有一兩點長處,那對這樣的鴿子堅決不能手軟。不然你這養這麼多破爛兒,既耗財力又耗精力,把好鴿子都耽誤了,慢慢玩兒著玩兒著就沒心氣兒了,那就叫玩兒敗了。」

聽完這一番話,我深覺有理。按七哥所說的標準再回到鴿棚看時,頓覺這批鴿子實在沒有什麼保留價值,心裡馬上沒了底,兩眼直勾勾地看著七哥問:「那您說現在我該怎麼辦呢?」

七哥好像早就計劃好了下面的步驟,果斷地說:「不是告訴你了嗎?必須狠!你要聽我的,這批鴿子我幫你挑挑,把可用的留下,剩下的該送人送人,該賣的賣,別心疼。然後也彆著急買,沒事兒的時候你跟我上鴿市轉去,上朋友家看去,現在你首先得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好鴿子。這就跟玩兒古董一樣,你得先長眼,多看,見過真東西了,才能分辨出真假。鴿子也是,你見過好東西了,知道哪些好了,自然就知道什麼叫不好了。」

玩兒這個事兒水也挺深

這學玩兒和學相聲一樣,傳統的技巧沒有課程大綱或教材之類的東西,只能靠耳濡目染,口傳心授。從那時起,我只要沒事兒就約上七哥,或去鴿市,或去鴿友家,遊逛、拜訪、請教、觀摩。七哥囑咐:「不論到哪兒,多聽多看,少說話,少伸手(少買東西)。」我當然是謹遵囑咐,走到各處都是隻帶眼睛和耳朵,抱著學習的態度細心觀察,不懂就問,這段時間可說是獲益匪淺。

鴿市,是一個魚龍混雜之地。說是鴿市,實際上花鳥魚蟲、文玩百貨包羅永珍,沒有不賣的。逛市場的人也是三教九流、五行八作什麼人都有。平時沒準兒三輩子也碰不上面兒的兩個行當的人,在這兒,為了一個共同的愛好,就能從相識到莫逆。所以在市場上收穫的見聞,也不僅限於鴿子或玩物,可以說那是相當豐富!

在這兒,咱們找幾樣有意思的人或事兒聊聊吧。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我在鴿市結識了九爺。

九爺,七十多歲,是一個相貌普通的小老頭兒,身材不高,光頭圓臉,皮膚較黑,貎不驚人,頭上還戴著一頂藍黑色的幹部帽,身穿灰藍色中式棉襖,插肩對襟,十三太保;下穿棉褲外罩深藍套褲,腳底下蹬一雙黑色的駱駝庵兒毛窩;右手拄一根花椒木的柺棍兒,左手揉著兩塊鋥光瓦亮的降龍木,言談做派,十足的老北京風範。

九爺,是大家對老爺子的尊稱,其實本人姓趙,因九爺這個稱呼在圈兒內叫響,本名反而不為外人所知了。跟老爺子聊天,那真是一種享受,既長能耐又長見識,老北京民俗這點兒玩意兒都在人家肚子裡裝著。按周圍這些人對九爺的評價,說得最多的就是:「這老爺子,那絕對是個人物兒!」七十多歲的人了,伸出手來,除了顏色黑點兒,剩下的和女人的手沒什麼兩樣,細皮纖指,一看就知道他長這麼大沒幹過重活兒。他自己講話:「我這輩子,除了玩兒,就是玩兒!」

在接觸中我感覺九爺為人熱情,仗義豪爽,不論見誰都稱兄道弟,絕沒有倚老賣老端架子的時候。七十多歲的人了,把我一口一個小兄弟叫得別提多親了,我開始雖然覺得有點兒彆扭,但為不拂老人美意也就沒有過多推辭。直到有一次,我到九爺家中做客,九爺的兒子、女兒,四十多歲的人了,張口閉口管我叫叔,把我叫得坐立不安,只得單獨為這事兒和老爺子談了一回,那老頭兒還不依不饒呢:「那哪兒行呀?那不亂套了嗎?我的朋友!我的哥們兒兄弟!這不在歲數,在輩分!」好傢伙!死說活說終於答應從今兒開始,我稱呼他為九叔,和他的兒女們以兄弟相稱。

九爺規矩大,家教嚴,輩分講究只是一方面,在外雖然和藹可親,但說話辦事卻十分講究,絕不能失了禮數,沒了規矩。在家更是這樣,而且還多了一副老太爺的派頭兒,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兒女們都四十多歲了,而且事業有成,不是為官,就是從商,在外都是獨當一面的人物,但在家,在九爺面前都畢恭畢敬,俯首帖耳,唯老爺子之命是從。聽家裡姐姐說過一件樂事兒——九爺讓兒子每月必須給自己買五條煙,而且必須是軟中華。他跟兒子說:「你給我買好煙對你有好處,我在外邊一掏煙就是大中華,讓別人一看,這肯定是家裡兒女孝順呀,那是給你長臉面的事兒,所以我必須抽好煙!」嘿,您說九爺是怎麼琢磨的?還別說,自打九爺給兒子開完方子以後,我那哥哥是照方抓藥,一絲不苟,每月五條軟中華從不間斷。而九爺更是不客氣,吃兒子的,抽兒子的,應當責分。

煙的檔次從此居高不下了。抽菸講究,吃飯就更別說了!雖然家裡的哥哥姐姐們都在外面開著大飯店,但像我們這些朋友上家去串門兒,必須在家裡吃飯,菜品不能差,量還不能少,而且九爺要求家裡人必須把客人伺候得週週到到的。但凡有一點兒不順心,哪怕是客人有事兒先走了,九爺都不高興,事後必要和家人鬧鬧彆扭。即便不來客人,家裡人吃飯也有大規矩。

不論早晩,飯做好了必須九爺先吃,他吃完之後一家人才能吃。九嬸曾跟我說過,自打她嫁到這家來就沒上桌子上吃過飯,從來都是做好以後,等全家人都吃完了,她才在廚房灶臺旁湊合著吃這頓飯。

我見過講究的,沒見過像九爺這麼講究的,聊天中九嬸跟我還說了一件事。

一天上午,九嬸照例到九爺面前請示:「中午想吃什麼呀?」九爺張嘴就來:「給我包點兒餃子吧!」九嬸如奉聖旨,轉身剛要走,就聽身後九爺又說話了,「問明白了嗎就走?什麼餡兒呀?」九嬸一想也對,不問清楚了,萬一老爺子不滿意,準得鬧脾氣,只得回過身來聽吩咐。只見九爺大大咧咧地說,「包點兒韭菜餡兒的吧!可別讓我吃著韭菜啊,塞牙!」

九嬸一聽當時就愣了,這餃子怎麼包呀?放韭菜怕塞牙?不放韭菜,那還叫什麼韭菜餡兒呀?左思右想沒辦法做,只得又問老頭兒:「您賞個話得了,這我實在不知道怎麼做。」九爺一聽,老小孩兒似的揚揚得意,嘴裡還得數落著九嬸:「就你這樣還做飯哪?不用腦子呀?嘿!這要擱老年間伺候皇上早就被殺頭了!不擱韭菜就做不了韭菜餡兒了?告訴你!韭菜洗好嘍,要整根的別切斷,把肉餡兒調好了,按照一個肉丸的餃子那麼調肉餡兒,包的時候先放肉,最後把一根韭菜橫在中間再捏上皮兒,讓韭菜露在餃子兩頭兒,下鍋煮熟之後把韭菜拽出來不就齊了嗎?這麼著,餃子餡兒裡沒韭菜,但餃子還是韭菜味兒的!明白了嗎?」

嘿!這主意都絕了!九嬸說完我都聽傻了,也不知道應該回應點兒什麼話了,心裡又佩服這辦法高明,又心疼九嬸,這老爺子太難伺候了!無奈時只得轉頭跟九爺開玩笑說:「九叔,您這太刁難人了啊!這也就是我九嬸,換別人早給您轟出去了!」

九爺在旁邊一直美滋滋地聽著九嬸講,這時聽到我這話,「撲哧」一下樂出聲來了。九嬸在旁也跟著笑了,雖然說的是埋怨的話,但語氣當中泛著疼愛的感情,就像對孩子的抱怨一樣。當時的氛圍讓我十分感動,我頓時明白了,這就是傳統家庭的代表,這才是中國老夫老妻感情的體現方式,這裡邊有上下之分,有長幼排序,有男尊女卑,有三從四德,有被時代拋棄的,有為現代人所不齒的,但最關鍵的是,這裡邊埋藏著感情,蘊含著幾千年中國的傳統文化——這一幕讓我至今記憶猶新。

我跟九爺聊得最多的還是玩兒,老爺子在這方面可謂見多識廣,身經百戰。只要一聊起這些,九爺立馬口若懸河,精神百倍。你就說吧,不管是大騾子大馬,還是花鳥魚蟲,鷹貓雁狗,大到硬木傢俱,小到籠子、罐子、鉤子、蓋板兒、葫蘆、核桃,上到清宮造辦處,下到劁豬騸馬行,沒有說不上來的,而且每談及一行,九叔必能說出一番親身經歷的實事來,而且中間夾雜著自己的心得或見解,讓我們這些聽客如沐甘霖,似飲瓊漿,倍感解渴。

讓我受益最多的是九爺對鴿子的見解和品評,眼光獨到,入木三分,我見過的最稀奇的一對鴿子就是在他的店裡。

九爺玩兒心極大,上年紀了腿腳不方便,嫌家離鳥市太遠,讓兒子在鳥市給自己租了兩間門面房,整理得乾乾淨淨,四白落地,再放上簡單的傢俱。不談買賣,不做生意,他也不住在那裡,只是為了離這些玩意兒近點兒,看什麼東西都方便。平時早晨來,晚上走,到這兒後燒水沏茶,專等同好的朋友到這兒來聊天品玩。

老爺子交友甚廣,每天屋裡的人都是滿滿的,熱鬧得像個茶館兒。我和七哥二人每次上市,必要到九爺屋中坐坐,一是看看老人,二是長長見識。九爺也非常喜歡和我們二人聊天,尤其是七哥,家傳久遠,見聞廣博,對各種玩物也有自己的一番認識,再加上父一輩的朋友交情,每次見面都是談養法,說馴功,提老人,聊掌故,侃得是逸興橫飛,流連忘返。按九爺的話說:「我們爺兒倆能聊到一塊兒去,這小子是幹這個的!」

有一次,我和七哥來鴿市閒逛,又到九爺屋中看望,開門一看,這次屋裡只有九爺一個人。他看到是我們來了很高興,招呼我們先坐,說話時眼睛卻沒看我們,直盯著牆角。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牆角放著一個鴿子挎,兩隻鴿子卻沒在挎裡,一隻站在挎上,另一隻站在地上,而九爺手裡拿著一把鴿糧正在喂鴿子。七哥眼尖,當時就說:「哎喲!九叔,這可是好東西,哪兒淘換的呀?」邊說著話眼睛裡邊露出羨慕讚許的目光。九爺笑了:「剛一朋友送給我的,知道我愛這玩意兒。嘿!找這對鴿子可下了大功夫了。」

這時,我才細細地端詳了這對鴿子,確實跟平時見的鴿子不一樣,全身灰色,到背部漸變為鐵紅,兩邊翅膀各有六七根白色的初級飛羽,在羽毛中部,橫跨一道黑色,把白羽截在兩邊。頭頂還有一塊圓形的白色,非常奪目耀眼。更加難能可貴的是羽色純正,分界線清晰明顯,沒有一絲含糊。鴿子一般一色、兩色居多,三色的已極為少見,像這樣的四色鴿我真的是聞所未聞。

看到我投過驚奇的目光,九爺樂了,極為欣賞寵愛地看著鴿子,同時對七哥說:「老七,你能說上它叫什麼來嗎?」聽九爺說話的意思是要抻練抻練七哥呀。當時我也來了興趣,不知道七哥到底對鴿子研究到什麼份兒上了。我們的目光同時望向七哥,只不過我的目光帶著期待和好奇,而九爺的眼神中則略帶挑逗和頑皮。七哥心裡自然明白九爺的用意,笑著說:「九叔這是考我呀?我要沒看錯的話,這對鴿子應該叫銅背孝頭玉欄杆。」九爺聽完表情中也略帶驚奇,彷彿沒想到七哥能說出這個鴿名,當時大加稱讚:「行啊爺們兒,啞巴吃扁食(餃子)——心裡有數兒呀!」七哥聽了也是哈哈一樂,說道:「我這也是瞎蒙,這鴿子我也第一次見,以前只是在王世襄先生寫的《清宮鴿譜》中有記載,我看過。上邊還有圖片,不過實物可比圖片要活靈活現得多了。」

看著他們爺兒倆聊得有來道去的,而我在旁邊聽得可是一頭霧水。我趕忙插話:「您二位別淨揀行話說呀,這兒還有一棒槌呢!誰能給咱細講講呀?」聽我這話倆人兒都樂了,七哥扭頭對我說:「兄弟,咱倆今天算來著了!平時上哪兒見這高貨去呀?告訴你啊,剛才我不是說了嗎?這叫銅背孝頭玉欄杆,其實說全了應該叫銅背孝頭玉翅欄杆。銅背,指的是背上那塊紅色,孝頭,說的是頂上那塊白,白膀子叫玉翅,而欄杆說的是橫在白條中間的那兩條黑槓,所以這鴿子叫銅背孝頭玉翅欄杆。就這倆鴿子,有的人玩兒一輩子鴿子也未見過這好東西,絕對可遇不可求!連我都算上,今兒個叫小刀拉屁股——開了眼了!」

九爺一直微笑著聽七哥的講解,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這時把話頭兒接了過來:「爺們兒!你可別小瞧這幾塊顏色,能讓它勻勻實實地長在該長的地方你知道得費多大勁兒?這養鴿子就跟畫畫兒一樣,你腦子裡得有東西,得描這顏色。一堆母本擺在你面前,你得知道用哪兩隻搭配,它的基因傳到下一代大概齊是什麼樣兒。就拿頭頂這塊白來說,歪了不行,大了不行,太小了也不好看。後背上這塊黃,色深了,變淺咖啡色了,就老了;色淺了,真變成黃色了,那就嫩了,怎麼能讓它黃得這麼恰到好處?這不單得是行家,還得有多少父本母本做基礎,經過多少代的繁殖才能成!就這樣,還告訴你吧,一半是定向繁殖,一半也靠蒙,哪兒就出落得這麼規矩呀?」

聽著這爺兒倆的一番講述,我這心裡涼了半截。我就是玩兒到死,還玩兒得出點兒名堂來嗎?我感覺這玩兒和相聲沒什麼兩樣。也可能所有事情都是這樣,最初接觸可能是喜歡、愛好,乍一入門覺得這東西不過如此,都有一個小馬乍行嫌路窄,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過程。可是你再往深鑽,越鑽越覺得深不可測,越學越覺得難,甚至難到可怕的程度。

學相聲就是這樣,聽的時候高興、模仿,開始學了覺得枯燥無味,才登舞臺時目空一切,等真正接觸到高一層面時才會覺得其博大精深,其難度是自己之前想象不到的。我自從十二歲做科學藝,至今已三十餘年,然察其莫測也不過三五年而已,其間以勤補拙、摸爬滾打,不敢稍有懈怠,即便如此,還深覺遠不及人。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能使自己放鬆心情、緩解疲憊的玩兒的專案,沒承想其水之深較相聲有過之而無不及。我這哪兒是玩兒呢?這不成玩兒命了嗎?

哈哈!說歸說,想歸想,要拔腿跑是不可能了。按九爺講話:「身子都掉井裡了,耳朵還能掛得住?」更何況萬事在你知其深奧的同時,給你帶來的樂趣也是你始料不及的。通過這件事兒我才算對鴿子有了新的認識,培養出新的興趣,自此跟著九爺和七哥成了一名近乎痴迷的養鴿人。

興趣愛好已成痴

話說到2006年元旦前,一天接到九爺打來的電話:「爺們兒,店裡聚齊,我帶你串個門兒去!」九爺串門兒,肯定是跟玩兒有關係的事兒,而且他結交的八成都是資深玩兒家。我痛快地答應下來,開車去了鳥市,進門時看到七哥早就到了。見我趕來了,九爺馬上站起身說:「都到了,咱們就別滲著了,那兒喝茶去吧!」

爺兒仨上了車,在九爺的指點下,七拐八拐的,我們開車來到了位於青年路附近的一家大工廠。這個工廠可不小,前邊是展室,中間一個大院子,一排排的都是廠房。穿過廠房,我們來到了後邊一個近乎獨立的小院落。說是小院兒,那是跟前院兒比的,獨立看,這小院兒也得有五畝地。院子雖然沒有做精緻的修繕,但格局合理,人氣十足。進門的過道兩邊,對著有兩間房屋,一間接待室,一間休息室。走進門道,我探頭往院兒中一看,院兒裡用巨大的鐵絲網把整個院子與天空隔開,而鐵絲網下面,是一排排整齊的鴿子棚。還沒容得拉門,門已經開了,屋裡走出一位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個頭兒不高,身材微胖,滿面紅光,操一口純正的北京胡同話,熱情地迎了出來:「老爺子!好傢伙,您可來了,有些日子沒見著您了!來,來!先進屋!」邊說邊把九爺和我們讓進了接待室。進屋後落座、寒暄、端茶、讓煙,一陣忙亂之後,通過九爺引見介紹我才知道,這位是北京龍發裝修公司的董事長。

董事長姓王,那年三十八歲,北京人,北京生、北京長,年輕時辛苦奮鬥,十幾年間創下了這一大片家業。功成名就之後,生活條件好了,但依舊對兒時北京小平房、大雜院兒的生活回味無窮,尤其是從那青磚灰瓦上的群群白鴿、藍天白雲上的陣陣鴿哨中透出的那種平凡、舒緩、恬淡、祥和的氛圍讓他始終念念不忘。由於這樣一個情結,他對老北京觀賞鴿產生了興趣,在自己廠區的一角,闢出一塊地方專門養鴿。不單養,而且還創辦了中華觀賞鴿保護中心,建立了中華觀賞鴿論壇,成立了中華觀賞鴿協會。協會成立以來,下大力、投重金從全國各地捜集名鴿、好鴿來充實自己的鴿群。到目前為止,棚中已擁有老北京觀賞鴿一千六百多羽,一百五十多個品種,在國內觀賞鴿這圈子中已是數一數二的位置了。

王哥熱情、開朗、健談,又因有鴿子這門共同的愛好墊底,一會兒的工夫就和我們稱兄道弟,聊得熱鬧非凡,關係和老朋友一樣了。在他的帶領下,我們陪著九爺參觀了鴿棚。嚯!這才叫大開眼界呢!一些平常市面上很少見到的稀有品種,在那兒是應有盡有,鐵翅白、銅翅白、黑玉翅、紫玉翅、三塊玉、老虎帽兒……我們看得是眼花繚亂,即便是平時常見的點子、鐵膀兒、烏頭、環兒等,也都品相出眾,樣貌完好,讓我這個沒見過什麼世面的「半瓶子醋」頻頻地點頭讚美,嘖嘖稱奇。

有共同愛好的人聚到了一起有說不完的話,王哥一個鴿棚挨一個鴿棚細緻地介紹著,我們仨津津有味地邊聽邊看。九爺還時不時接過一隻別人遞上來的鴿子,或仔細觀看或品評一番,興趣頗濃。最後,王哥向我們說了一個令人振奮的訊息,這個資訊讓包括九爺在場的所有人都喜出望外。

中華觀賞鴿協會正在策劃、運作一項大型活動,申請在2008年北京奧運會開幕式上,放飛中華觀賞鴿。此項活動已由協會牽頭,諮詢並邀請到了王世襄先生,得到了老人的大力支援。王老聽說此項活動後十分高興,當即題詞:「讓中華觀賞鴿飛翔在奧運會上空。」不單如此,老人還親筆致信當時的國務院總理溫家寶,詳述活動內容,分析活動的意義,陳述活動的重要性,而且此信得到了總理的回應,並得到了肯定和支援。在當時,這個專案已經申報奧組委稽核了。

說句實在話,我以前從沒想到玩兒能夠提升到如此的高度。這個玩兒不比其他任何一種玩兒缺少內涵,有可能還有更深遠的意義!自己平日飼鴿、飛盤兒,考慮的只是如何提高鴿子的品相,如何讓自己的鴿子在飛翔中做到更高、更快、更強,這幾乎是所有老北京觀賞鴿飼養者的共同目的。在過程當中考慮的也只是:自己的鴿子代表的是自己鴿棚的形象,代表的是自己的臉面,從沒有想過它還承載著咱老北京悠久的歷史和文化,也是北京的象徵。現在看來,以前的思想未免狹隘了。

從此以後,我玩兒得就更上癮了,幾個人天天聚在一起,細化鴿子的品系,捋清遺傳的規律,使病毒的傷害減少,讓孵化成功率提高。我們腦子裡整天想的就是如何讓鴿舍做到通風、採光的同時,保持孵化箱的安靜和背暗,怎樣讓子代幼鴿擁有父親良好的相貌之外,還能遺傳到母親漂亮的羽毛。除此之外,我們還設計了一個移動鴿舍,那可真是一個漂亮的活動房屋呀,它彙集了很多人的聰明才智。

放飛觀賞鴿可完全不同於放飛一般的信鴿或廣場鴿,信鴿磁場強,定位好,歸巢欲強,不管距離多遠,放飛後箭一樣直接朝家的方向飛去,剎那間的壯觀瞬間消失;而老北京觀賞鴿,磁場弱,定位差,但飛翔能力強,每當放飛不遠行,圍繞鴿舍盤旋空中,久久不落,觀賞性極強。

根據它們的習性特點,我們設計了一個可移動鴿舍。鴿舍主體由輕型鋼材製作而成,風格按紫禁城紅牆碧瓦而建,飛簷翹角,雕樑畫棟,黃綠交錯,金碧輝煌。青磚墊座,玉石欄杆,側窗放飛,屋頂歸巢,觀旗騰空,聞哨回落。下面由重型拖車承載,車樓與鴿舍風格融為一體,光華富貴,移動靈活。原計劃,在不久的將來,我們策劃申報的「讓中華觀賞鴿在奧運會上空飛翔」活動如獲批准,不論是主賽場還是分賽區,或場內,或場外,宏偉的建築在拖車的帶動下繞場緩緩而行,空中黑、白、紅、藍,數千只鴿子,身掛鴿哨,帶著美妙和絃飛翔,這畫面肯定是奧運史上的亮點,必將成為讓世界認識北京、瞭解北京的視窗。

大家用了極大的熱情來做這件事兒,我們幾乎動用了所有人脈關係,工廠的設計人員和古建築工程師都參與了進來。所有人全力以赴地幫忙這事兒,說實話,大家的動力都是興趣和喜愛,爭取為這項事業貢獻自己的一點兒力量。至於奧組委是否能夠批准我們的申請,則無大所謂。就像電影《巴頓將軍》中的情節,巴頓凝望著自己為美國軍隊設計的軍裝,讚美、感嘆:「這是我為軍隊設計的軍服,他們沒有采用——不過它真漂亮!」這種興趣愛好已經成痴、成痞,已經融入血液當中了,它沒有任何目的性,為的只是對它的熱愛。我想,這應該就是玩兒的最高境界吧!

現在說來,結果大家都能知道,我們的活動方案並沒有被奧組委採納。但我覺得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這過程中我們所有人付出了心血、學到了本事、增長了見識、交到了朋友。活動的籌備過程中一切的文案、資訊、實驗、圖紙、照片、資料、檔案,我們都記錄在案並儲存完好。有朝一日提起來,我們可以挺直了腰板兒說一句:「我們曾經為老北京文化的傳承做過一點兒貢獻。」也是通過這次活動,我對老北京觀賞鴿有了更深的瞭解和喜愛,對此項愛好更加痴迷,直至今日仍樂此不疲地保持著濃厚的興趣。

玩兒的回憶裡也有悲傷

當然,玩兒,給我留下的回憶也並不全是美好的,其中也有遺憾和傷感,有一件事就讓我至今悔恨交織,難以釋懷。

三哥,是我搬到西直門以來認識的第一個朋友。此人熱情、好客、直爽、仗義、聰明、能幹、心靈、手巧,家裡是當地的老住戶,隨拆改住上了樓房。他從小是學校的好學生,成績永遠名列前茅。高中畢業後他接父親的班進了地質隊工作,後因地質隊解散在家賦閒。其間,做過小生意,開過養雞場,倒過玉石章料,賣過木工手藝,都因各種原因「流產」。

隨著改革開放,三哥身邊的發小兒、同學都混得體面光鮮起來,有的做了大老闆,有的當了大領導,倒鋼材的、開飯館兒的、賣汽車的、批菸捲兒的,八仙過海,各顯其能,這些人都是和三哥從小玩兒到大的,在三哥看來,這一圈兒朋友不管是單項才能還是綜合素質,都較自己有差距,而現如今卻都飛黃騰達,手眼通天,雖然嘴上不說,但他心中不免有鬱郁不得志之感。所以三哥平時表面上看起來與世無爭,安於現狀,實則總是心存韜光養晦、一鳴驚人之想。

就在我和三哥成為鄰居並很快成為朋友後,轉年的秋天,正值鳥兒南飛之季,這時的鳥市熱鬧非凡,那時的我,馴鳥兒正玩兒得如火如荼,我每天必去市上,和那兒的朋友聚會、侃山、交流、飆鳥兒。

現在想起那時的形象就是個鳥販子。整天騎個腳踏車,車前車後綁的都是槓,槓上站著各種鳥兒,車把上拴著水葫蘆,大梁上掛著鳥籠子,兜裡揣著鳥食罐兒,背上揹著馴鳥兒用的一切道具,早出晚歸,往來於家和鳥市之間。這勤奮勁兒你要說不掙錢誰也不信,你要說掙錢了,我跟你急。

一天早晨,我收拾好東西剛推車要走,三哥從樓門裡出來了,看見我就問:「謙兒?又上鳥市呀?這有什麼可去的呀?在那兒一站就是一天,哪兒那麼多聊的?」這一連串兒問題問得我沒法兒回答,只能跟他打哈哈:「你不好養鳥兒,你不知道,其樂無窮。老在家待著幹嗎?走!你也沒事兒,跟我玩會兒去?」「走呀!我倒想看看去,反正我也沒事兒。」嘿!誰想到隨便這麼一說,他還真答應了。有人陪同我當然也很高興,車也不騎了,推著車和他溜溜達達向官園鳥市去了。

快到市場時,便看到大街兩側人頭攢動,散攤兒和玩兒鳥兒的人從市場大門沿著路兩邊排出一二里地。賣鳥兒的、賣籠的、賣罐兒的、賣槓的,賣鉤子的、蓋板兒的,賣脖鎖的、倒簪兒的——一切與鳥兒有關的器具用品應有盡有。逛市場的人挨人、人擠人,都瞪大眼睛欣賞著五顏六色的飛鳥,淘著自己喜愛的東西。別看三哥平時也和我們進山逮鳥兒,可他只是瞭解平時北方山區常見的幾個品種,而對其他的種類、鑑賞、玩兒法、講究,知之甚少。他到鳥市以後,也感覺到兩隻眼睛不夠使了,看這問那,興奮不已,尤其對鳥具興趣極大,看脖鎖的製作方法,問倒簪兒的工藝流程,詢鳥槓的長短尺寸,問鳥籠的市場銷量。他越玩兒越高興,越逛越興奮,連中午吃飯時,都不停地和我在市場上一起向馴鳥兒的朋友打聽物價,諮詢鳥兒的習性,飯後又甩開我獨自遛了一下午,直到下午五點多鳥市將散,我滿世界找他回家。只見他站在一個賣鳥籠的地攤兒旁邊,手裡託著一個「誘子籠」正和攤主聊得熱火朝天呢。看見我以後,他從兜裡掏錢給了攤主,又說了幾句,這才依依不捨地來到我身邊。

「是不是該回家了?」他問。

「可不是嘛!我找你半天了。」

他還興致不減:「唉!好容易跟三哥出來一趟,我給你買個鳥兒馴著玩兒吧?」說著話也不容你拒絕,到旁邊攤兒上,花五毛錢買了一隻母黃雀兒,放到了我車上的籠子裡。黃雀兒,是北方常見的一種小型鳥兒。公的放在籠裡聽叫,母的架在槓上馴養,經濟實惠、易於飼養,是愛鳥兒人普遍玩賞的一個品種。

我哭笑不得地說:「三哥,你拿我當小孩兒了?」

他也不在意:「咳!玩兒唄,不就是圖個高興嘛。走吧!」推起我的腳踏車,我們倆人兒一起回家了。

晚上,三哥炒了幾個菜,讓我過去喝幾杯。我剛往沙發上一坐,他就迫不及待地和我說起了他的設想:「謙兒,我覺得這事兒能做。」

我聽得一頭霧水:「什麼事兒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