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兒

玩兒 于謙 第2頁,共2頁

「鳥具。不瞞你說,今天和你去鳥市給我啟發挺大。以前也去過,可那時就沒怎麼在意,也沒往那方面想過。這次去才知道,敢情這玩兒鳥兒的人那麼多呢,鳥具銷量也大。我今天看了,這點兒活兒在我來說不算什麼呀!那脖鎖,不就是弄個尖嘴鉗子窩出來的嗎?」說著順手拿起了今天在市場上買的小竹籠,說道,「尤其這‘誘子籠’,這有什麼呀!也不用好竹子,也沒有什麼工藝,這在我來說小菜一碟呀!還有好多東西都能做,製作不費什麼事兒,賣得還不便宜。我覺得這事兒能幹,你覺得呢?」

聽三哥說到這兒我才明白了他的想法,知道了為什麼他今天到鳥市那麼感興趣、那麼興奮。說實話,聽了他的想法我也很興奮,真覺得這是一個好專案,而且這是大家都喜歡的一件事。

再想得細緻一點兒,脖鎖,是馴鳥兒時在槓上拴鳥兒用的,用細鋼絲窩成小拇指粗細的一個圈兒,頭上彎個鉤掛住,另一頭做一個轉芯兒,方便鳥兒隨意轉動,繩鎖不會打結擰勁兒,下邊連上線繩就可以了。平常我們玩兒鳥兒的人沒事兒也做一兩個自己用,製作不復雜,只是自制的不如買來的精緻、秀氣罷了。

「誘子籠」就不是自己能做的了,這需要有木工手藝,要從竹子開方、拉條、打眼兒、做鎖兒,然後插制而成。但這種籠很粗糙,也不需要細緻。竹子質地不必考慮,也不用打磨拋光,甚至帶一點兒毛碴兒都不算褒貶,這點兒木工活兒對三哥來講確實不叫事兒,憑他的手藝甚至在熟練以後再製作些更精細的方籠、圓籠都不成問題。還有很多細小的配件,如罐鼻兒、罐托兒、門花兒、木槓,直至馴鳥兒用的八卦、繡球、紅旗、飛蛋兒等,這些小東西都是工藝精緻,用料講究,而且每一個都價格很高。可這些小玩意兒按三哥的能耐,不說手到擒來,也可以說是易如反掌,說句不客氣的話:「玩兒著就把錢掙了。」

經過這麼一番考慮,我也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想法。要不說這人還得長能耐,有本事在身上,遍地都是掙錢的機會。三哥也很高興,眉飛色舞、興致勃勃地計劃著生產,設想著未來,言語之中帶著一種時來運轉的潛臺詞。

三哥不太能喝酒,白酒二兩的量,啤酒最多兩瓶。我們吃著、喝著、聊著,其間我就我所知又給他講了講各種東西的詳細規格和尺寸,他聽得非常認真,不時還誇我兩句:「謙兒是個有心人,這幾年鳥兒沒白玩兒,學了不少東西。」得到三哥的認可我自然也很高興,哥兒倆越說越投機,越聊越對路,當晩盡興而散。

接下來的三天,三哥沒有來找我。我以為他當時一說一樂就過去了,哥兒幾個喝酒聊天,說點兒海闊天空、雲山霧罩的閒話再正常不過了,我也就沒太往心裡去。

三天後,我晩上沒事兒去三哥家閒聊,一進門,就感覺他家變樣兒了。三哥住的是兩居室,老戶型。兩口子帶著兒子睡大房間,小房間佈置成客廳,擺放著沙發和櫃子。外邊過道雖說挺寬敞,但不能算一間正經房,只能放點兒儲物箱、衣架和一些雜物。今天一進門,看見過道的雜物都已經清理到陽臺上,四壁皆空,乾乾淨淨。小客廳只保留了兩張單人沙發,原先放櫃子的位置支著一個不知名目的鐵傢伙,正對窗子安放著一張寫字檯,檯面上空無一物。整個房間一塵不染,一看就是剛剛整理完畢。就是大房間還依舊是原先的模樣,保留著比較濃厚的生活氣息。除此之外,整個屋子就像一個小型的工作室,整理完成,準備使用。

我好奇地走進屋裡,在沙發上坐下。三哥端著一杯茶走過來放在我旁邊的小茶几上,我抬起頭看著他,滿身是土,一臉疲憊。經過一番細聊才知道,原來三哥之前並不是說說而已,他是說幹就幹。這幾天已經著手採辦各種工具,到郊區市場打聽毛竹的價格了。今晚又把家裡重新折騰了一番,看來他真的是要大幹一場了。

雖然面帶倦色,但見我來了三哥像打了雞血似的,馬上又恢復了精神,指著牆邊的鐵傢伙對我說:「認識這個嗎?刨床!在二哥他們單位買的,跟白給差不多。二哥是頭兒,他說了算呀!有了它,我就好乾活兒了。哎,我這幾天睡不著覺就翻來覆去地想這事兒,肯定沒問題——」

看著他躍躍欲試的樣子,我也挺替他高興。小四張兒的大老爺們兒,腦子靈光,一身本事,卻天天窩在家裡,發小兒、同學都幹得風生水起,咱也不比誰差,幹嗎老讓別人替咱發愁呀?現在終於有了一個能夠施展自己才能的地方,又是一個自己愛乾的活兒,這對三哥來說,的確是件大好事兒。

可看著他這一副疲憊相,我倒有點兒心疼了,本來還想和他聊會兒,現在別價了。我站起身說:「三哥,我回去了。你也別太累了,這不是著急的事兒,什麼事兒都得一步一步慢慢幹,別累壞了。你今兒什麼也別弄了,趕緊洗洗,好好睡個覺吧!」三哥倒是意猶未盡的樣子,好像還有很多話要對我說。臨出門還問我:「明兒你有事兒嗎?咱倆再去趟鳥市?」看著他這樣子,我直想樂:「好傢伙,不去是不去,一玩兒上比我還上癮。行,明兒下午我找你來,快睡覺去吧!」回到家我還在想,以前一直沒發現,其實三哥是一個很執著的人。

第二天來到鳥市,三哥不像第一次那樣到處亂轉了,一看就是帶著明顯的目的性。該看的看,該問的問,看好了問完了,剩下的時間就陪著我站那兒馴鳥兒、聊天。上次三哥給我買的那隻「麻兒」經過我這三天的調教,已經是渾身的本事了,飛食、叫遠兒、叼錢、提水桶、撿繡球——不停地表演著。正在這時,走過來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手裡領著一個小男孩兒,他看到小鳥的表演張嘴就問:「這鳥兒多少錢?」

這是三哥給我買的,怎麼也不能賣呀!我連眼皮都沒抬,張口就說:「不賣。」

哎!誰想到他聽了這話,不鹹不淡地甩出一句:「不賣拿這兒來幹什麼?家玩兒去好不好?!」嘿!這不抬槓嗎?我衝口說出一句:「不是不賣,太貴,沒人買。」

「多少錢?」

「二十!」

這就叫鬥氣兒。價開出來了,你買不買?不買你就栽了。誰知這位也是個不吃將的主兒,立馬掏出二十塊錢往我手裡一塞,拿起鳥兒就走,臨走還說了一句:「這算什麼呀?」你瞧,弄得我還挺沒面子。倒不因為別的,人家三哥送我的鳥兒,讓我給賣了,這說不過去,就跟咱為了掙錢不懂交情似的,我拿著這二十塊錢有點兒不知道怎麼辦好了。三哥在旁邊看了個滿眼,他倒是不往心裡去,走過來佩服地說:「行呀兄弟!三天的工夫五毛就變二十了!我就說嘛,這地方就該著是咱掙錢的地方!」得!我也別解釋了,哥兒倆回家喝酒去吧!

往後的一段時間,每次上三哥家串門兒,他家都有新東西。今兒多個車床,明兒添個銑床,後天置個手鑽,眼看著工具準備得差不多了,可三哥卻黑痩黑痩的。一問他,失眠,腦子裡老想事兒,怎麼勸也沒用。他也說:「我也想睡,睡不著呀!一閉眼這事兒全來了,就在腦子裡翻騰。」再勸還急了,「行了,行了!還他媽有點兒別的事兒沒有了,說正經的!」弄得誰也不敢勸了。也就是我還能說他兩句,但也不敢深說,說多了他不理你了,扭臉到裡屋抽菸去了。這事兒鬧的,大家就盼著一切趕緊就緒,幹上活兒了,他心裡也就踏實了。

又過了幾天,三哥來到我家,張口就說:「謙兒,走!跟我拉點兒東西去。」我剛要細問,他不容分說,拉著我就走。到樓下一看,有一輛麵包車已經在那裡等著了,急忙上了車,把地址告訴司機後,我們出發了。

我一路上經過細問才知道怎麼回事兒。今天晩上是他的又一個大動作——當時是1990年秋天,春夏之交時北京剛剛舉辦了亞運會。運動會籌備和舉辦期間,全北京為了造勢,除了貼標語、拉橫幅、掛彩旗、喊口號以外,專門設計了一款裝飾用的小彩旗。彩旗一組共有三面,一面是國旗,一面是亞運會會旗,還有一面是吉祥物熊貓盼盼。三面旗子高二十釐米左右,由細竹棍兒做旗杆,扇形排列,插在一個木製的基座之上。當時,北京所有計程車的前風擋上都必須擺放這個東西,以壯聲勢。

您別以為話題扯遠了,一點兒都不遠。三哥不知怎麼找到了這個旗子的設計者和製作廠家,打聽到亞運會結束後,彩旗製作停產了,庫房裡積壓了很多旗杆,旗杆都是正經三四毫米的圓竹棍兒,三哥用極低的價格買了下來,廠家也很願意,堆在那裡根本沒用,這樣既清了庫,又掙了錢,所以幾乎是白送,今天三哥就是讓大家幫忙去廠裡把東西拉回來。他說:「用這玩意兒插籠子既便宜,又省事兒!」——好傢伙!這彎兒繞的!聽三哥介紹完事情的起始緣由,我真是由衷地佩服他。差著十萬八千里的兩件事,能讓他給拉到一起去,到一起還那麼恰當、合理,你說他怎麼想到的?

同車的還有老六,車子七拐八拐的,也看不清把我們拉到了什麼地方,反正是一個不太寬的街道。說是廠家,實際上充其量算是個小作坊,來人直接把我們帶到了庫房。這是一間不小的彩鋼房,一進門,左首靠牆堆放著很多紙箱,對方伸手開啟一箱,裡面是一捆一捆的竹棍兒。三哥上前看了看,回頭對我和老六說了聲:「往車上搬吧!」哥兒仨一起動手,時間不長,就把所有的紙箱都搬了上去,粗略過了一下數兒,怎麼也得有七八十箱,裝了滿滿一車。回到家我們把東西卸到房間的過道里,堆滿了小半個屋子。看著這些東西,大家都很欣慰。它們的到來,預示著三哥的工作室工料齊備,開工在即了。

當晚回到家,我也碰上了難得一遇的好事兒。一個哥們兒打來電話,說劇組急招演員,他推薦了我,要即刻動身,越快越好,到蘇州拍戲一個月。這對我來說就是天上掉餡兒餅了!又學,又玩兒,又掙錢。轉天早晨把活物送到鳥友家裡寄養,收拾好東西上了南下的火車。

蘇州的這一個月,果然如我所料,拍戲任務很輕鬆。那時像我這樣的演員拿簸箕撮,給的角色不會很重,用誰都一樣。用你是因為有哥們兒在劇組給你說句話,讓你掙點兒錢,僅此而已,因此我有充裕的時間把蘇州逛了個遍。獅子林、拙政園等,各個精美的園林一個不落,最後連周莊都去玩兒了一趟。一月之期轉眼即過,拍戲任務圓滿完成,旅遊目的也達到了,還採購了很多當地的特產,兜裡揣著幾千元大鈔,大包小包地回到了北京。

進門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去三哥家裡看一看第一批成品如何,我放下東西直奔樓下三哥家,誰承想撞鎖了,一下午去了三四趟都沒人。幹什麼去了?直到晩上還不見人影。等到快八點了,估摸著老六下班了,我來到了老六家。老六和三哥住一層樓,拆遷時凡成家立業的都分了房,三哥住三號,老六沒成家,跟父母一起住一號,一個三居室。見三哥家門緊閉,我轉身敲開了老六家的門。和老人打過招呼之後,老六直接把我拉進了他自己的小房間,還沒坐定我就問:「三哥幹嗎去了?這一天都沒著家!」老六趕緊把屋門關上,小聲跟我說:「三哥住院了,精神分裂症。」

「啊?!怎麼得了這病了?」

「咳!就是弄上那事兒以後,可能是太上心了,魔怔了,成宿成宿地不睡覺,他說耳朵邊上老有無數的人和他說話,給他提問題,他老得想事兒。後來脾氣也變了,說急就急,有時候都不知道因為什麼,無名火,逮誰跟誰來。家裡人看著不對勁兒,想帶他看去,他死活不去。後來是騙他,說是給老太太拿藥去讓他跟著,這才把他騙到醫院。到那兒就讓大夫給留下了,現在在安定醫院住著呢。」

「你去看了嗎?他現在怎麼樣?」

「不讓探視。」

這個訊息實在讓我難以接受,生龍活虎的一個人,怎麼說病就病了?而且還是精神病。在我的思想裡,誰得精神病三哥都不會得精神病,多聰明的一個人呀?可不接受也得接受,事實就在那兒擺著呢。我又問了一些三哥住院之前的狀態、情況,老六一一回答,之後就是沉默。現在不管我們說什麼對三哥都不會有任何實質性的幫助,因為人已經住院了。

三哥在安定醫院這一住就是大半年,連春節都是在裡邊過的。三十晚上我去老六那兒給老人拜年,也儘量避擴音及此事,以免老人傷心。這期間,誰也沒有心思玩兒了,什麼釣魚、逮鳥兒、撈蝦米,一切活動都停止了。直到轉年的七月份,我才聽到了三哥出院的訊息。

聽說三哥出院了,我迫不及待地來到了他家,說實話,這半年多我是真挺想他的。一方面,多年的哥們兒,又難得能這麼說得到一起,玩兒得到一塊兒。他病了這麼長時間,我很想了解一下他的近況,敘一敘事情的始末緣由,說一說病情的來龍去脈。另一方面,是我把三哥帶到鳥市的,從此之後他才慢慢誤入魔道、疾病纏身,在我思想深處一直埋藏著一種負罪感,始終覺得三哥的病多多少少與我有著必然的聯絡,這半年多我一直不能釋懷。因此,我只有親眼看到了三哥的痊癒,方能驅散心理陰影。

開門的人正是三哥,見到是我他嘴角邊擠出了一絲微笑,衝我說:「謙兒來了?屋裡坐。」邊說邊把我讓進了屋裡。屋中還是他住院之前的老樣子,過道牆角上堆著成箱的竹棍兒。各種的木工床子散放在屋內,上邊落滿了灰塵,再不似先前看到的那般鋥光瓦亮,一看就是長時間疏於打掃所致。三哥住院期間,三嫂帶著兒子回孃家住了,房屋長期空置,也沒有了之前那種濃厚的生活氣息了。三哥倒是胖了,也白了,但臉色中不帶一絲紅潤,讓人聯想到影視劇中描寫的精神病院裡的場景,衣食無憂,但沒有自由,缺少運動,長期生活在醫生的監控下、藥品的浸泡中,雖然體胖,但絕不是健康膚色。

三哥見到我之後,沒有驚喜,沒有興奮,沒有生氣,也沒有埋怨。他讓我在沙發上坐下,順手遞給我一支菸,自己也拿了一支,點燃之後,便不說話了。既不回憶從前,也不介紹眼下,更不設計未來,他坐在那兒面無表情地抽著煙,看著我。

我有點兒僵,本以為哥兒倆見面之後會極為高興,聊一聊他的病情,說一說醫院裡邊的生活,侃一侃出院之後的想法。哪怕三哥數落我一頓呢:「你看!要不是你帶我上鳥市,我也不至於進醫院——」哪怕是這個結果我都能夠接受。但現實不是,一句話都沒有,沒有喜怒哀樂,不知心中所想。我先前準備聊的一肚子話也不知道從何說起了,也不敢問病情,怕他接受不了;也不敢提以前,怕他再受刺激;也不敢提現在,怕他傷心;也不敢說以後,怕他絕望。提什麼都有顧慮,我勉強找個話頭兒:「什麼時候回來的?」

「今兒上午。」

「嫂子呢?」

「上班了。」

「你挺好的?」

「挺好的。」

「上老太太那邊去了嗎?」

「剛從那邊過來。」

完了,沒話了。我問什麼他答什麼,絕不多說一句。我也實在沒轍了,站起身說:「三哥,那我先回去了,你可能也累了,先休息休息,睡會兒覺。等晩上去我那兒,我炒幾個菜,叫上老六,咱一塊兒喝點兒。」邊說邊起身朝門那兒走。

三哥也默默地起身相送,到門口說了一句:「我就不去了,我戒了,你們哥兒倆喝吧。」

我還不鬆口:「那也上家坐會兒去,咱哥兒仨聊會兒天也成呀!」我想的是晩上有老六在,仨人兒一起話題會多一點兒,比我一個人好說話,不至尷尬。

可三哥說了:「不了,哪天再聊吧,晚上我得早睡。」

得!沒路可走了。回到家以後,我翻來覆去把今天和三哥的所有對話想了好幾遍,從話語當中任何情緒都聽不出來。不高興、不難過、不興奮、不悲傷,沒有任何期盼、願望、憤怒、埋怨和悔恨,有的只是淡定和平靜。之後的幾天,我又去三哥家探望過幾次,三哥依然如此,永遠保持著這個情緒。

一次和老六一起喝酒聊起了這個事兒,「三哥自從出院之後,怎麼好像變脾氣了?也不愛說話了,見人還挺客氣,但客氣之後不像以前似的那麼能聊了,路子不對呀?」還是老六幾句話解開了我的心結:「我們也發現這問題了,跟家裡人也這樣。我們專門去醫院諮詢了,大夫說這是正常現象。他出院以後還要堅持長期服藥,藥效就是如此,用來穩定情緒,切忌大喜大悲。說白了,這是讓藥拿的。」

聽了老六的話,我彷彿豁然開朗,心裡好像明白了許多。畢竟人家諮詢了醫生,醫生也做了正確的解答,而且這個答案確實能夠說明三哥目前的狀態,可是我心中隱隱約約還有某些疑慮和不明:這藥吃到什麼時候算一站呢?如果終生服藥,那三哥是否從此就是這樣一個脾氣秉性了呢?但這些問題就誰也不得而知了,我想即便是大夫也給不了一個準確答案。

無論怎麼說,三哥出院了,這就是件讓人高興的事兒,最起碼說明他的病情已經初步穩定,雖然還在服藥,也是應該能夠控制並且慢慢好轉的。但也就從那天起,我接受了三哥的少言寡語,預設了他的平靜淡定,漸漸忘記了對他以前的印象。而三哥在以後的生活中也一直保持著這個狀態,既沒有好轉,也沒有嚴重。慢慢地,大家也就習以為常,不以為然了。

這樣的生活又過了小半年,這期間,我們又恢復了往日的歡樂,重新拾起了花樣繁多的玩兒樂方法,只是中間缺少了三哥的加入。要想見到他,只能是在家中或小區裡。好在我們都住在同一棟樓裡,要想見面簡單至極。我經常來往於他和老六的家中,聊天、喝酒,他也經常隨老六去我家侃山、吃飯。但每次他的角色只是一個旁觀者,抽著煙,目視著我們談天說地,偶爾說兩句話也是別人問到他頭上,他才給予的回應。這狀態只有我們心裡清楚,而在旁人看來,這只不過是個不善言辭、喜怒不形於色的朋友而已。

轉眼又是春節了,家家戶戶忙著辦年貨,我是單身漢一個,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也沒有什麼忙的,好似過節跟我沒什麼關係一樣。不單沒有活兒幹,反而天天沒事兒,泡在哥兒幾個家中連吃帶喝。偶爾有一天不去,他們還不習慣地打電話,或直接上家來喊我。唉!沒法子,誰讓咱人緣兒好呢!

三十晚上更是如此,白天仍然是哥兒幾個泡在一起吃吃喝喝。晚上在家中吃完年夜飯後,必要去樓下給三哥的老母親拜年。一進門,一家人正在陪著老太太打麻將。大哥、大姐、二哥、四姐都在家,一家人熱鬧非凡,女的都在包餃子,孩子們在屋裡追來跑去,大哥、二哥、老六陪著老太太稀里嘩啦地碼城牆。只有三哥,抽著煙,獨自坐在沙發扶手上看歪脖子胡。

由於我是家中的常客,跟所有人都熟識,大家也不見外,一陣寒暄之後各自幹各自的活兒了。老六邊出牌邊回頭跟我說話:「你先坐,自己倒茶喝。我打完這鍋咱們再喝點兒,一會兒吃餃子啊!」說完也不管我,自顧自地打牌去了。三哥看見我來,站起身,從兜裡掏出煙來遞給我一支,點燃之後問了一句:「沒演出呀?」我說:「大年三十的誰看呀?從明兒開始,連著七天,地壇廟會,上那兒受罪去。」三哥聽完「哦」了一聲,也不表態,坐回身去接著看別人打牌了。

我也不客氣,在屋裡來回溜達著,跟這個聊兩句,跟那個貧兩句,嘻嘻哈哈起著哄。直等到夜裡十一點多,我才跟老六說:「你們玩兒著吧,我回家睡覺了。今兒也不喝了,明兒早晨九點就得到地壇。」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勸我吃完餃子再回家也不算晚,我說:「不了,我也不餓,二哥、大姐您幾位不都得在這兒住幾天呢嗎?明兒晚上我回來咱們一塊兒熱鬧熱鬧。」說著站起身來一邊跟大家道別一邊往外走。三哥手裡沒活兒,站起身來把我送到門口,還特意叮囑一句:「那明兒晩上來啊!」「好嘞!」說完各自回家了。

轉天大年初一,一大早我收拾好服裝準備出門,剛上電梯,開電梯的大姐就神神秘秘地問我:「找老三去呀?」

平常我們這些老住戶跟大姐都熟了,上樓下樓時總是鹹的淡的聊上幾句。今兒也沒太往心裡去,順口搭音地說:「不,演出去。」

「昨兒上他們家去了嗎?」

「去了,給老太太拜年去了。」

「看見老三了嗎?」

「看見了。」

「他怎麼樣?」

「挺好的。」

聊到這兒,我覺得有點兒不對勁兒。平常閒聊哪兒有這麼刨根問底兒的呀?一定有事兒,趕緊問了一句:「怎麼了?」

「哎喲!今兒早晨起來,老三一家三口兒說是回孃家,媳婦兒又收拾自己又照顧孩子動作慢,老三穿好衣服在屋裡等著嫌熱,跟媳婦兒說先下樓等他們孃兒倆去。等電梯這麼會兒工夫,不知道哪根弦搭錯了,解下皮帶在電梯門口上邊這暖氣管子上上吊死了。」

啊?我聽到這兒腦袋「嗡」的一聲,當時就傻了,還是電梯工大姐的話把我叫回了現實中:「好傢伙,嚇死我了。幸虧我沒看見。這要一開門看見他在這兒吊著,還不得把我嚇死。」

我打斷了她自言自語的嘮叨,問道:「人現在呢?」

「送醫院了!咳!不行了,當時叫的急救車,打了強心針都沒救過來,已經報死亡了。」

「我操!!!」當時我腦子裡就這麼倆字兒,也想不起別的,也不知道要幹嗎,思緒一片混亂,整個人直勾勾地站在電梯裡犯愣,直到一層有人上電梯,大姐問我:「你下不下?」

我這才算緩過神兒來:「我上去瞧一眼去。」

「別去了,家裡沒人,都上醫院了。就老太太在家,別去招她去了。」

也是,要是家裡有人,我能問問情況,瞭解一下原因。現在就老人在家,問也問不清楚,說也說不明白,還招老人傷心,乾脆等晚上回來再問吧!想到這兒,我才下了電梯,往地壇演出去了。

這一天可真夠難熬的。地壇廟會里演出,一天兩場。上午九點半到十二點,下午兩點到四點半,中間休息那會兒不夠回家的時間,只能就地解決一下吃飯問題,下午接著演。可就我這狀態,還吃飯呢!演出都不知道是怎麼演下來的,一整天暈暈乎乎、魂不守舍,腦子裡就是這事兒。好不容易把這兩場熬下來,我趕緊坐車回家,到家已經下午五點多了。

我直接敲開了老六家的門,全家人都在。屋裡沒有鮮花,沒有輓聯,也沒設靈堂,一切都還沒來得及準備,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了,有的只是家中死一般的寂靜。女人在默默地哭著,老太太坐在床上發愣,而家裡的男人們都像靈魂出竅一樣,木木地呆坐著,一看思想當中就還沒有接受這殘酷的現實。只有大哥,強忍著悲痛,打起精神吩咐著人們幹這幹那,主持著家中的大局。

進屋以後大哥和老六迎了上來,我開門見山:「怎麼回事兒?因為什麼?」

老六也是滿臉的不解:「什麼事兒都沒有,昨天晚上不是還好好的嗎?你不是也看見了嗎?也不知道因為什麼。」

「你說這不是他媽沒影兒的事兒嗎?」我實在是摸不著頭緒。

大哥說:「我分析還是他這病鬧的。自從出院以後,他這脾氣倒是好了,也不鬧了。可這性格變化太大了,等於是長期用藥來控制著,關鍵他不是這樣的人呀!我也說不太清楚,肯定跟這個有關係。」

老六還在納悶兒:「可他自己也沒有什麼反應呀?」

「他自己能有什麼反應呀?都是藥在控制,他自己要明白不就沒這事兒了嗎?」大哥在堅持著自己的推斷,扭臉對我說,「你先坐會兒,我得去把他這遺像的照片洗了。」說完開門出去了。

我跟著老六來到了他的房間,老六又和我敘述了一遍今天早晨事情發生時的前後經過,基本上和電梯工大姐說的一樣,從中也分析不出當時三哥的情緒變化。總之,大家都還在迷茫中。而我,則基本認同大哥的觀點。人的性格、脾氣是與生俱來的,是不會輕易改變的。所謂江山易改,稟性難移,用藥物強行改變,只能控制一時,不能改變一生。我沒有醫學方面的常識,不敢對醫術和藥品妄加評論。我只覺得,不管三哥自己感覺得到還是感覺不到,自從出院以來,他的性格是被外力所束縛的。在這種長時間的壓抑下,他的潛意識是極度痛苦的,也許在等電梯的一瞬間,他的潛意識被某個細節啟用,他感覺到了自己的痛苦,並努力尋求解脫,想要儘快結束這一切……

一切的分析結果都是沒用的,都是於事無補的,並且都只是分析,沒有定論。因為三哥走了,什麼也沒有留下,哪怕一個眼神、一句話,給活人留下的只有猜測、遺憾、後悔、回憶和思念,而我,有幸比其他人還多了一點點內疚……

「玩兒」對我來說,是極好的享受,有益身心,勝於吃藥,但這件事兒卻給我心裡留下很重的陰影,久久揮之不去。今天把三哥介紹給各位,一是寄託我的哀思,二是再溫前車之鑑,這三,也是我尋求解脫的一種方式——希望三哥在天堂安好!

看歪脖子胡:北京口語,指看別人打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