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想當個把式夥計
老北京「玩兒」文化和清八旗有著很深的淵源。以前,那些王爺、貝勒、八旗子弟,世襲吃著朝廷豐厚的俸祿,整天無所事事,只鑽這一門兒。提籠架鳥鬥蛐蛐,熬鷹放狗打秋圍,玩樂之事,蔚然成風。在這方面下的功夫真是太大了,不厭其煩,越講究越不嫌講究,把式、夥計一大群。再加上底層百姓的追風兒,年深日久,這其中就融入了很多勞動者的智慧和心血,形成了獨具特色的老北京「玩兒」文化。不過,隨著時代的變遷,生活節奏的加快,以前的那些講究也漸漸地被人們淘汰、忘記或失傳。現在的人們,或不玩兒,或不會玩兒,或瞎玩兒,還有的人甚至都沒有聽說過這東西還能玩兒。豈不知這些玩意兒在一百多年前,就像現今的ipad一樣,流行於京城的各個階層,而這其中蘊含的文化,絕不是電子產品可以比擬的。
其實「玩兒」只要自己高興,想怎麼玩兒就怎麼玩兒,沒有好壞,也無可厚非。可是位於天子腳下的老北京人,骨子裡愛面子,永遠架子不倒,走到哪兒都帶著一股「爺」的範兒。他玩兒的東西也要人前顯貴,鰲裡奪尊。這就逐漸形成了今天人們所說的「窮講究」,正所謂:沒有最好,只有更好。
和現今那些愛玩兒的年輕人相比,我算是比較幸運的。認識了不少大玩兒家,身邊還有很多把式朋友,家傳幹這一行。從他們嘴裡能聽到不少老年間那些玩兒主的奇聞逸事,規矩講究,有時還能嘗試一把新鮮玩意兒。
有一次,我到一個朋友家去串門兒。剛一進屋,他就迫不及待地和我說:「謙兒,你看,張家口來一朋友,給我送這麼一個玩意兒來。」這個朋友可以算是我的發小兒吧,比我大上幾歲,祖輩就從事這方面的工作,可稱世家,到他這代仍然沒離開這一行,花鳥魚蟲無一不懂,尤以飛禽鳥類見長,精研此道,按家中大排行,人稱「老七」,在圈兒內知名度很高。我和他的交往,可謂半師半友。寵物、文玩方面,多得利於他的指點,受益匪淺。平時家中常有朋友來往,拿來體形各異、毛色出眾的新鮮玩意兒,不足為奇。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床上放著一個白布卷兒,裡邊彷彿是畫軸之類的東西。走到近前一看,布卷兒一頭大一頭小,小頭之中露出一撮茶黃色羽毛,往上一看,平頭、鉤嘴、姜眼、凸眉,赫然一隻黃鷹。「嚯!這東西現在可少見。」我這一捧,七哥也很高興:「怎麼樣?多喜興!二斤三兩。」
您別誤會,說分量可不是要吃肉。玩兒鷹,首先要看鷹的重量,體重超過二斤的鷹,視為可塑之材。所謂身大力不虧,在與兔子搏鬥的時候,才能遊刃有餘。重量低於二斤的,稱為雞鷹,只能抓些體重較輕的山雞野雉,沒有訓練的必要。二斤三兩,已算是黃鷹裡的大高個兒了。
七哥順手拿起鷹,解開裹在鷹身上的白布,邊解邊說:「看見了嗎?這是行家。這白布是為遠道途中不傷羽毛,關鍵的手法是在裡邊,一根繩子就把鷹老老實實地捆來了。你看——」說著,七哥一隻手攥鷹,另一隻手把繩子扣解開,在鷹身子上繞了幾圈兒,就拿到了我的眼前。可不是嘛!就一條二尺長的繩子,沒有任何特別之處。七哥隨後在鷹身上盤繞幾圈兒,重新把鷹捆上了,「這要上野外逮鷹,不會這手兒,還得帶著籠子。受累不說,鷹往籠子裡一放,把羽毛就全撞壞了。」他邊捆邊說,幹得麻利,說得簡單,可這繩子就繞這幾圈兒,到最後我也沒看會。直到結束,把鷹放回原處,再看這鷹除了眼睛滴溜溜亂轉,全身一動不動,像一根棍兒一樣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我還是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觀察這玩意兒,一身茶黃色羽毛,薑黃腿,黑指甲又長又尖,鋒利無比。一隻鉤喙,彎中帶尖,扎挑切割,無所不能。一雙巨大的翅膀收攏在背後,一直延伸到尾部,張開後可達身長的兩三倍。尤其它的兩隻黃眼,露出兇光,充滿煞氣,長時間地與它對視,使人不寒而慄。再想象一下其在空中的速度和捕食時的狀態,定類猛禽,名副其實。
喝茶聊天之間,我們說到了黃鷹的玩兒法,七哥詳細地給我講述了一些關於馴鷹的規矩和講究,其中包括很多奇聞逸事,讓我大開眼界。
在老年間,黃鷹是窮苦人飼養馴放的品種。由於體大凶猛,搏鬥動作樸實無華,捕獵過程穩、準、狠,在冬季農閒之時,飼餵上一架二架,馴熟之後,到野外獵捕山雞、兔子等物,既快又多,可以到市場換回錢來補貼家用,所以飼養黃鷹是平民百姓冬閒之時謀生的一個手段。
而皇家貴胄、王爺貝勒,是不稀罕逮兔子換的那仨瓜倆棗兒的,他們是純純粹粹地尋開心,圖的就是玩兒,為的就是高興,所以他們飼養的獵鷹品種俗稱「兔虎」,學名「遊隼」。這種鷹個兒小,體輕,卻是天空中飛行速度最快的鳥兒。它的捕獵過程不以兇猛見長,而是以巧分高下,用智定輸贏。
飼養這種遊隼必須是一對,捕獵時公母共同出擊,夫妻雙雙上陣。每到深秋乍寒,樹葉盡落時節,那些王公大臣,率領著兵將家丁,指揮著把式夥計,吆喝著鷹馬走狗,陪同著皇親國戚,簇擁著一朝天子,浩浩蕩蕩地開赴塞外圍場。捕獵時前邊是狗,中間是人,人騎著馬,膀架著鷹,後跟著羊,羊馱著猴兒,在把式的帶領下,圍攏在狩獵者的周邊。前方用細犬蹚起在草中蟄伏著的兔子,遊隼發現目標之後,雙雙騰起,左右夾擊,迫使獵物沿既定方向逃竄,不至遁入灌木林中走失。
在這個過程中,公母兩隻遊隼你上我下、此高彼低在獵物兩側翩翩飛舞,交錯翻飛。低飛到獵物身旁時,或伸翅拍扇,或握拳猛擊,一擊即走,絕不戀戰;高飛到上空時,重新鎖定目標,迅速發起第二輪攻擊。就這樣你來我往輪番進攻,兔子在兩隻天敵的打擊和脅迫下翻滾著身軀向前猛跑,直至心肺衰竭,肝膽俱裂,氣絕而亡。
兩隻遊隼不理會獵物,轉身徑直飛回到主人臂膀之上。這時一直跟隨在四周的獵犬圍攏上來看守著兔子,隊伍中的羊衝出了人群,其羊必選身材高大、體形健美、雙角粗壯者,羊角上橫捆一根過木,木上蹲著獼猴。羊衝到獵物近前,由獼猴下來把獵物拿回交與主人手中。整個過程沒有人的參與,卻浸透著多少人的心血和智慧。直到主人拿到獵物時,這才不慌不忙地取出佩刀,一刀直捅野兔喉中,將血滴入鷹嘴,再挖其心,獎勵遊隼。一套程式過後,才將獵物收入囊中,一輪捕獵告一段落。
這一段聊天聽得我心神俱醉,如夢如痴,彷彿穿越到了清朝,一同跟隨皇帝出圍打獵去了一樣。不過如果真有此事,我也絕不變身為王公大臣、龍子龍孫,我寧可身為一個把式夥計,天天陪伴在我喜愛的動物身旁。
架鷹的人得有範兒
我興奮地問這問那,七哥講得也很盡興,說起了小時候跟隨父親馴鷹捕兔的經歷,越說越懷念,越想越上癮,突然話鋒一轉,對我問道:
「你最近忙嗎?」
我頓覺莫名其妙,回答:「不忙,怎麼?」
「本來我想著把這鷹送給朋友,玩兒這東西太耗精力。這歲數了,沒這精神頭兒了。你這幾天要沒事兒,咱找上幾個愛玩兒的朋友把這鷹馴出來。你們也看看到底這是怎麼個手法,省得愛了一回,讓人一問連看都沒看過。這機會也挺不容易,一來現在鷹不好找,二來我歲數越來越大,三來馴成以後也沒地兒逮兔子去。估計呀,咱也就玩兒這一次了,太費勁兒!」
聽他這麼說,我當然求之不得,只是心裡有些納悶兒:「怎麼會這麼費勁兒呢?咱倆人兒還不行,還要叫幾個?」
七哥一聽樂了:「嘿!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再叫上三四個人,誰願意來誰來,跟家裡說好嘍,這幾天不回去啊!」
嚯!越說越邪乎,還回不去家了?不過越這樣我的好奇心越強,越這樣我就越巴不得馬上開始。我抄起電話即刻聯絡,不一會兒叫來了三個哥們兒,都是愛玩兒的人,誰不想長點兒知識,開開眼界呀?不到一小時,三個人就到齊了。七哥從櫃子裡拿出了一個小紙箱,開啟一看,裡邊的東西我一樣兒也不認識。一問才知道,這是七哥的父親傳下來的一套馴鷹用的傢伙什兒,有鷹帽子、鷹瓢、花盆兒、腳絆兒、蛤蟆兒、五尺子——這些東西您還甭說見,連名字我都沒聽說過。從現在開始,七哥正式開始了他為期十多天的教師生涯。
馴鷹行話叫熬鷹,說白了就是不讓鷹睡覺,但這其中門道可就太多了。從吃、喝、睡、站、飛,一直到體重的增減,都必須在規定時間內完成。鷹的馴化不同於其他鳥類,行內有句老話,叫「緊七慢八,十天到家」。就是說熬鷹的過程,快的七天完成,慢的八天結束。如果十天還沒訓練成功,這架鷹就廢了,永遠熬不出來了。所以一切程式必須連貫,不間斷,一氣呵成。
首先是「開食」。鷹是猛禽,野性極大,被擒後對人懷有很深的敵意,在這種情況之下,你用手拿什麼東西餵它,哪怕是它非常喜愛的食物,它也絕對不會張嘴去吃。這一步的訓練目的,是要讓它明白,人、手是對它沒有危害的,不單沒害,而且從今往後,它就只能跟人混,吃手食了,如果沒人,它就得不到食物。這也是培養動物親人的一個過程。
七哥從紙箱裡拿出兩根發舊的皮條,分別繞在了鷹的雙腿上,然後將兩根皮條歸攏在一起,盤了一個扣兒,系在了一個銅製的、做工精美的轉芯兒上,轉芯兒的另一端連著一根一米多長的粗線繩。七哥邊幹活兒,嘴裡邊不停地講著:「鷹嘴主要是撕扯切割食物用的,別看它又尖又鉤,在攻擊方面基本等於廢物,不必太在意。要特別留神的是鷹爪,鷹的捕獵廝殺全靠這爪子,三指在前,一指在後,前指下扣,後指向上,又尖又利,勁頭兒奇大,極具傷害性。這其中又以後面的一指最為兇狠,抓住東西以後,指尖直接插進獵物肉中,絕不會松爪脫落,因此你們要特別注意。」
說著話,七哥往自己左側的小臂上戴了一個厚厚的棉套袖,護住小臂,只留指尖在套袖之外。隨後將右手伸到了鷹的兩腿中間,五指併攏將鷹倒提在空中,左手過去解開了捆鷹的繩子。這黃鷹乍脫束縛,兩翅狂扇,想盡快扭轉頭下腳上之勢。頓時屋中風聲大作,感覺氣流撲面而來,把桌上的紙、本、抹布都刮到了地下。
可是不管它鬧得動靜有多大,聲勢有多猛,雙腿始終在七哥手裡攥著,空有利爪,無法施展。七哥不慌不忙,左手攏過鷹腿上的皮條,只給黃鷹留出了不到一尺的活動範圍,右手放開了鷹腿。這鷹一得自由,便要逃跑。怎奈皮條縛住雙腿不能遠走,急切間雙翅只能在空中進行無謂的拍打。七哥也不著急,任它折騰一番。等它銳氣一過、體力耗盡之時,左臂持繩輕晃,把黃鷹身體甩到和左臂平行之處。這鷹體力殆盡無法掙脫,又正在頭下腳上難受之時,看見左臂橫空,自然急於尋找落點,借這一甩之勢,展翅翻身,穩穩地落在七哥左臂之上。
鷹有別於小型鳥類之處還有一點,小鳥被擒之後,或籠養或繩拴,它欲求掙脫,必有一陣又飛又跳,亂撞亂鬧。而鷹則不同,它自知體沉,起飛之時消耗很大,所以一旦站穩,便不跳不鬧了,如遇驚嚇,才雙腿一蹬,展翅飛逃。如遇此時,七哥便照方抓藥,甩臂輕搖,黃鷹無奈,只能重新落回七哥的胳膊上。
七哥架著鷹不緊不慢地跟我們講:「這架鷹的人得有範兒,得有點兒精神氣兒。腆胸疊肚,脖子梗著,腦袋揚著,七個不服,八個不忿,走到哪兒都得帶著一股霸氣,這再配上手裡這鷹那才漂亮。別頭日腦的,讓人一看還沒鷹精神呢,那誰玩兒誰呀?」哈哈!聽到這兒,大夥兒都樂了。不過細想之下,這老年間玩兒鷹的規矩可真是太多了。不單鷹馴出來要合格,連對馴鷹人的姿態都有要求,真可以說是力求完美。
隨即,七哥又給我們介紹了鷹腳下的這些傢伙什兒。「拴在鷹腿上這倆皮條叫腳絆兒,別看舊,還非它不可。這是驢皮,這東西只能用驢皮。牛皮太硬,傷鷹爪,羊皮太軟,容易漂(跑),馬皮發脆,容易折,唯獨驢皮,柔軟適中,韌勁兒還大。現在這東西不好找了——也難說,都做了阿膠了。拴腳絆兒這銅活,行話叫‘蛤蟆兒’,起的是轉芯兒的作用。不管這鷹連續往哪一方向轉,在它這兒把勁兒就洩了,不會讓腳絆兒擰成疙瘩。別小看這玩意兒,作用大是一方面,仔細看看,造辦處的,上邊有戳兒,皇上玩兒的!古董。連著‘蛤蟆兒’這頭的繩子,叫五尺子,平時繞在手的五個指頭上,叫大遠兒時拿它連纖繩用。」
七哥邊說,邊從旁邊桌上拿起七嫂早給準備好的一條鮮羊肉,開始給黃鷹「開食」。
「開食」過程的快慢是因鷹而異的,因為每隻鷹都有自己的脾氣性格。這方面和人一樣,有的人學東西快,適應力強,有的人則學東西慢,不善變通。而學得快的往往忘得也快,學得慢的有時反倒紮實牢固——動物也是如此。
七哥左手架鷹,右手拿肉,在鷹眼前晃動,不時地讓肉條在鷹嘴上擦過。可鷹連理都不理,昂首挺胸,兩膀緊背,身不動,眼不斜,直勾勾地怒視前方,任憑鮮美的羊肉在嘴上擦碰,一副絕不屈服的模樣。
還是七哥有辦法,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肉條,以中指輕彈鷹嘴,鷹感受到力度後張嘴欲咬。就在這張嘴的同時,捏住肉條的二指順勢一抹,將肉條塞進鷹嘴當中。黃鷹一擊不中,嘴裡卻多了一塊肉,可它彷彿沒這麼回事兒一樣仍以先前那個高傲的姿態木木地站著,對嘴裡的羊肉視而不見。這時仔細觀察它,你就可以從它的眼神中看到恐懼、憤怒、無助、倔強,其中還有一絲莫名其妙。它的肌肉緊張,身體僵硬,站在那兒像一尊雕塑一樣。
在這樣的相持階段,七哥出了高招兒。他不再去理會鷹的眼神和那塊羊肉,而是由前到後輕輕地轉動左臂,這樣一來,黃鷹身體晃動,站立不穩,只能跟隨他胳膊的轉動扇著翅膀,挪動腳步。而它這一動,轉移了注意力,精神與肌肉頓時放鬆,本能瞬間迴歸,感覺到嘴裡的美食有掉落的危險,關鍵時刻不及細想,下意識地一口將羊肉吞進肚中——首戰告捷!
一塊肉下肚,你可以感覺到黃鷹的精神不似先前那般緊張了,眼中的敵意也減少了許多。吃第二、第三條肉時,也不像初次那麼費勁兒。雖然步驟和第一次一樣,但彷彿只是為了保持自己的尊嚴、維護自己的面子一樣,走個過場而已。並且我從中觀察到了一個細節,在七哥拿第四條羊肉時,它的眼睛已經在盯著七哥伸向盤中去拿肉的右手了。
七哥那是多精明的人呀,肯定也早就觀察到了這個細節,第四條羊肉拿在手中,又放回了盤裡。
「不餵了?」
「不餵了。嘿!只要吃就好辦!」說著話,七哥點了一根菸,坐在椅子上,對我們哥兒幾個說,「接下來的活兒就是你們幾個人的了,你們挨個兒架著鷹上外邊遛去,哪兒人多去哪兒,為的是讓它多見人,適應外邊的環境。」
哥兒幾個聽完都爭先恐後地要一試身手,誰都急於要嘗一嘗架鷹的滋味兒。
七哥樂著說:「彆著急,有你們煩的時候,還告訴你們,打今兒起一直到它逮第一隻兔子,這鷹可就不能上槓了,無論白天還是晚上全得在胳膊上站著,你們可把勁兒使勻嘍!」
我的媽呀!我說七哥讓我多找一些人來一起玩兒呢!現在看來,這人還是找少了!
玩兒的就是一個心氣兒
我們說話聊天的同時,嫂子已經擺好了一桌子菜,招呼我們吃飯了。七哥說:「看見了嗎?打現在開始,你嫂子負責做飯,咱們幾個就跟它摽上了。輪流架著它,渴了就喝,餓了就吃,困了就睡,醒了就是這一齣。謙兒!你先架它遛會兒去,一會兒他們換你。來!咱們哥兒幾個先喝著!坐!」
「玩兒」實際上玩兒的就是一個心氣兒,追求的就是人無我有,人有我精,鰲裡奪尊,個別另樣,要不怎麼誰買東西都願意買好的呢?架著鷹上街,給了我一個全新的體驗。你拿架杆兒拴個鳥兒,或拿繩子牽個狗,大家都會很喜歡,但最多回頭多看你兩眼。而架著鷹可就不一樣了,很多人都沒有近距離接觸過這東西,所以回頭率極高。有的人還專門跑過來問這問那,眼裡帶著好奇、羨慕。這一趟我遛得可以說是出盡了風頭,極大地滿足了玩兒主的虛榮心。
回到七哥家裡,哥兒幾個喝得興高采烈的。他們看我進門,七哥第一句話就把我問蒙了:「打條了嗎?」打條?從沒聽說過這個詞。七哥馬上意識到我不懂,連忙解釋,「就是問它拉屎沒有?記住了,這叫打條!」
提到屎,各位可別覺得不雅,這對養動物的人來說是非常關鍵的一個課題。因為動物不會說話,要想知道它的身體狀況,人必須要隨時隨地對它進行細緻入微的觀察。這觀察,除了表象的東西,主要就是看動物的糞便。有經驗的把式通過觀察動物的糞便,能夠知道它有何疾病,身體胖瘦,營養多少,腸胃如何,上火與否,甚至能看出這鷹還有多少天才能下地抓兔子,鳥兒還有多長時間才能開口大叫。所以養動物的人提到動物糞便時,不管什麼場合,從來都不避諱。
七哥告訴我們,因為鷹的糞便是白色糊狀,方便時翹起尾巴,糞便直線噴射達一米多遠。所以養鷹的人看到鷹尾巴一翹,必要喊一聲「打條」,目的是提醒旁人閃躲。我告訴七哥:「兩次。」七哥點了點頭說:「來吧,坐這兒喝酒吧,你們誰換他?」那幾個哥們兒早就圍了過來,其中一個搶先接過鷹,美滋滋地出門去了。
放下了鷹,我才感覺到胳膊發酸,俗話說得好,遠路無輕擔。別看鷹才二斤多重,端在手裡遛這一圈兒兩個小時,這活兒實在是不輕省。按七哥的話說,就是缺練。
好朋友坐在一起喝酒聊天,是我最喜歡的一件事了。高興、放鬆,沒有任何拘束,雲山霧罩、海闊天空,尤其是興趣相投的一幫哥們兒,話題更是層出不窮。酒桌上七哥給大家介紹了鷹的習性和玩兒鷹的規矩講究,幾個人聽得非常入迷。我們從鷹說到狗,從狗說到鳥兒,邊吃邊喝,邊說邊聊,不知不覺這頓飯吃到了下午四點多鐘。
大夥兒幫忙剛把桌子收拾好,嫂子早就沏好了一壺茶端了上來。這時,最後一個人遛鷹回來了。這哥們兒是七哥的老街坊,發小兒的一個兄弟,從小和七哥玩兒到大,耳濡目染,對小動物也很感興趣,而且接觸得多了,對「玩兒」瞭解得也不少。大家叫他傑子,平時自己做點兒小生意,由於時間比較自由,這次七哥把他叫來一起過把癮。
七哥看他架著鷹進了門,趕緊上前接過鷹笑著問道:「怎麼樣?胳膊酸不酸?」
傑子如釋重負,咧著嘴說:「好傢伙,剛架上還不顯,端時間長了可真受不了。你走道兒,還得想著它別掉下來。它一驚再一飛,還得往回拽它,這活兒可不輕省,我這胳膊都快不會動了!」
聽到這兒,大夥兒都樂了,七哥說:「你跟著較什麼勁兒呀?你不用緊張,全身放鬆,它自己會找平衡,你看哪有鷹從樹上掉下來過?」
這一聽傑子也笑了:「話是這麼說,我也知道。可它站在胳膊上你就不由自主地找這勁兒,我還怕它再抓著我,嘿!是夠較勁兒的。」
七哥說:「你呀,就是架得少,習慣就好了!」
「我呀?哈哈!行了!這也就是跟你們玩兒幾天圖個樂兒,這玩意兒,好玩兒是好玩兒,你要真讓我養,我可不養,忒麻煩。」
「你瞧,愛嘛!你喜歡一個東西,什麼叫喜歡?就是你願意照顧它、伺候它、琢磨它,不怕髒,不嫌累,有這個過程你才能跟它有感情呀!不然它哪兒能給你帶來這麼些樂兒呀?你光指著它逗你玩兒?憑什麼呀?反正我就是這樣,打心裡這麼愛,你說為了它乾點兒什麼,我願意!關鍵是你只要看見它就痛快,天天吃窩頭心裡都高興!」
七哥這番話讓我感觸很深。養寵物確實是這樣,你喜歡一個東西,你下決心要養它,實際上是你對它付出的過程。如果你是真心喜歡它,就會心甘情願地為它服務,你會把照顧它、伺候它的工作認為是你興趣的一部分,而不是負擔。
比如狗,大部分人看到狗都會覺得很可愛,但一想到它的防疫、驅蟲、異味、糞便、洗澡、做飯、運動等瑣事便望而卻步了,不願意為了它而影響自己的生活,這樣的人也只能叫作喜歡。而真正能夠下決心付出,把寵物當作家裡的成員之一,並且能夠站在寵物的角度上科學地、按照它的生活習慣給予無微不至照顧的人,確實在平常的生活中要有很多犧牲,而能夠做出這種取捨,才叫愛。
當然,愛與不愛都是個人喜好,無可厚非。關鍵是不要衝動,要理智看待飼養寵物的問題。像傑子一樣,自知沒有耐心飼養,喜歡了就到朋友家看一看玩兒一玩兒過過癮,這是極為明智的做法。而不是看到寵物可愛的一面,腦子一熱,買回家養一段時間,等體會到照顧它的辛苦時才感覺麻煩,半途而廢,不是送人就是拋棄。這樣的做法,對寵物是不公平的。我想到哪兒說到哪兒,個人觀點,僅供參考。
熬鷹就得出盡狠招
說話聊天的工夫,七嫂端來一個小盆放在桌上,盆裡放著幾條羊肉和一小團麻。這羊肉和給鷹開食時用的羊肉可不一樣了,之前的肉鮮紅精痩,不帶一絲肥肉,而這次雖然也是純痩肉,但是泡在水裡。一看就是泡了很長時間,肉色已經發白。
七哥說:「熬鷹的目的實際上就是讓它痩下來,身上沒肉,肚內無食,它自然也就不會再折騰了,正所謂:‘人窮志短,馬痩毛長。’鷹也一樣,餓得前胸貼後背,它肯定沒有其他心思,心裡總想著這口肉。這時人再拿著肉餵它,它就會消除對人的敵意。時間長了,它就會明白一件事,要想吃飯,只有找人。
「但怎麼讓它痩下來呢?讓它吃,它就不會痩,不餵食,它就餓死了。所以,咱們把羊肉切成小條,在水裡泡上半天,把肉裡的油脂和其他營養成分都泡沒了再餵它。這樣,它肚裡有食,卻沒有營養,只能消耗自己身體中的熱量了。這還不夠——」說著話,七哥從水中撈起那團麻,擠幹了水,用一小片羊肉裹住,讓鷹吞了下去,「這個行話叫‘下軸’,鷹有一個習性,在野外捕到雞、兔時,皮毛骨肉一起吞下,遇有消化不了的東西,會在胃中團成一個橢圓狀的球形吐出來。咱們就利用它這個特點,給它喂下一團麻。麻,鷹是消化不了的,下肚以後,麻粗糙的纖維會刮下鷹肚中的膛油,帶著油脂被鷹吐出來。這樣,雙管齊下,裡外結合,用不了幾天,它就會俯首帖耳。」
聽了這番話,我當時的反應就是:人真是太聰明了,可也夠損的。這主意是怎麼想出來的呢?就這麼折騰,甭說鷹,擱人也受不了。
天漸漸黑了下來,七嫂又擺上了一桌子的菜,七哥說:「來吧,都坐,喝酒,吃飯,鷹先不遛了。這遛是讓它熟悉人多的環境,現在晩上人也少了,它也看不見了,咱就不出去了,但在家喝酒可也不能閒著。」七哥邊說邊慢慢來回轉動左臂,臂上的黃鷹站立不穩,被動地來回倒著腳步,「看見沒有?這叫倒拳兒,為的是不讓它睡覺,老得讓它活動著。這鷹肚裡沒食,要靠睡覺來補充體力,不讓它睡覺也是消耗它的一個重要手段。之所以叫熬鷹,說的就是這個。但是鷹有一個與眾不同之處,你如果只是盯著它不讓睡,它會閉一隻眼睛睡覺。你看到的這隻眼睛總是睜著的,其實是一個假象,也許背面你看不到的那隻眼睛已經閉上睡覺了,你很難發現。所以只能這樣來回倒拳兒讓它總是站不穩,它就無法入睡。」
聽七哥說完,我隨口一句:「這人是真夠缺德的,不給飯吃,從肚子裡往外刮油,再不讓睡覺,這也太狠了吧?」
七哥聽我說完,反倒像逮著理了似的,馬上說:「哎!就得狠!老話講善不贏人,說的就是這個道理。你要不這麼狠,你但凡心疼它一點兒,它永遠也馴不出來,那咱們就輸了手藝了!那咱就不如不養。這道理跟人一樣,你想學點兒東西,你不下功夫不吃苦能學會嗎?你要想出好成績,所下的功夫必須要超過常人。這就叫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呀!
「可話說回來,這馴動物,餓,可是個技術活兒,講究的是一個勁兒。餓不到位它不聽話,餓過勁兒了就餓死了。糟踐東西不說,照樣輸手藝,讓人笑話。一定要恰到好處,有時差這一頓飯就能餓死,這勁兒太難掌握了。都管玩兒這個的叫把式,怎麼講呀?不是打把式賣藝那把式,是把著手裡這把食!把食!玩兒這東西不靠別的,把這食研究好了,那就沒問題了!」
話說得有道理,而且七哥給「把式」這個詞做了獨特的解釋。不管是從字面理解還是從字義考慮,這肯定是老一輩玩兒家代代相傳,通過實踐總結出來的門道。而且這些說法通俗、準確、深入淺出,讓人不得不服。
聊天是打發時間最好的方法,七哥說了,不困就聊,誰困了也別撐著,就在床上歪會兒。就這樣邊吃邊喝邊聊,鷹在大家的手中輪轉,你託會兒,我架會兒,不知不覺聊到了夜裡四點。突然架著鷹正在倒拳兒的勝軍焦急地喊了起來:「哎!七哥!它怎麼了?」
大家趕緊盯住他臂上的黃鷹,只見它縮頭聳肩,作嘔吐狀。大家都不知所措了,生怕出現什麼意外情況,目光不約而同地望向了七哥。七哥很淡定地說:「沒事兒,要出軸。」這個詞雖然也是頭回聽說,但有了前面的鋪墊,也就不難理解了,鷹現在要吐出傍晚吃進肚中消化不了的那團麻。只見它端著肩,脖子一縮一縮地晃著,醞釀了一會兒,頭一甩,吐出了一個類似橄欖狀的東西,出軸以後鷹立刻歸於平靜。七哥過去撿起軸拿給大家看,這團麻已經在鷹的胃中被反覆揉搓纏裹得很緊了,並且外邊還包著厚厚的一層油脂。掰開看,裡邊除了麻就是油,很硬很黏。七哥說:「嗯,夠肥呀!看來起碼還得三天才能跳拳兒。」
大家對七哥的話似懂非懂,大致意思知道,但什麼叫「跳拳兒」卻不明瞭。可誰也沒有開口問,反正一起玩兒,往下的步驟很快就會遇到,慢慢聽七哥講吧。
人熬鷹,鷹也熬人
接下來的幾天都是這樣過的,白天輪番出外遛鷹,晚上倒替在家熬鷹。黃鷹每天喂三頓,都是泡得發白的羊肉。傍晚下一個軸,夜裡三四點鐘出軸。每次七哥必然撿起來細細觀察一番,看得出來,隨著天數的增加,七哥心中也越來越有底了。大家在一起每天除了馴鷹就是吃吃喝喝,侃山聊天,過得無比快樂。只是睡覺少點兒,但誰都不願意因為睡覺而耽誤聽講。因此幾個人每天都瞪著兩隻紅眼睛,依舊嘻嘻哈哈地玩兒著。大夥兒開玩笑說,與其叫人熬鷹,不如叫鷹熬人。
四天過去了,經過這幾天的努力,黃鷹有了明顯的變化。體重減輕,架在胳膊上比先前輕了許多。用手摸它的前胸,胸骨兩側的肉已經消失,沒有了圓滾滾的感覺,只能摸到凸凸的一根骨頭豎在胸前。眼眶也陷了下去,最主要的是它看人的眼神中透出了和善,不似當初那般犀利。這證明鷹在與人接觸的這幾天裡,隨著體重的減輕,野性在慢慢消磨,它對人的敵意也逐漸減弱了。
這天早晨餵食的時候,七哥讓我架著鷹,把手中的繩子(五尺子)放長,而他戴上了另外一隻棉套袖背對著我站在了我的身前,抬起戴著套袖的左臂,右手拿肉,將肉搭在套袖上,扭回頭看著黃鷹,嘴裡「嗨!嗨!」地叫著它。黃鷹早已看到了羊肉,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壓低身子,翹起尾巴,頭頸前伸去夠羊肉。七哥卻不讓它吃到,看著它的動作隨時調整著左臂的距離,黃鷹夠了幾下見吃不到,便放棄了,恢復了站姿,彷彿把注意力也轉到了別處。可七哥拿起肉在它眼前一晃,它馬上又翹起尾巴,伸嘴欲夠。如此反覆三四次,七哥始終不厭其煩地拿羊肉挑逗著它的食慾。
黃鷹終於忍耐不住了,只見它張開雙翅輕扇兩下,雙爪蹬離我的左臂,輕輕地落在七哥的胳膊上,伸嘴叼起羊肉吞了下去。太棒了!要的就是這個過程!七哥說:「看見了沒有?這就叫跳拳兒。現在咱倆的距離很近,它只是輕輕一跳。慢慢地距離越來越遠,鷹從你這兒飛到我這兒,這就叫‘叫大溜’,到那時熬鷹就基本成功了,咱們現在勝利在望!」
哥兒幾個聽了很高興,沒想到勝利的曙光來得如此突然。當你做好了一切準備要走一段艱苦的旅程時,往往感覺成功來得比自己想象的要快。七哥也很欣慰,反覆地誇獎著這隻黃鷹是如何如何聰明,學東西是如何如何快,最後做了一個總結:「這小東西,幹起活兒(逮兔子)來肯定是把好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