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夜 爭吵 有時候我們失控

男朋友說:「我只能送你到這裡了。」

元子說:「我知道。我們一起走了很多地方,你還是把我送回來了。」

男朋友說:「對不起。」

「你是要說對不起。你帶走我的時候,我比現在年輕,喜歡唱歌,身邊有很多朋友。」

「對不起。」

「閉嘴,滾吧。」

元子走上樓梯的時候,眼淚才掉下來。

b巨蟹座/b

沫沫躺在床上,陽光灑滿被子。她用力大叫:「媽,你又在大掃除啊,幫幫忙嘛,我這兒也清理一下。」

媽媽在她屋子裡瞎轉,說:「全是灰,這些唱片和書扔掉算了。」

沫沫一骨碌翻身起床,叫:「不扔,我還有用的。」

媽媽嘀咕著出門。沫沫突然發呆,看著櫃子上的那些零碎兒。

總有一首歌,是我們都喜歡的;總有一本書,是我們都喜歡的;總有一段時間,我們是彼此喜歡的;總有些喜歡,在一段時間之後,是怎樣都來不及的。

總有些東西,對你毫無價值,可是一直捨不得扔的。

我住在你丟掉的那首歌裡面,懷抱所有音符;我睡在你丟掉的那本書裡面,封面封底夾著我所有的白晝與黑夜。

b水瓶座/b

劉吉微笑著說:「好了就送到這裡,擁抱一下。」兩人輕輕抱了一下,女朋友拖著箱子走進檢票口。劉吉忍不住喊:「真的不回來了嗎?」女朋友聽不見,隔著玻璃衝他揮揮手。

劉吉站了十分鐘,轉身離開。他不回頭了,努力走得很快。一個人走進旁邊的小店,要了份十八元的快餐。

吃了一口就咽不進去。不好吃,也沒有味道。你該上車了吧。呆呆地坐在小店裡,心裡是她坐在車裡,頭靠著玻璃窗的樣子,似乎自己還坐在旁邊。

你駛離這座城市的時候,天好像黑了。

原來送別是這麼容易天黑。

b射手座/b

在張華上的小學,圖書館沒幾本書。每天每班由班長去借,但只能借一本,然後有興趣的同學可以傳閱。

張華跟班長關係很好,他甚至想象過和她結婚的畫面,想著想著笑了起來,被老師用粉筆頭扔到腦門。

班長每次借回來書,都先給張華。要是張華不喜歡讀,才交給下一個同學。

直到有一天,班長借回來書,給了前排的男同學。

張華愣了一會兒,假裝午睡,然後整個下午都聽不進課。他想,可能班長知道,自己不會看這本書吧。

第二天,班長借回來書,依舊先給了前排的男同學。

回家路上,田裡開著油菜花。張華邊走邊哭,然後從書包裡拿出一本連環畫,撕得粉碎。這是求媽媽買的,如果今天班長能先給他書,他就打算把這本連環畫送給她。

走在油菜花邊上的張華,滿臉淚水,心想:有什麼了不起,你送給我,我也不看了。

可是,我們手中都有一樣寶貝,別人不見得想要呢。

b雙魚座/b

水果聽到身後有人打噴嚏。她心裡一緊,提前走了,去學校醫務室買點兒感冒藥。

她把藥送到男生宿舍樓,讓宿管大爺轉交給他。

下午他帶著一隻水杯走進教室。藉著轉身跟其他同學聊天的機會,水果用餘光瞥到,他的杯子邊擺著那板白加黑。

水果覺得很開心。

她又回頭,卻看見他的女朋友拿他的杯子喝水。

水果覺得不開心。

晚上,室友跟遠方的男朋友煲電話粥。水果對著鏡子左看右看,心想,我是不是也應該把長頭髮留起來呢?

宿管阿姨進來,遞給她字條,說是那個男生給她的,電話打不通。

水果的心臟要跳出胸膛,發現室友沒有注意到,趕緊藏起字條。熄燈後,她整個人鑽進被窩,開啟手電筒,看那張字條。

「明天高數給我抄一下好嗎,看在老鄉的分兒上,求你了。」

b獅子座/b

綠燈只剩四秒,前面的車遲遲不起步,小豆一個左拐,結果卡了三個紅燈。

小豆暴跳如雷,扭一把方向盤直接變道,換直行,蹭到別人的車。

一箇中年男子下車,摸摸擦出來的漆痕,皺著眉頭說:「有毛病嗎?」

小豆說:「我的車子也蹭著了。」

中年男子說:「小姑娘,那是你自己的事情。再說了,你的車哪兒有我的蹭得厲害。」

小豆掏出手機,猛砸在自己車玻璃上,喊:「好啊,現在夠了吧,現在夠了吧,現在我比你倒霉了吧?」

中年男子一愣,嘀咕說:「神經病,算了。」說完,他回車上開走了。

小豆看著地上砸壞的手機,又看看砸出裂痕的車窗,面無表情地坐回車裡。

她扭頭對副駕的男朋友說:「我知道了,那就分手吧。」

車輪碾過手機,碾碎小豆喜歡的照片。

b摩羯座/b

舟舟晾好衣服,陽光透過窗戶,十分晃眼。

她把晾好的衣服一件一件再次整理平順,回到廚房,開啟冰箱,打算做早飯。

煎雞蛋,牛奶,麵包,整齊地放在桌面。

舟舟又在冰箱上貼了張字條,想了想,寫了行字:我愛你,你要保重自己。

已經九點了。

舟舟拖著行李箱,走到門口,回過頭再看了一眼這個熟悉的房間。

她掏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儘量把每一件東西都能留在照片裡。

然後她看見男朋友站在螢幕裡。

他說:「一定要走嗎?」

舟舟的眼淚嘩啦啦流下來,她微笑著說:「再見。」

舟舟走出門,陽光依舊晃眼。她開啟手機,看那張照片,哭得不能自已。

b最後/b

每顆星辰鑲嵌在天空之中,在你死去之前,都不會看見它們移動一分一毫。

美美、雪花、東東、程達、七仔、元子、沫沫、劉吉、張華、水果、小豆、舟舟……他們全部都是你。

十二星座的光芒從不停歇,它們穿梭過你的生命,你永遠在它們的共同輝映下。

原本你以為自己屬於其中之一,其實這一生,你都在緩緩經歷著所有星辰的痕跡,有深有淺,卻不偏不倚。

只是它們出現在你生命的不同階段而已。

那個憤怒的少年

b他還徜徉在一條馬路上,/b

b瘦瘦的少年滿臉淚水,/b

b踩著梧桐葉和自己的抽泣聲,/b

b被無數匆忙的行人超過。/b

b1/b

總有一段路,你是會一邊哭一邊走完的。

我的大學同學毛軍,大三站在女生八號樓下,呆呆看著四樓的陽臺。然後那裡落下一個本子。他撿起來,是自己為她做的筆記,規整的字跡,用紅筆描好重點,密密麻麻。

上面寫著:我想了很久,以後別再找我了。

毛軍一邊哭,一邊從鼓樓校區走到北京東路。

腳下踩著梧桐葉和自己的抽泣聲,被無數匆忙的行人超過。

這座城市正在降溫,十一月的太陽脆弱得如同扉頁,署名被時間染黃,開啟就是秋天,從陽臺一路墜落,成為全書的最後一篇。

毛軍在出租屋裡閉門不出幾個月,從此變得脾氣暴躁,容易憤怒。

b2/b

我工作後四五年,和毛軍在北京相逢。

兩人找了家飯館,由於沒提前訂座,結果排隊等了半個小時。我看毛軍眉頭緊皺,幾乎就快控制不住,幸好服務員過來喊我們的號,總算有張兩人桌。

點了五個菜,一瓶白酒。

我剛吃幾口,毛軍拍桌子了。

「服務員,過來過來,他媽的忘記放鹽了吧?」

「服務員,你們還要不要做生意?這個魚鱗都沒刮乾淨!」

「服務員!算了,老闆呢,經理呢?我呸,呸,呸!沙子!」

服務員的腰都快鞠躬鞠斷了,最後他同意回鍋去炒,五個菜重炒了三個。

我愣了一下,幾次也沒攔住他,因為他爆發得太快,我只能對服務員微笑說:「不好意思,這菜其實還好,麻煩你了。」

毛軍餘怒未消,說:「有啥不好意思的,他媽的。」

我差點兒也怒了:「你脾氣好點兒會死啊。」

他撓撓頭:「會死的。」

我說:「滿世界都是陷阱,憤怒會帶你走進最壞的結果。」

他說:「嚇唬人幹嗎?」

我嘆口氣,說:「跟你講個故事吧。以前我在電視臺工作,被一個做新聞的哥們兒拉著去做餐飲業的幕後專題。」毛軍說:「髒唄,各種髒唄。誰他媽不知道。我一個哥們兒在日本料理店,結果他自己也受不了那麼髒,辭職了。」

我說:「嗯,是髒。不過我要說的是,烹飪業有個規矩,客人要求回鍋重炒的,廚師炒好必須得往裡吐一口口水。炒完菜,廚師說:‘去你娘。’啪,一口痰,攪拌進你的萵筍燒肉。服務員心情不好,去你娘,啪,又一口。」

毛軍不屑地說:「誰他媽信,那我跟服務員磕個響頭,大爺這菜真的很淡,求求您幫我重新炒一份,孫子我口重您見諒哪!」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這麼說吧,你什麼態度跟廚師沒關係。傳達訊息的是服務員,他只會跟廚房說,魚香肉絲重炒一份!吐口水的規矩是廚師的,我客客氣氣是指望碰到個好心的服務員,能和廚師打好招呼,當然希望不大。據說這是行規。以前不知道也就算了,現在知道了,總覺得彆扭。」

毛軍說:「難道老子要掏錢再買?」

我說:「不好吃直接走人,或者這次算了,下次別來。」

毛軍嘿嘿冷笑:「憑什麼便宜他,老子就不走,吃點兒口水怎麼了,又不是大便,反正吃不出來。」

菜上來後,我沒動筷子,只夾之前的那兩道菜。

毛軍毫無顧忌,依舊在罵罵咧咧,說著這幾年所有碰到的令他憤怒的事情。我附和幾聲,沒多久兩人都醉了。

我還記得自己在對他不厭其煩地嘟囔:「滿世界都是陷阱,憤怒會帶你走進最壞的結果。」

他不會聽進去的。

因為他還徜徉在一條馬路上,瘦瘦的少年滿臉淚水,踩著梧桐葉和自己的抽泣聲,被無數匆忙的行人超過。

b3/b

一年後,毛軍死於肝癌。

戊型病毒性肝炎,通過唾液傳染,轉為肝癌。被稱為癌中之王的癌。

b4/b

「六子,過來,幫大叔往裡吐口口水。」

「好嘞。」

「六子,你媽呢?今兒你不上課?」

「我媽跟老闆請假去了,一會兒帶我去醫院檢查。」

誰說女人不懂邏輯

b人不犯我,/b

b我不犯人。/b

b人若犯我,/b

b我氣得哭了。/b

去年這時候,有個男性朋友被送進了精神病院,大家引以為鑑。男人進來,女人勿點。

這個朋友,被老婆的閨密們氣得手抖,認為她們是山炮。閨密團也認為他是個山炮,決定開次審判會,正好他也想當面論一論,所以就定下日期,大家坐而論道。

閨密a說:「明天情人節,你準備了什麼禮物?」

朋友躊躇滿志,掏出筆記本,上面記錄了次日早九點一直到晚上的安排。

閨密b隨便翻翻,冷笑說:「都是些老掉牙的玩意兒。」

閨密c幽幽地說「你聽過一個寓言沒有?明明我喜歡的是蘋果,結果你偏偏給了我一車香蕉,我還非得淚流滿面感恩戴德。」

「這就是你們男人的邏輯,可我犯了什麼錯,我只是想要一個蘋果而已。」

朋友怒道:「我怎麼知道你到底要什麼?」

閨密們放聲大笑,說:「你連這個都不知道,還好意思覥著狗臉說愛我?」

朋友的氣勢弱了三分,說:「那女人就沒有錯的地方嗎?」

閨密們齊齊喝了口咖啡,說:「你說說看。」

朋友起勁兒了,說:「正在開會,結果老婆電話一個接一個,講了在開會啊,還打還打,你就不能體諒我嗎?」

閨密們勃然大怒,說:「你是對奪命連環call(電話)有意見?你以為我們想?這都是因為愛你啊!要是心裡沒有你,誰他媽的給你不停地打電話?」

朋友脖子一縮,咆哮了:「我要的是安靜!安靜就是我的蘋果,電話就是我的香蕉,給我一車香蕉,我還非得淚流滿面感恩戴德?我只不過想要一個蘋果而已!」

閨密a拍桌子:「造反了!你這麼懂邏輯去做律師啊?!」

閨密b拍桌子:「太冷血!詭辯狗!」

閨密c拍桌子:「愛是不能交換,不能類比,你這麼說就是把愛情當作交易了!」

朋友一滯:「你們先說的蘋果香蕉……」

閨密們集體掀桌:「去你媽的蘋果香蕉,喜歡吃我們幫你買一車皮,麻煩你對女朋友好一點兒可以嗎?」

朋友額頭爆青筋。

服務員過來擺好桌子。

閨密們冷笑:「還有怨氣?通通說出來,讓我們看看你有多low(沒品)。」

朋友豁出去了,說:「一次我換燈泡,結果失敗了,被罵了一個多星期。

「至於嗎?倒車沒入庫,連倒了七八把,整晚沒理我,至於嗎……」

閨密a大笑:「換燈泡、倒車什麼的都不會的男人,還要來幹嗎?」

閨密b冷笑:「芝麻大的事情你有臉說?」

朋友額頭爆青筋,喘氣:「對啊,芝麻大的事情,說了我一個多星期……」

閨密c語重心長地說:「男人,多做,少說。」

朋友愣了一會兒,說:「前幾天她心情不好,我上躥下跳,買這買那,端茶送水,也不給我好臉色……」

閨密們相視而笑:「我們女人多簡單,其實也不用你做什麼,只要說一句‘我愛你’。」

朋友顫抖著問:「剛剛你們還告訴我,多做,少說。」

閨密們恨鐵不成鋼,大叫:「該做的時候做,該說的時候說!」

朋友帶著哭腔問:「那什麼時候該做,什麼時候該說?」

閨密們掀桌:「這都不知道,還好意思覥著狗臉說愛我?!」

服務員過來擺好桌子。

閨密a:「有時候做點兒事情,代替說‘我愛你’。」

閨密b:「有時候不用做事情,直接說‘我愛你’。」

閨密c:「搞錯了,就是你的不對。」

朋友抱頭痛哭,崩潰,乾號:「那對和錯到底總有個標準吧?!」

閨密a:「女人發發牢騷,其實不用你來顯擺分析,只是要你的安慰。」

閨密b:「女人是情緒的,感性的,別用邏輯來框死我們。」

閨密c總結:「一句話,女人不在乎對錯,在乎你的態度。」

朋友迷惘地問:「那我的態度有什麼問題?」

閨密a:「你的態度不對。」

閨密b:「你的態度是錯的。」

閨密c:「說過我們不在乎對錯,只在乎你的態度!」

朋友掀桌:「那態度對和錯總有個標準吧?!」

閨密們掀桌:「這都不知道,還好意思覥著狗臉說愛我?!」

服務員過來擺好桌子。

朋友低頭:「我錯了。」

閨密們扭頭:「錯在哪裡?」

朋友低頭:「邏輯錯了。」

閨密們大怒:「放屁!」

朋友嚇尿了:「是態度錯了,是態度錯了。」

閨密們放緩口氣:「態度錯在哪裡?」

一股陰森森的寒意從朋友心底湧上,他開始剋制不住地戰慄,說:「錯在……錯在……不該要蘋果啊……不對……錯在做做說說啊……不對……錯在態度的邏輯啊……不對……錯在……錯在……」

朋友掀桌,眼淚四飆,手舞足蹈地哭喊著:「我他媽連這都不知道,怎麼好意思覥著狗臉說愛你啊……」

服務員把朋友送去了精神病院。

服務員擺好桌子。

閨密a搖頭:「這麼簡單的問題,認錯,就是對的態度。」

閨密b惋惜:「對的認錯,不是知道自己錯在哪裡,而是知道怎麼認錯。」

閨密c微笑:「認錯的態度,就是對的邏輯。」

閨密們舉杯:「誰說我們女人不懂邏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