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走蘿莉的傳說
b天氣不好的時候,/b
b我只能把自己心上的裂縫拼命補起來,/b
b因為她住在裡面,/b
b會淋到雨。/b
b很多時候,/b
b不知道自己要怎樣努力,/b
b怎樣加油,怎樣奮不顧身,/b
b才配得上她。/b
b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保護神。/b
b不放心自己,才把生命託付給你。/b
我發現,有恐高症的大多是男人。我身邊沒幾個男人敢坐過山車,包括徒步穿越無人區的一些驢友。反而是女人,在彈跳球、海盜船、風火輪上面大呼小叫,激動得臉蛋通紅。
何木子就這樣。她身高一米五五,大波浪卷,蘿莉面孔,其實是外企高管。她膽大包天,摯愛這些高空專案,每天碎碎念要去跳傘。
我親眼見識她的能量,是在和一群朋友在模里西斯一個度假村喝酒時。坐在酒店大堂,喝至後半夜,把啤酒喝完了。何木子說:「你們大老爺們兒繼續聊,酒的事情交給我。」
我陪著她去買酒,走了近兩百米到度假村超市。她買了兩箱,我說你先走,我來搬兩趟。她說不用,然後蹲下來,嬌滴滴地喊:「呀嘿!」然後把整箱酒扛到肩膀,搖搖晃晃地搬到酒店。
朋友毛毛送她去房間,回來後說,何木子往床上一躺,一手揉肩膀,一手揉腰,「哎喲哎喲」叫喚了十分鐘,越叫聲音越小,睡著了。
在沙灘,我看到了更震驚的一幕。何木子穿著長裙,舉著一個巨大的火把,比她個子還高,脆生生地狂笑:「哇哈哈哈哈!」瘋狗般躥過去,後面大呼小叫跟著七八個黑人。我大驚失色,問旁邊的阿梅。阿梅說:「何木子一時興起,搶了黑人的篝火……」
何木子就是傳說中的「暴走蘿莉」。
阿梅囁嚅地說:「我在生篝火,半天生不起來,被旁邊黑人嘲笑了。我聽不懂英文,反正他們指著我又笑又鼓掌。何木子暴怒,就去搶了黑人的篝火……」
我呆呆地看著阿梅,嘆氣道:「阿梅呀,你跟何木子究竟誰是男人啊!」
這兩人屬於青梅竹馬,在南京老城區長大,兩家相隔狹窄的石板街道面對面。因為阿梅出名膽小,就得了這個娘娘腔的外號,之所以沒被其他男生欺負,就是因為一直處於何木子的保護下。
何木子有段不成功的婚姻。她跟前夫古秦是在打高爾夫時認識的,相戀三年結婚。七月結婚十一月古秦出軌,跟舊情人滾床單。被一個哥們兒在酒店撞到,古秦不認識他,結果哥們兒匆匆打電話給何木子,何木子當時在北京出差,小聲說「我知道了」。
哥們兒嘴巴大,告訴了我。我查了查,查到古秦的舊情人其實也是已婚婦女。阿梅擔心何木子,我就陪他趕到北京,恰好碰到何木子呆呆站在雪地裡。她出差時間過一個星期了,可是不想回去。阿梅緊張得雙手發抖,我嘆口氣,正要告訴她這些,何木子的手機響了。
她衝我笑笑,開啟擴音。是古秦的母親。
老太太很溫和,說:「何木子,我對不起你。」
何木子說:「不,沒人對不起我。」
老太太說:「怎麼辦?」
何木子說:「交給他們選擇吧。」
老太太說:「怎麼可以,會拆散兩個家庭。」
何木子說:「是啊,但我們有什麼辦法呢?」
老太太說:「他為什麼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何木子臉色慘白,帽子沾滿雪花,說:「是我沒有照顧好他。如果他和那個女人在一起了,阿姨你不要看不起那個女人,因為從這一天開始,她是你兒子的妻子。」
我注意到她已經不喊「媽媽」,改了「阿姨」的稱呼。
老太太沉默很久,說:「木子,你是一個了不起的女人。」
了不起?
暴走蘿莉沒有暴走,她掛上電話,對我們微笑。小臉冷得發青,那個笑容像冰裡凍著的一條悲哀的魚,而紅色的帽子鮮豔醒目,在紛紛揚揚的雪花中無比驕傲。
她扯下帽子,丟給阿梅:「冷,給你戴。」
阿梅戴上女式絨線帽,樣子滑稽。
離婚時,何木子一樣東西也沒要。房子,車子,全部還給了古秦。
很平靜如常地過了小半年,大家小心翼翼誰也不去碰觸,她與朋友照常談笑風生,只是眼神底下有著不易覺察的悲傷。
一次在阿梅家喝酒。何木子看著天花板,突然說:「兩個人至少有一個可以幸福。」
阿梅悶聲不吭,但我覺察他全身發抖。
我用胳膊肘頂頂阿梅,阿梅支支吾吾地說:「木子,小時候你經常保護我,可我保護不了你。」
何木子斜著眼看他,接著暴走了。
她大叫:「我的確對他不好啊,沒有耐心,他想要個溫柔的老婆,可是我脾氣差,別問我脾氣怎麼差了,我告訴你,就是這麼差!」
她喊叫著,滿屋子砸東西。
小小的個子,眼花繚亂地沿著牆瞎竄,摸到什麼砸什麼,水壺、相框、花盆、鍋碗瓢盆。她氣喘吁吁地推書架,書架搖搖欲墜,我要去阻止她,被阿梅拉住,他搖搖頭。
然後書架倒了,滿地的書。
何木子淚流滿面,說:「我不知道,我就是難過,你救救我好不好?」
她蹲下來,抱著腦袋,哭著說:「你救救我好不好?」
這次暴走,幾乎把阿梅家變成了一地碎片。
過了一個月,大家打算聚會,酒吧訂好桌子。阿梅先去,我們到後,卻發現坐了人,阿梅呆呆站在旁邊。原來位置被佔,阿梅不敢跟他們要回來。
何木子一字一句地跟阿梅說:「你不能老這樣,跟我學一句話。」她頓了頓,大聲說,「還能玩兒啊!」
阿梅小聲跟著說:「還能玩兒啊……」
何木子一把推開他,走到那幾個男人前,娃娃音聲震全場:「還能玩兒啊!」
我們一起吼:「還能玩兒啊!」
保安過來請走了他們。
又過一個月,何木子請了年假。她的朋友卡爾在模里西斯做地陪,於是她帶著我們一群無業遊民去模里西斯玩。
玩了幾天,深夜酒過三巡,何木子的手機振動。她讀完簡訊,突然抿緊嘴巴,抓著手機的手不停顫抖。我好奇接過來,是古秦發來的,大概意思是:你和我母親通過話?你怎麼可以沒有經過我允許,跟我母親說三道四呢?你還要不要臉?你懂自重嗎?
我心中暗叫:「糟糕,這下要暴走了。」
果然,何木子拍案而起:「他媽的,這樣,我們明天去跳傘。誰要是不跳,我跟他沒完!」
大家面面相覷,望著暴走邊緣的何木子,不敢吭聲。所有人頭搖得像撥浪鼓,齊聲說:「你走,跳跳跳跳個頭啊……」
第二天,在卡爾帶領下,直奔南模里西斯跳傘中心。大家坐在車上,一個個保持著活見鬼的模樣,誰都不想說話。抵達後換衣服,籤生死狀,接著坐在屋子裡看流程錄影,管春第一個出聲:「真的要跳嗎?」
何木子冷冷看著他。於是全場噤若寒蟬。
何木子在大家閃著淚光的眼神中,指揮卡爾拒絕了教練捆綁串聯跳。
做了會兒培訓,眾人表情嚴肅,其實腦海一片空白,嗡嗡直響,幾乎啥都聽不進去。我嘶吼著:「三十五秒後開傘!我去你們的大爺,啥都能忘記,別忘記三十五秒後開傘!晚開就沒命了!」
管春哆嗦著說:「真的會沒命嗎?」
登機了。爬升到三千多米高空。我們一共六個人,配備了兩個教練。教練一遍又一遍替我們檢查裝備,卡爾喊話:「準備啦,現在平飛中,心裡默背要領,教練會跟你們一起跳。來,超越自我吧!」
何木子不屑地掃了眼大家,弓著身子站到機艙口,站了整整十秒,回過頭,小臉煞白,說:「太高了,我們回去鬥地主吧。」
一群人玩命點頭。
教練比畫著,卡爾說:「不能輸給懦弱,錢都交了,不跳白不跳,其實非常安全……」
教練來扶何木子胳膊,何木子哇地哭了,喊:「別他媽碰我,你他媽哪個空軍部隊的!我同學的爸爸是軍區副司令,你別碰我,我槍斃你啊!別碰我我要回家!姥姥救命啊,模里西斯渾蛋要弄死我……古秦你個狗孃養的把我逼到這個田地的呀……我錯了我不該跳傘的……我要回家吃夫妻肺片嗚嗚嗚嗚……」
這時我聽到角落裡傳來嘀咕聲:「還能玩兒啊還能玩兒啊還能玩兒啊……」
我沒來得及扭頭,阿梅彎腰幾步跨到機艙口,撕心裂肺地喊:「還能玩兒啊!」
他頓了下,從胸口扯出一頂紅色的女式絨線帽,緊緊抱在懷裡,用盡所有的力氣喊:「何木子,我愛你!」
然後阿梅縱身跳了出去。他緊緊抱著紅色女式絨線帽跳了出去。彷彿抱著一朵下雪天裡凍得發青的微笑,所以要拼盡全力把它焐暖。
我們聽到「何木子,我愛你」的聲音瞬間變小,被雲海吞沒。
何木子一愣,大叫:「還能玩兒啊!有種你等我一下!」
她縱身跳了出去。
管春一愣,大叫:「還能玩兒啊!看來阿梅也要找個二婚的了!」
他縱身跳了出去。
毛毛一愣,大叫:「還能玩兒啊!春狗等老孃來收拾你!」
她縱身跳了出去。
我跟韓牛一愣,他大叫:「還能玩兒啊!你說咱倆這是為啥啊!」
然後他抱著我縱身跳了出去。
我能隱約聽見卡爾在喊:「你們姿勢不標準……」
我們自雲端墜落。迎面的風吹得喘不過氣,身體失重,海岸線和天空在視野裡翻滾,雲氣颼颼從身邊擦肩而過。整整半分鐘的自由落體時間,我們並沒有能手抓到手,並沒有跟想象中一樣可以在空中圍個圓。我感覺自己連哭都顧不上,心跳震動耳膜,只能瘋狂地喊:「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
開傘後,我看到藍色綠色的地面,下方五朵盛開的彩虹。
我們被這個世界包裹,眼裡是最美麗的風景,高高在上,晃晃悠悠飄向落腳地。
出發去模里西斯的前幾天,我去阿梅家。他開啟門,我嚇了一跳。
他家裡依舊保持著兩個月前,何木子砸成滿地碎片的局面。我說:「喂,都兩個月了,你居然沒收拾?」
他小心地繞開破碗、碎報紙、凌亂的書本、變形的書櫥,說:「我會收拾的。」
那天喝高了。
他說:「這些是被木子打爛的。我每天靜靜看著它們,似乎就能聽見木子哭泣的聲音。我可以感覺她最大的悲傷,所以當我坐在沙發上,面對的其實是她碎了一地的心吧。我很痛苦,但我不敢收拾,因為看著它們,我就能體會到她的痛苦。」
他說:「她的心碎了,我沒有辦法。天氣不好的時候,我只能把自己心上的裂縫拼命補起來,因為她住在裡面,會淋到雨。很多時候,不知道自己要怎樣努力,怎樣加油,怎樣奮不顧身,才配得上她。」
他哭了,低下頭,眼淚一顆一顆地滴在地板上:「木子說,她很難過,我救救她好不好。張嘉佳,你說我可以做到嗎?」
我點點頭。
那天我明白了一件事情。最大的勇氣,就是守護滿地的破碎。
然後它們會重新在半空綻開,如彩虹般絢爛,攜帶著最美麗的風景,高高在上,晃晃悠悠地飄向落腳地。
不管他們如何對待我們,以我們自己全部都將幸福的名義。
我叫劉大黑
b我們常說,要哭,/b
b老子也得滾回家再哭。/b
b因為你看:淚的繁體字,/b
b以前人們這麼寫,因為淚,/b
b就是一條在家裡躲雨的落水狗。/b
酒吧剛開的時候,被朋友們當作聚會的地方。後來慢慢知道的人多了,陌生人也逐漸走進來。
有一天下午,我翻出電磁爐,架起小鍋,喜滋滋地獨自在酒吧涮東西吃。五點多,有個女孩遲疑地邁進來,我給她一杯水,繼續吃。
女孩說:「我能吃嗎?」
我警惕地保護住火鍋:「不能,這是我自己吃的。」
女孩說:「那你賣點兒給我。」
我說:「你一個人來的?」
女孩說:「是的。」
我說:「這盤羊肉給你。」
女孩說:「但我有男朋友。」
我說:「把羊肉還給我。」
女孩說:「已經不是男朋友了。」
我說:「這盤蘑菇給你。」
女孩說:「現在是我老公。」
我說:「閉嘴,蘑菇還給我!」
出於原則,火鍋太好吃,我無法分享,替她想辦法弄了盤意麵。她默默吃完,說:「你好,聽說這個酒吧你是為自己的小狗開的?」
我點點頭,說:「是的。」
女孩說:「那梅茜呢?」
我說:「洗澡去啦。」
女孩說:「我也有條狗,叫劉大黑。」
我一驚:狗也可以有姓?聽起來梅茜可以改名叫張春花。
女孩眼睛裡閃起光彩,興奮地說:「是啊,我姓劉嘛,所以給狗狗起名叫劉大黑,它以前是流浪狗。我在城南老小區租房子,離單位比較近,下班可以走回家。一天加班到深夜,小區門口站了條黑乎乎的流浪狗,嚇死我了。」
我跟它僵持了一會兒,它低著頭趴在冬青樹旁邊。我小心翼翼地走過去,不敢跑快,怕驚動它。它偷偷摸摸地跟在後頭,我猛地想起來包裡有火腿腸,剝開來丟給它。
它兩口吃完,尾巴搖得跟陀螺一樣。我想,當狗衝你搖尾巴的時候,應該不會咬人吧,就放心回家。
它一路跟著,直把我送到樓下。我轉身,它停步,搖幾下尾巴。我心想,看來它送我到這兒了,於是把剩下的火腿腸也丟給它。
我做房產銷售,忙推廣計劃,加班到很晚。從此每天流浪狗都在小區門口等我,一起走在黑漆漆的小路上,送我到樓下。我平時買點兒吃的,當它陪我走夜路的報酬,丟給它吃。
我嘗試開啟樓道門,喊它到家裡做客,它都是高傲地坐著不動。我進家門,探出窗戶衝它揮揮手,它才離開。
有天我發現大黑不在小區門口,我四顧看看,不見它的影子。於是我嘗試著喊:「大黑!大黑!」
這是我臨時亂起的名字,因為我總不能喊:「喂,蠢貨狗子,在哪兒呢?」
結果草叢裡窸窸窣窣,大黑居然低著頭,艱難地走出來,一瘸一拐。到離我幾步路的地方,默默坐著,側過頭去不看我,還挺高傲的。
我心想,結伴十幾次了,應該能對我親近點兒吧?壯膽上前蹲下,摸摸它的頭。
大黑全身一緊,但沒有逃開,只是依舊側著頭不看我,任憑我摸它的腦門兒。
我突然眼眶一熱,淚水掉下來,因為大黑腿上全是血,估計被人打斷了,或者被車軋到。
它瞟我一眼,看見我在哭,於是舔了舔自己的傷腿,奮力站起來,顫顫巍巍地走著。
它居然為我帶路,它在堅持送我回家。
到樓下,我把包裡的吃的全抖在地上,衝回家翻箱倒櫃地找繃帶消毒水。等我出去,大黑不見了。我喊:「大黑,大黑!」
然後大黑不知道從哪兒跑過來。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它跑,跑得飛快,一瘸一拐的樣子很滑稽。
我想是因為自己喊它的時候帶著哭腔吧,它不知道我出了什麼急事。
我開啟樓道門,它還是不肯跟我回去,坐在路邊,眼睛很亮。
我抱著它,擦掉血跡,用繃帶仔細纏好。我說:「大黑呀,以後你躲起來,姐姐下班帶吃的給你,好不好?」
大黑側著頭,偷偷瞟我。
我說:「不服氣啊,你就叫大黑。大黑!」
它搖搖尾巴。
又過了一個多月,我男朋友買房子了,讓我搬過去住。我問能不能帶大黑?男朋友譏笑我,養條草狗幹嗎?我就沒堅持。
搬家那天,我給小區保安四百塊。我說:「師傅替我照顧大黑吧,用完了你就打電話給我,我給你匯錢。」
保安笑著說:「好。」
和男朋友坐上搬家公司的卡車,我發現大黑依舊高傲地坐在小區門口,但是很認真地看著我。
我的新家在郊區。之前和男朋友商量,買個小點兒的公寓,一是經濟壓力小點兒,二是大家上班方便。再說了,如果買郊區那套一百六十平方米的,我們兩人工資加起來,去掉房貸每月只剩兩千不到。我其實不介意租房子住,何必貸款買房把我們的生活搞得很窘迫。
我男朋友不肯,說一次到位。我沒堅持,覺得他也沒錯,奔著結婚去。
搬到郊區,我上班要公交轉地鐵再轉公交,花掉一個半小時。不過我還是覺得很幸福,直到他說,要把他母親從安徽老家接過來。我這才知道,他為什麼留了個房間一直空著。
不過孝順永遠無法責怪,他父母很久前離婚,媽媽拉扯他長大。我說好啊,我同意。
他媽媽來我家之後,雖然有些小磕碰,但每家每戶都避不開這些。他媽媽是退休教師,很節儉,我們中飯不在家吃,她自己經常只買豆芽湊合,可給我們準備的早飯晚飯永遠都很豐盛。
幾個月後,我加班至後半夜才到家。家裡燈火通明,男朋友和他媽媽坐在沙發上,我覺得氣氛奇怪。男朋友不吭聲,他媽媽笑著說:「欣欣,你是不是和一個叫藍公子的人走得很近?」
我腦子「嗡」一聲,這是盤查來了。我說:「對,怎麼啦?」
他媽媽瞟了我男朋友一眼,繼續笑著說:「欣欣,我先給你道歉,今天不小心用你電腦,發現你qq沒關,我就好奇,想了解你的生活,翻了翻聊天記錄。發現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就是你和那個藍公子,有很多不該說的話。」
我全身血液在往腦門衝。
藍公子,是我的閨密,是女人。她其實跟我男朋友還認識,屬於那種人前冷漠人後瘋鬧的脾氣,qq資料填的男,id藍公子,喜歡跟我「老公老婆」地亂叫。
這他媽的什麼事兒。
男朋友一掐菸頭,說:「劉欣欣,你把事兒說清楚。」
我站在過道,眼淚湧出來。因為,書房裡東西被翻得亂七八糟,我所有的資料被丟得滿地。臥室裡衣櫃抽屜全部被拉開,我的衣服扔在床上,甚至還有內衣。
我抹抹眼淚,說:「找到什麼線索?沒找到的話,我想睡覺了,我很累。」
男朋友喊:「說不清楚睡什麼?你是不是想著分手?」
我咬住嘴唇,提醒自己要堅強,不可以哭,一字一句:「我沒說要分手。」
男朋友冷笑:「藍公子,呸!劉欣欣我告訴你,房產證你的名字還沒加上去,分手了你也撈不著好處!」
我忍不住喊:「首付是我們兩家拼的,貸款是我們一起還的,你憑什麼?」
男朋友說:「就憑你出軌。」
出軌。這兩個字劈得我頭昏眼花。我立馬隨便收拾箱子,衝出門。他媽媽在後面拉我,說:「欣欣,到底怎麼回事,那麼晚別在外面亂跑呀!」
我說:「阿姨,您以後要是有兒媳了,別翻人家電腦行嗎,那叫隱私。」
男朋友在裡頭砸杯子,吼著:「讓她滾!」
我在郊區馬路上走了很久,拖著箱子一路走一路哭。閨密開車來接我,聊了通宵。
她說:「誤會嘛,解釋不就完了。」
我說:「他不信任我。」
閨密說:「你換位思考一下,從表象上來看,的確有被戴綠帽子的嫌疑。」
我說:「再回去豈非很丟臉?」
閨密說:「不急,我這兒住兩天。他們家也有不對的地方,翻聊天記錄就是個壞習慣。你別看他們現在牛哄哄的,你兩天不出現,徹底消失,他肯定著急。」
我將信將疑,關機睡覺。
混混沌沌地睡了幾個小時,開啟手機,結果一條未接來電也沒有。我覺得天旋地轉,心裡又難受又生氣。
第二天,男朋友有點兒急了,電話一個接一個。問我在哪裡,我不肯告訴他。
第三天,他媽媽親自打電話給我道歉,說翻電腦確實是她的不對,希望能原諒老人家。但是年輕人之間既然都談婚論嫁了,還是坐一起多溝通比較好。
可我依舊覺得委屈。腦海裡不停地浮現出一個場景:半夜自己孤獨地走在馬路上,一邊哭泣一邊拖著箱子。
我害怕將來還會重演。
第四天,男朋友打電話,兩人沉默,在聽筒兩頭都不說話,就這樣擱在耳邊半個多小時,他說:「那冷靜一段時間吧。」我說:「好。」
半月後,我本來想上班,結果迷迷糊糊地走到以前租的小區。保安看見我打招呼:「劉小姐,好久不見了啊。」
我突然想起來,急切地問他:「大黑呢?」
保安笑嘻嘻地說:「沒事兒,它現在是小區接送員。只要老人小孩回小區,它就負責從小區門口送到家。大家也樂得給它點兒吃的,都挺喜歡它,你看一條狗現在都能勤勞致富了。我剛看到好像吳大媽買菜回來,估計大黑又去送她了。」
聽到大黑變成小區明星,所有人都愛它,我心裡有點兒失落。跟保安也沒啥好聊的,就走了。
沒走幾步,聽見保安喊:「大黑!」
我轉身看到,大黑「啪嗒啪嗒」地從拐角跑出來,突然一怔,張大嘴呆呆地看著我,眼睛裡露出驚喜,我相信它是笑著的呀!因為這是它笑著的表情呀!
我蹲下來,招手:「大黑!」
大黑低頭「吭哧吭哧」地走近我,第一次用頭蹭我的手。
我說:「大黑,你還好嗎?」
大黑用頭蹭蹭我。
我站起來說:「大黑,姐姐下次再來看你!」
保安說:「大黑,回來,姐姐要走了!」
大黑搖搖尾巴,我走一步,它就跟著走一步,然後走出了小區。我不敢走了,停下來喊:「大黑,回去!」
它不肯,貼上來用頭蹭我。
我的眼淚差點兒掉下來,說:「大黑,現在姐姐也沒有家了,你回去好不好?」
保安快步趕上來,拽著大黑往回走,說:「大黑從來沒走出過小區,這次它是怎麼了?」
我不知道該往哪裡去,昏頭昏腦地走到廣場,坐在長椅上發呆。手機響了,一個陌生號碼。
接通,是保安:「姑娘,我把大黑關在保安室裡,它不停地狂叫,瘋狂扒門。我拗不過,就開啟門,它立刻跟一支箭一樣,竄了出去,轉眼就看不見了。我估計它想找你。狗一輩子就認一個主人,要是方便,姑娘,你就帶著它吧。」
我放下電話,站起來四下張望,喊:「大黑!大黑!」
然後廣場一個角落,鑽出來一條黑狗,很矜持地走到我身邊,熟門熟路地趴下來,把頭搭在我的腳面上。
我摸摸它的頭,眼淚掉在它腦門兒上。
電話又響,是彩信,房產證照片,上面有我的名字。
男朋友打電話,說:「欣欣,我們不要折磨對方了。其實第二天我就去申請加名字了,剛辦下來。你看我置之死地而後生,你要是還跟我分手,我人財兩空。媽媽想搬回安徽,我覺得很對不起她。」
我哭著說:「你活該。」
他也哭了:「欣欣,你別再理藍公子了。」
我說:「我現在就住藍公子家裡。」
他說:「欣欣你別這樣,你能回來嗎?」
我說:「滾,藍公子是小眉,女的好嗎?」
他說:「那,欣欣,我們結婚好不好?」
我拼命點頭,說:「好。你讓阿姨別走了。」
他說:「嗯。」
然後我又看看大黑,說:「必須把大黑接回家。」
男朋友說:「你在哪兒,我來接你們。」
我告訴他地點,放下電話,覺得天都比以前晴朗,指著大黑說:「喂,從此以後,你就叫劉大黑!」
劉大黑叫:「汪。」
劉欣欣一直自顧自地把故事講完,我送她一瓶櫻桃啤酒,問:「後來呢?」
劉欣欣說:「我下個月去安徽辦婚禮。」
我問:「大黑當花童嗎?」
劉欣欣說:「大黑死了。」
我一愣,說:「啊?」
劉欣欣說:「大黑到我家一個星期,不吃不喝了。婆婆比我還著急,請幾個獸醫來看。獸醫告訴我們,大黑年紀老了,九歲了,內臟不好,沒什麼病,就是要死了,不用浪費錢買藥。但婆婆還是花了一萬多,說必須讓大黑舒服點兒。」
劉欣欣擦擦眼淚,說:「我下班回家,婆婆哭著告訴我,大黑不吃不喝,一點兒力氣都沒有,我一上班去,它還會努力爬起來,爬到大門口,呆呆地看著門外,一定是在等我回家。」
劉欣欣眼淚止不住,說:「婆婆每天買菜,做紅燒肉,做排骨湯,可是都等我回家了,大黑才會吃一點點。我要摸著它的頭,喊,劉大黑,加油!劉大黑,加油!它才吃一點點,很少的一點點。
「你知道嗎?後來我請了幾天假,陪著大黑。它就死在我旁邊的,把頭擱在我手裡,舔了舔我的手心,然後眼睛看著我,好像在說,我要走啦,你別難過。」劉欣欣放下酒瓶,說,「我現在回想,大黑那天為什麼追我,為什麼在保安室裡發瘋,為什麼跑那麼遠來找我,是不是它知道自己快死了,所以一定要再陪陪我呢?」
我送她一張卡片,上面寫著:我希望和你在一起,如果不可以,那我就在你看不見的地方,永遠陪著你。
劉欣欣說:「謝謝你,我喜歡梅茜,你要替我告訴它。」
我點點頭。
她前腳走,店長後腳衝進來,喊:「老闆你個蠢貨,又送酒,本店越來越接近倒閉了!」
我說:「沒啊,人家給東西了,你看。」
欣欣送我一張照片,是她的全家福,男孩女孩抱著一條大黑狗,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
照片背面有行清秀的字跡:一家人。
請帶一包葡萄乾給我
b很久之後我才明白,/b
b原來人生中,/b
b真的有見一面,/b
b就再也看不到了。/b
b1/b
我喜歡吃葡萄乾。碧綠或深紫,通體細白碎紋,一咬又韌又糯,香甜穿梭唇齒間。最好吃的一包,是小學四年級,由親戚帶來的。她是我外公的妹妹,我得稱呼她姑姥姥,長相已經記不清楚。
但我記得這包葡萄乾的口感,個頭兒比之後吃過的都大一些,如果狠狠心奢侈點兒,三四顆丟進嘴裡,比一大勺冰西瓜更幸福。
姑姥姥年輕時嫁到烏魯木齊,自我記事起便沒見過。直到她和丈夫拎著許多行李,黃昏出現在小鎮,我們全家所有人都在那個破爛的車站等待。小一輩的不知道正守候誰,長一輩的神色激動。姑姥姥一下車,臉上就帶著淚水,張著嘴,沒有哭泣的聲音,直接奔向外公。兩位老人緊緊擁抱,這時姑姥姥哭泣的聲音才傳出來。
我分到一包葡萄乾,長輩們歡聚客廳。小鎮入夜後路燈很矮,家家戶戶關上木門,青磚巷子幽暗曲折,溫暖的燈光從門縫流淌出來。我咀嚼著葡萄乾,坐父母旁邊,隨大人興奮的議論聲,昏昏睡去。醒來後,父親抱著我,我抱著葡萄乾,披星光回家。
姑姥姥住了幾天,大概一星期後離開。她握住外公的手,說:「下次見面不知道幾時。」
外公嘴唇哆嗦,雪白的鬍子顫抖,說:「有機會的,下次我們去烏魯木齊找你們。」
我跳起來喊:「我跟外公一起去找姑姥姥!」
大家鬨然大笑,說:「好好好,我們一起去找姑姥姥!」
現在想想,這些笑聲,是因為大家覺得不太可能,才下意識發出來的吧。親人那麼遠,遠到幾乎超越了這座小鎮每個人的想象。在想象之外的事情,簡單純樸的小鎮人只能笑著說,我們一起去。
b2/b
我長大的小鎮,在蘇北靠海的地方。一條馬路橫穿鎮子,以小學和市集為中心,擴散出為數不多的街道,然後就銜接起一片片田野。
記得田野的深處有條運河,我不知道它從哪裡來,蕩著波浪要去哪裡。狹窄的小舟,陳舊的漁船,還有不那麼大的貨輪,似乎漂泊在童話裡,甲板和船篷里居住著我深深嚮往的水上人家。
電線劃分天空,麻雀撲稜稜飛過,全世界藍得很清脆。
每天放學後,要路過老街走回家。老街匍匐著一條細窄的河,沿岸是些帶院子的住戶。
河堤起頭打了口井,井邊拴住一個披頭散髮的瘋子,衣服破破爛爛,都看不出顏色,黑墨墨一團。
據高年級混江湖的同學說,瘋子幾年前把兒子推落井中,清醒後一天到晚看守著井,不肯走開。結果他就越來越瘋,鎮裡怕他鬧事傷人,索性將他拴在那邊。
我跟高年級混江湖的同學產生友誼,是因為那包全鎮最高階的葡萄乾。它的袋子上印著「烏魯木齊」四個字,彷彿如今的手包印著「prada」,簡直好比零食界飛來之客。每天掏一把給高年級同學,他們就讓我追隨身後,在校園裡橫行霸道。
一天,自以為隱隱成為領袖的我,喪心病狂用火柴去點前排女生的馬尾辮,明明沒燒到,依然被班主任留堂。回家沒有人一起走,獨自鬱郁而行。
走到老街,瘋子依舊半躺在井邊。
我懶得理他,直接往前走。突然他坐起來,轉頭衝著我招招手。
我驀地汗毛倒豎。
他不停招手,然後指指井裡面。我忍不住一步步走過去,好奇地想看看。
快走近了,鄰居家和我一起長大的胖文衝來,手中舉著棉花糖,瘋狂地喊:「不要過去!」
我沒過去,被胖文拽住了。他和我一同回家,氣喘吁吁地說,幸虧自己去供銷社偷棉花糖,回家比較晚,才救我一條小命。
我說什麼情況。
他神秘兮兮地告訴我:「老人說,那口是鬼井。往裡看,會看到死掉的人。你一看到鬼,他就會脫離這口井,而你替代他,被井困住,直到下一個人來看你。」
我拍拍胸脯,心想,差點兒死在留我堂的班主任手中。
胖文盯著我,說:「還有葡萄乾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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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玄妙了。
我覺得童年一定是要屬於農村的。稻田、河流、村莊的炊煙、金燦燦的油菜花。抓知了、摸田螺、偷鴨子,率領三百條草狗在馬路上衝鋒。瘋子、神棍、村長、叫賣的貨郎、趕集的大嬸、赤腳被拿著刀的老婆追一條街的大叔……
最美麗的是夏天,不比現在的烤箱模式,全人類塞進錫箔紙高溫烹飪,大家死去活來,什麼樂趣都沒有。
那時候的夏天,白晝有運河的風,入夜有飛舞的螢火蟲。到黃昏,家裡把飯桌搬出來,在門口庭院一邊納涼一邊吃飯。
鄰居也通通在門外吃飯,可以胡亂走動,你夾我家一口紅燒肉,我夾你家一口土豆絲。
吃過飯,大人擦乾淨桌子,小孩就赤膊爬上去。躺在八仙桌上冰涼冰涼的,仰望夜空,漫天星星感覺會墜落,銀光閃閃,看著看著就旋轉起來,包裹住自己。
我們離樹很近,我們離微風很近,我們離星空很近,我們離世界很近。
作業呢?作業外公幫我做。
後來被媽媽發現,禁止外公出手。我去跟外公談判,他苦惱地拍著蒲扇,說:「我不敢。」
我說:「那你要賠償我。」
外公說:「怎麼賠償?」
我說:「明天他們要抓我打針,你跟他們搏鬥,不要讓他們傷害我的肉體。」
外公說:「好。」
可惜第二天,五個大人把我按在板凳上,打一針不知道什麼防疫的玩意兒。我連哭帶罵,都頂不住十隻邪惡的大手。
淚眼迷糊中,艱難地發現坐在門口的外公。他立刻扭轉頭,假裝沒看見。
打針結束了,我一個月沒理他。
外公憋不住,每天誘惑我。雞屎糖、蜜棗、糖疙瘩等等什麼都使盡。我每次都喊:「叛徒,叛徒,離開我的視線!」
不久七夕節,外公照例來誘惑我。
我這次原諒了他,因為葡萄乾吃光了。
外公塞給我一把瓜子,說,講牛郎織女的故事給你聽。我不屑地說,大爺聽過了。
外公說,帶你去偷聽牛郎織女聊天。
這個相當有趣啊!我赦免了他的罪,眼巴巴等天黑。天一黑,外公吭哧吭哧地搬著躺椅,領我到鄰居家的葡萄藤下,把我放在躺椅上,說:「聲音小點兒,別驚動牛郎織女,十二點前能聽到他們談心事的。看到那顆星了嗎,牛郎哦,旁邊兩顆小一點兒的星星,是他兩個小孩,放在扁擔挑著的水桶裡。」
我說:「不是有烏鴉大雁蛤蟆什麼的,一起搭橋嗎?這幫渾球什麼時候搭?」
外公呆呆看著我,說:「孫子啊,人家是喜鵲。橋一搭好,牛郎織女就可以見面啦。」
結果我真的等到十二點。中途媽媽幾次來揪我,我都喊:「你身為人民教師,居然干涉兒童探索大自然,居心何在?」
媽媽呸我一口,繼續揪我,我拼命吐口水,擊退媽媽。
可是夜深了,也沒聽到。外公說:「可能牛郎織女被吵到了。」
我說:「那豈不是要等到明年?」
外公說:「沒關係,以後我幫你在下面偷聽,一有聲音就來喊你。」
我沮喪地點頭,突然問:「外公,姑姥姥還會帶葡萄乾來看我們嗎?」
外公一愣,手裡搖著的蒲扇停下來,雪白的鬍子上帶著星光,說:「不會啦。」
我說:「為什麼?為什麼?是葡萄乾太貴,姑姥姥買不起了嗎?我給她錢,讓她從烏魯木齊替我買!」
外公說:「因為太遠了。」
我心灰意冷,行屍走肉一般回去睡覺。
然而沒有等到第二年七夕,我就看見了姑姥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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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去世是在那天凌晨,天沒有亮。我被媽媽的哭聲驚醒,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
後來葬禮,親戚好友排成長隊,迎送骨灰。沒人管小孩,我默默排在隊伍的尾巴,默默舔著酸梅粉,還有空和其他小孩笑嘻嘻地打招呼,覺得無聊。
姑姥姥排在隊伍的前方,有時候拐彎,我會看見她顫巍巍的身影,忍不住想追上去問問:「姑姥姥,我的葡萄乾呢?」
長隊路過葡萄藤架,我抬頭,發現外公沒有坐在那裡。
他沒有坐在下面幫我偷聽牛郎織女講話。
他死了,他不會再坐在葡萄藤下。
他不會再用蒲扇替我抓蜻蜓。他不會再用蹩腳的普通話給我讀小人書。他不會再站在三岔路口等我放學。他不會再跟我一起數螢火蟲。他不會一大早卸下家裡的木門,幫我買早飯。
我呆呆看著葡萄藤,眼淚突然衝出來,放聲大哭,哭得比打針更加撕心裂肺。
一週前的大清早,外公躺在床上,我跟著媽媽去看望他。他呼吸又低沉又帶著細微的哮喘,像破爛的風箱。
我坐床邊,說:「外公,我去上學啦。」
外公臉轉過來,沒有表情,連那麼深的皺紋都靜止不動。
我大聲喊:「外公,我去上學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