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夜 溫暖 那些細碎而美好的存在

警察:「你們走吧……以後不要騎車帶人了。」

姐姐終於要去外地上大學了,把那輛腳踏車留給了我。我很開心,一晚上沒睡著。

我們全家送姐姐。

姐姐上了火車。

我突然眼淚嘩啦啦流,一邊流還一邊追火車。

姐姐我把車子還給你,你不要走啦。

姐姐隔著車玻璃喊。

我聽不見,但是可以從她的口型認出來:

不要哭。

我拼命追,用手背抹眼淚,拼命喊:「狗才哭,我沒有哭!」

從那個時候開始,我最害怕聽到火車的汽笛。

聽到汽笛,就代表要分離。

送走姐姐之後,我騎車去上學,被很多很多同學笑話。

因為那是一輛女式腳踏車。

大家說我是人妖,說我娘娘腔。

我依舊騎,因為感覺姐姐就在自己身邊。

到了現在,我走到儲藏間,看到這輛腳踏車,還是會不停掉眼淚,小聲說,掉你大爺,掉你大爺。

b7/b

1988年,舅舅送給我一個從未見識過的東西,郵票年冊。

我很憤怒:「姐姐,舅舅太小氣了,送一堆紙片給我。」

姐姐:「那你十塊錢賣給我。」

我:「太狡詐了!你當我白痴哪,這堆紙片後面寫著定價,一百九十八。」

姐姐:「紙片越來越不值錢,你現在不賣,明年就只值一塊。」

我:「為什麼?」

姐姐:「你沒看到這裡寫著:保值年冊,收藏極品。什麼叫保值?就是越來越不值錢。賣不賣?」

我:「……二十塊。」

姐姐:「成交。」

於是每年的郵票年冊,我都以二十塊的價格賣給姐姐。

一直賣到1992年,四本一共八十塊。由於壓歲錢都要上繳,所以這八十塊成了我無比珍貴的私房錢。而且從這一年起,舅舅不再送了,小氣鬼。

當年姐姐去外地上大學。

第二天她就要離去。我在床上滾了一夜,十六張五塊錢,你一張,我一張,數了一夜。

一直在想:她去外地,會不會被人欺負?哎呀,以前她被人欺負,都是給我兩毛錢,讓我罵人家的。

那她去了那麼遠的地方,一定要帶錢。

嗯,給她十塊。可以請人罵……罵五十次。

萬一被人打怎麼辦?她上次被嬸嬸打,她說給五毛錢,我都不願意幫她打,外面人肯定價格更高!

打手請一次算一塊好了,給她二十。

我心疼地看著錢被分成了兩沓,而且她那沓慢慢比我這沓還高。

算著算著我睡著了。

最後我塞在姐姐包裡的,是八十塊。

送走姐姐那個瘟神,我人財兩空,回到家裡,忽然非常沮喪,就躲進被子睡覺。

在被子裡,我發現了四本年冊。

每本年冊裡,都夾著二十塊。

我躲在被子裡,一邊哭,一邊罵,姐姐和舅舅一樣小氣,一本只夾二十塊,人都走了,起碼夾五十塊對不對?

到了今天,這些夾著二十塊的年冊,整四本,還放在我的書架上。

一天我擦擦灰塵,突然翻到1988年的那本,封背有套金的小字,寫著定價一百九十八。

「那你十塊錢賣給我。」

「太狡詐了!你當我白痴哪,這堆紙片後面寫著定價,一百九十八。」

「紙片越來越不值錢,你現在不賣,明年就只值一塊。」

「為什麼?」

「你沒看到這裡寫著:保值年冊,收藏極品。什麼叫保值?就是越來越不值錢。賣不賣?」

眼淚滴滴答答,把一百九十八,變得那麼模糊。

b8/b

姐姐:「壞人才抽菸。」

我:「那舅舅是壞人。」

姐姐:「做到教授再抽菸,就是好人。」

我:「你有沒有邏輯。你會算log函式,你懂風雅頌,你昨天把黑格爾說成格外黑,你是邏輯大王。」

吵了好幾天,姐姐回大學了。

我在抽屜裡找到報紙包好的一條香菸,裡面是一條中華。

姐姐寫著字條:如果一定要抽,那也抽好一點兒的,至少對身體傷害少一點兒。

我至今還記得,那是一張《揚子晚報》,1997年5月22日。

後來我遇到了一個姑娘叫姜微。

姜微:「你喜歡抽什麼煙?」

我:「我喜歡抽好一點兒的。」

姜微:「為什麼?」

我:「對身體傷害少一點兒。」

寒假結束之後,她帶了一包煙給我。一包中華。裡面只有十一根菸。四根中華,四根玉溪,三根蘇煙。

總比沒有好。

我:「你哪裡來的煙?」

姜微:「過年家裡給親戚發煙,我偷偷一根根收集起來的。」

我:「寒假二十天,你只收集到十一根?」

姜微:「還有七根,被我爸爸發現沒收了。」

後來姜微消失了。《揚子晚報》在我的書架上。那張《揚子晚報》裡,我夾著一箇中華香菸的煙殼。

只有這兩個女人,以為抽好一點兒的煙,會對身體的傷害少一點兒。

突然聽到winamp(一種音樂播放器)裡在放《電臺情歌》。

一個美麗的女子要伸手熄滅天上的月亮,一個哭泣的女子牽掛不曾搭起的橋樑,自此一枕黃粱,一時荒涼,疼輒不能自已,掌紋折斷。

這裡是無所不痛的旋律。

姐姐再也不會痛,姜微不知道在哪裡。希望她比我快樂。並且永遠快樂。

b9/b

姐姐教我打字花了半年的時間。打字課程,1998年8月27日開始教授,9月1日她回大學,自動轉為函授。

我:「a後面不是b嗎,為什麼排的是s?b後面不是c嗎,為什麼排的是n?」

姐姐:「christopher(打字機之父)發明的,跟我沒有關係。」

我:「字母這麼亂倫,姨媽和叔叔湊在一起,它們家譜和希臘神話一個教養。」

姐姐:「你他媽的學不學?」

我:「字母太亂倫了,玷汙我的視線!」

姐姐:「讓你掌握鍵盤的順序,和亂倫有什麼關係?」

我:「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要是我摸你胸你一定用刀殺了我。」

「啪啪」。我左臉和右臉全部腫了。

姐姐:「學會打字對你有好處的,可以泡妞。」

我:「泡什麼妞,我不如把錢省下來買三級片。」

姐姐:「你看你看,這叫作qq,可以讓遠方的mm脫胸罩。」

我:「是黛安芬的嗎?」

姐姐:「你學會了不就可以自己問了嗎?!」

於是姐姐幫我申請了一個qq號,然後兩個人搜尋各地的mm。在姐姐指導下,我加了一個北京mm,id是無花果。

我有了點兒興趣。

發了句話:girl,fuckfuck,哈哈。

一點兒反應也沒有。

我又發了句話:dogsun,pleasefuck!

一點兒反應也沒有。

我發火了,一下發了三句話:mbd,mbd,mbd。

姐姐發火了,說:人家頭像是灰色的,說明不線上。

不線上,還q什麼,q他媽蛋。

我立刻失去興趣。

姐姐誘惑我,如果學會打字,就可以用流暢的語言勾引她。這被我斷然拒絕,正直的青年,一定和我一樣會拒絕的。

這些亂倫的字母,不是好東西。

1998年9月1日,姐姐回大學,把電腦帶回去了。

我唯一遺憾的是,《仙劍奇俠傳》沒有通關,月如剛剛死在鎮妖塔。

但姐姐不會這麼小氣吧?我就開始翻姐姐的房間。

我在她房間翻到的東西有:席絹的《交錯時空的愛戀》,沈亞、于晴全集……這是什麼玩意兒?星座是什麼玩意兒?把所有東西摔出來,箱子底下是一張紙製鍵盤。

鍵盤上有一張字條:我知道你會翻到這裡,麻煩你學習一下字母的順序。

我大驚失色,全世界的姐姐都這麼狡猾嗎?

結果我就在紙質的鍵盤和電話裡督促的聲音中,過了一個學期。

我:「a後面為什麼是s,而不是b?」

姐姐:「a後面是s,b後面是n。」

我:「複雜得要死。」

整整半年,我依舊不能理解字母為何如此亂倫。亂倫的東西,如我般正直,都不會學習的。

1999年2月7日深夜23點47分。

我依然等在火車站。

因為姐姐說她那一分鐘回到家。

結果等到1999年2月8日早上4點30分。

姐姐被一輛闖紅燈的轎車撞倒。

1999年2月8日17點48分,我趕到了北京。

房間一片雪白。

使者的翅膀雪白。天堂的空間雪白。病房的床單雪白。姐姐的臉色雪白。

她全身插滿管子。

臉上蓋著透明的呼吸器。

我快活地奔過去:「哈哈,不能動了吧?」

她臉上沒有一絲表情,緊閉雙眼,為什麼我看到她彷彿在微笑?

要麼我眼花了,要麼她又偷了我寫給隔壁班花的情書。

旁邊一個穿白大褂的人說:「她不能說話,希望有力氣寫字給你。」

可是,姐姐抓不住筆。

這貨,從來就沒有過力氣。

坐她腳踏車她沒有力氣上坡,和她打架她沒有力氣還手,爭電視節目她沒有力氣搶遙控器。

她不寫字,我就不會知道她要說什麼。我想,她應該有力氣寫字的呀!

她幫我在考卷上冒充媽媽簽字。她幫我在《過好寒假》上寫作文。她幫我在作業本子上寫上名字。

我呆呆地看著她,怎麼突然就沒有力氣了呢?

我去抓住她的手。

她用手指在我掌心戳了幾下。

1,2,3,4,5,6.

一共六下。

她戳我六下幹什麼?

六六大順?她祝我早日發財?

六月飛雪?她有著千古奇冤?

六神無主?她又被男人甩了?

六道輪迴?她想看聖鬥士冥王篇?

我拼命猜測的時候,突然衝進來一群人,把她推走了。

我獨自待在這病房裡,看著一切雪白,努力戳著自己的手掌。

1,2,3,4,5,6.

一共六下。

上面戳一下,右邊戳一下,上面再戳一下,下面戳一下,上面再戳一下,又戳一下。

我拼命回憶著有關鍵盤的記憶。

一張紙質的鍵盤,看了半年,也開始浮現在腦子裡。

a後面是s,b後面是n,c後面是v……

我一下一下地在這張鍵盤裡敲擊過去。

1,2,3,4,5,6.

鍵盤慢慢清晰起來。

我終於明白了這六下分別戳在什麼地方。

iloveu.

眼淚奪眶而出,一滴滴滾下來,滴下來,撲下來。

1999年2月8日19點10分,我終於掌握了鍵盤的用法,學會了打字。並且刻骨銘心,永不忘記。

iloveu.

我縮在走廊裡面。

在很久之後,我才有勇氣把姐姐留下的電腦裝起來。

裝起來之後,又過了很久,我才開啟了那個qq號碼。

只有一個聯絡使用者。

無花果。

雖然是灰色,據說灰色是因為不線上。

可這個頭像是跳動的。

我雙擊它。

無花果說:

笨蛋,我是你老姐。

我哭得像一個孩子,可是無論多少淚水,永遠不能把無花果變成彩色。

無花果永不線上。

如果還有明天,小孩子待在昨天,明天沒有姐姐,姐姐在昨天用著windows98。

到了今天,msn退役,弄潮兒對著攝像頭跳脫衣舞,我書房電腦的顯示屏上,依舊掛著五位數的qq,永遠只有一個聯絡使用者,並且頭像灰色,永不線上,id叫作無花果。

生育總是有一次陣痛。結果無數次陣痛。

相愛總是有一次分離。結果無數次分離。

四季總是有一次凋零。結果無數次凋零。

自轉總是有一次日落。結果無數次日落。

然而無花果永遠是灰色。

傷心欲笑,痛出望外,淚無葬身之地,哀莫過於心不死。

吃貨的戰爭

b那喊聲雖然來自全國各地,/b

b方言千千萬萬種,/b

b但齊刷刷只有一句:/b

b「衝啊,都他媽的到我碗裡來!」/b

這場史上最亂的戰爭,始於一名作家的言論,他發表的原話是:你以為世界上的菜都差不多嗎?你以為葉子菜就中國第一嗎?唉。我不知你數沒數過美國常見的根莖類菜有多少種,口味又是如何——我告訴你,有二十多種,口味介於芋頭、蘿蔔、椰子之間,你可以用牛骨湯起鍋,加蝦、蟹膏、辣椒及各種東南亞香料,加各種海鮮隨便啦,然後就吃吃吃——口味是鮮酸辣及各種濃香。

原本風平浪靜,其實暗流洶湧。因為大家餓了。各方點齊兵馬,旌旗揮舞,擂鼓助威,殺氣四溢!

在地球戰爭史上,從未出現上百路兵馬同時出擊的輝煌畫面。

由於美國軍隊由各類雜菜組成,號稱二十多員將領,共燉一爐,這是赤裸裸對我大火鍋將軍的挑釁!戰報加急萬里,直送大火鍋將軍軍帳。

大火鍋將軍敞著大衣,露出黑黝黝的胸肌,雙眉一挑,冷笑一聲,丟下戰報,吐了口麻辣鍋底,揮手道:「先派麻辣燙去打個頭陣,摸摸底細。」

話音未落,帳前喧譁,門簾掀開,冒菜和串串香兄弟倆面紅耳赤,衝了進來,咆哮道:「將軍,我們願為左右先鋒,率紅湯一鍋、白湯一鍋,如若戰敗,提頭來見!」

大火鍋將軍拍案大怒:「鬧啥子,瓜兮兮的!滾出去!」

正當這時,酸辣粉連滾帶爬衝進來,狂笑三聲,道:「報告大將軍,我已入夜帶刀,一路潛行,不料未到美利堅,已然立下大功!」

眾人大喜,問:「是何大功?」

酸辣粉嘿嘿道:「小將埋伏路邊攤,趁著敵人喝醉,一刀取了鍋包肉的首級!」

全場沉寂,大將軍面色鐵青,早有芝麻醬、麻油碟、紅方腐乳三名護衛上前,猛抽酸辣粉耳光,怒道:「二貨!鍋包肉是我們的人!丫是我們軍區副司令!」

酸辣粉跌退幾步,淚流滿面,坐倒在地,號啕道:「老子英文不好,把鍋包肉當成漢堡包了!」

帳內亂成一團,突然一支羽箭射入,撲稜稜釘在案桌,上有一書。

火鍋大將軍取下一讀,上有大字一行:我烤全羊身處邊疆,雖然這一生放蕩不羈愛自由,也會怕有一天祖國會跌倒,特此請命,如有調遣,在所不辭。

眾人紛紛讚歎,唯有一將手攥香菜,面露不豫,原來是羊蠍子。此人原先混跡草莽,燉中一霸,現歸順朝廷,當是立功心切。

火鍋大將軍挽起羊蠍子的手道:「兄弟不用著急,必遣你為陣前大將。」

羊蠍子尚未答覆,又是一陣喧囂。酸豆角急匆匆闖帳,磕頭不止:「報!火鍋大帥,榨菜片、蘿蔔乾、海帶絲三員小將前來請戰。」

真空包袋裝泡椒兔飛身撲入,淚流不止:「報!火鍋大帥,麻辣香鍋行軍太急,不小心碰到西邊趕來的大盤雞,兩人一齊打翻了!」

小籠包連同蒸屜滾進,嘶聲大叫:「報!火鍋大帥,蒸餃求戰心切,和煎餃氣爆肚皮,汁水淌出來了!」

就連韭菜合子也高叫:「美國香料有多香?有本事到地鐵裡去打!臭豆腐你滾走,你去算我們欺負丫!」

雞豆粉拼命給大夥扇風,號叫道:「大家不要衝動,吃碗涼粉冷靜一下啊!」

火鍋大將軍手足無措,額頭跳青筋。

丸子大隊長小心翼翼地上前,湊到將軍耳邊道:「剛抓到蝦滑探子一名,在水裡浮浮沉沉,不知如何處置。」

火鍋大將軍沉默半晌,怒道:「閉嘴!吵了半天,到底怎麼打?」

天空中轟隆隆傳來沉悶的聲音:「有我大福建佛跳牆坐鎮,你們隨便怎麼打。」

火鍋大將軍手持令箭,左右為難,兵強馬壯的痛苦,莫過於此。

他咬牙下定決心,剛要下令,龍抄手狂奔而入,大喊:「報!醉蟹佯裝體力不支,誘敵深入,廣州早茶左翼包抄,東北亂燉連鍋空降,齊魯大軍一陣亂射,美利堅二十種菜葉子團伙已然全殲,殲到灰飛煙滅。雲南汽鍋雞、洛陽水席、長沙口味蝦、武漢熱乾麵等一百多路大軍趕到現場,已經毫無出手機會,他們正在美利堅菜葉子上面輪流吐口水。」

眾人目瞪口呆,火鍋大將軍長嘆:「這樣也不好啊,有點兒欺人太甚。」

燒賣狂奔而入,大喊:「報!一百多路大軍鬥志昂揚,無處宣洩,自己打起來了!」

火鍋大將軍驚道:「戰況如何?」

燒賣喃喃道:「他們分為兩個陣營,互相辱罵,說豆腐腦到底應該是甜的還是鹹的……」

妖風四起,煙霧漫天,傳來刀叉之音。火鍋大將軍側耳一聽,面色大變,拔腿就跑。

眾人不由得愣住,皆是伏在地面,聽到男女老少的吶喊。

那喊聲雖然來自全國各地,方言千千萬萬種,但齊刷刷只有一句:「衝啊,都他媽的到我碗裡來!」

美利堅菜葉子軍團呢?都不記得了。

擺渡人

b世事如書,我偏愛你這一句,/b

b願做個逗號,待在你腳邊。/b

b但你有自己的朗讀者,/b

b而我只是個擺渡人。/b

小玉文靜秀氣,卻是東北姑娘,來自長春,在南京讀大學,畢業後留在這座城市。她是我朋友中為數不多正常工作的人,不說髒話不發神經,靦腆平靜地活著。

相聚總要喝酒,但小玉偶爾舉杯也被別人攔下來,因為我們都惦記著要有一個人是清醒的,好依次送大家回去。這個人選必須靠譜,小玉當之無愧。

有次在管春的酒吧,從頭到尾默不作聲的小玉偷偷喝了一杯,然後眼睛發亮,微笑愈加迷人。她驀然指著隔壁桌的客人捧腹大笑:「快看他,臉這麼長最後還帶個拐彎,像個完整的斜彎鉤,再加一撇那就是個匕。」

就是個匕!匕!這個讀音很曖昧好嗎!

全場大汗。從此我們更加堅定了不讓她喝酒的決心。

2008年秋天,大家喝掛了,小玉開著她那輛標緻307把我們一個個送回家。我衝個澡,手機猛振,小玉的簡訊:「出事啦,吃夜宵啊。」我立刻非常好奇,連滾帶爬地去找她。

小玉說:「馬力睡我那兒了。」馬力是個畫家,2006年結婚,老婆名叫江潔。

我一驚:「他是有婦之夫,你不要亂搞。」說到「不要亂搞」這四個字,我突然興奮起來。

小玉說:「今晚我最後一個送他,結果聽他嘟囔半天,原來江潔給他戴綠帽子了呢。」

小玉告訴我,馬力機緣巧合發現老婆偷人,憋住沒揭穿。最近覺察老婆對他熱情萬分,還有意無意提起,把房產證名字換成她的。馬力畫了半輩子抽象畫,用他凌亂的思維推斷,這女人估計籌備離婚,所以演戲想爭取資產。

我嚴肅地放下小龍蝦,問:「那他怎麼打算?」

小玉嚴肅地放下香辣蟹,答:「他睡著前吼了一嗓子,別以為就你會演戲,明天開始我讓你知道什麼叫作實力派演技。」

十月的夜風已經有涼意,我忍不住打個寒戰。

小玉說:「他不肯回家,我只好扶到自己家了。」

我說:「那你怎麼又跑出來?」

小玉沉默一會兒說:「我躺在客廳沙發,突然聽到臥室裡撕心裂肺的哭聲,過去一看,馬力裹著被子在哭,哭得蜷成一團。我喊他,他也沒反應,就瘋狂地哭,估計還在夢裡。我聽得心驚肉跳,待不下去,找你吃夜宵。」

我假裝隨口一問:「你是不是喜歡他?」

小玉扭頭不看我,緩緩點頭。

月亮升起,掛在小玉身後的夜空,像一輪巨大的備胎。

我和小玉絕口不提,但馬力的事情依舊傳播開,人人都知道他在跟老婆鬥智鬥勇。馬力喝醉了就住在小玉家,我陪著送過去,發現不喝酒的小玉在櫥櫃擺了護肝的藥。馬力顛三倒四說著自己亂七八糟的計劃,小玉在一邊頻頻點頭。

由於臥室被馬力霸佔,小玉已經把客廳沙發搞得跟床一樣。

我說:「這樣也不是個辦法,我給他開個房間吧。」

小玉看向馬力,他翻個身,咂咂嘴巴睡著了。

我說:「好吧。」

臨走前我猶豫著說:「小玉……」

小玉點點頭,低聲說:「我不是備胎。我想了想,我是個擺渡人。他在岸這邊落水了,我要把他送到河那岸去。河那岸有別人在等他,不是我,我是擺渡人。」

我嘆口氣,走了。

過了半個多月,馬力在方山辦畫展,據說這幾年的作品都在裡面。我們一群人去捧場,面對一堆抽象畫大眼瞪小眼。馬力指著一幅花花綠綠的說:「這幅,我畫了我們所有人,叫作朋友。」

我們仔細瞧瞧,大圈套小圈,斜插八百根線條,五顏六色。

我震驚地說:「線索紊亂,很難看出誰是誰呀。」

大家面面相覷,一鬨而散。馬力憤怒地說:「呸。」

只有小玉站在畫前,興奮地說:「我在哪裡?」

馬力說:「你猜。」

小玉掏出手機,百度著「當代藝術鑑賞」「抽象畫的解析」,站那兒研究了一個下午。

又過半個多月,馬力顫抖著找我們,說:「大家幫幫忙,中午去我家吃飯吧。我丈母孃來了,我估計是場硬仗。」

果然是場硬仗,幾個女生在廚房忙著,丈母孃漫不經心地跟馬力說,聽說你的畫全賣了,有三十幾萬?馬力點點頭。丈母孃說,你自由職業看不住錢,要不存我賬上,最近我在買基金,我替你們小兩口打理吧。

滿屋子鴉雀無聲,只聽到廚房切菜的聲音,無助的馬力張口結舌。

管春緩緩站起來,說:「阿姨,是這樣的,我酒吧生意不錯,馬力那筆錢用來入股了。」

丈母孃皺起眉頭,說:「也不打招呼,吃完我們再談怎麼把錢抽回來。」

這頓飯吃得十分煎熬,我艱難地找話題,但仍然氣氛緊張。吃到尾聲,馬力默默地走進書房,出來的時候拿著一個盒子,放在桌上,說:「銀行卡的密碼是我們的結婚日期,明天我去把房子過戶給你。」

他頓了頓,說:「太累,離婚吧,你跟他好好過。」

就這樣馬力離婚了,淨身出戶。我問他,明明是前妻出軌,你為什麼反而都給她?馬力說,男人賺錢總比她容易點兒,有套房子有點兒存款,就算那個男人對她不好,至少她以後沒那麼辛苦。

他擦擦眼淚,說:「我們談了四年,結婚一年多,哪怕現在離婚,我也不能無視那五年的美好。」

我點點頭,說:「也對。」

小玉幫馬力租套公寓,每天下班準點去給他送飯。一直到初冬,朋友們永遠記著那天。

江潔和現任老公到管春酒吧,和馬力迎面撞到。他結結巴巴地說:「你們好。」那個男人說:「聽說你是個偉人?難得碰到偉人,咱們喝兩杯。」

馬力和江潔夫妻在七號桌玩骰子!整個酒吧的人都一邊聊天,一邊豎起耳朵斜著眼睛觀察七號桌。沒幾圈,馬力輸得吹了好幾瓶,臉紅脖子粗。

江潔說:「玩這麼小,偉人也不行了。」

大家覺得不是辦法,我打算找碴兒趕走那對狗男女。小玉過去坐下來,微笑著對江潔說:「那玩大點兒,我跟你們夫妻來,打‘酒吧高爾夫’,九洞的。」

「酒吧高爾夫」是個激烈的遊戲。去一家酒吧,比賽的雙方直接喝一瓶啤酒,加一杯純的洋酒,叫一杆一球,喝完代表打完一個洞,然後迅速趕往下一家。九洞的意思,就是要喝掉九家,誰先完成,回到起始酒吧,就算贏了。

江潔盯著她,說:「好啊,就從這裡開始。」接著她點了根菸,報了另外八家酒吧的名字。

全場譁然,我還沒來得及阻攔,小玉已經咕咚咚喝完。接著她的眼睛亮起來,如同迷離的燈光裡最亮的兩盞。

小玉和江潔夫妻一起走出酒吧。所有人轟然跟著出門,我盡力湊到小玉邊上,她衝我偷偷一笑,說:「你們都忘記我是東北姑娘啦。」

這天成為南京酒吧史上無比華麗的一頁。

小玉坐著管春的帕薩特,抵達1912街區,從亂世佳人喝到瑪索,從瑪索喝到當時還存在的傳奇酒吧。每次都是直接進去,經理已經在桌子上擺好酒,咕咚咚一瓶加一杯,喝完立刻走,自然有人買單。

接著走出街區,其他五家酒吧老闆聞訊趕來,幾輛車一字排開。看熱鬧的人們紛紛打車,一路跟隨。大呼小叫的車隊到上海路,到鼓樓,到新街口,再回新街口。

文靜秀氣的小玉,周身包裹燦爛的霓虹,蹬著高跟鞋穿梭南京城,光芒萬丈。

喝完一家酒吧,小玉的眼睛就會亮一點兒。她每次都站在出口,掏出一面小鏡子,認真補下口紅,一步都不歪斜,筆直走向目的地。

管春默不作聲開車,我從副駕看後視鏡,小玉不知道想著什麼,呆呆地把頭貼著車窗,臉紅通通的。

回起點的路上,小玉突然開口,說:「張嘉佳,你這一輩子有沒有為別人拼命過?」

我一愣,不知道怎麼回答。

小玉看窗外的夜色,說:「我說的拼命,不是拼命工作,不是拼命吃飯,不是拼命解釋的拼命,那只是個形容詞。我說的拼命,是真的今天就算死了,我也願意。」

她搖搖頭,又說:「其實我肯定不會真的死,所以也不算拼命。你看,我喜歡馬力,可哪怕他離婚了,我也沒法跟他在一起。我喜歡他,願意為他做很多事情,如果我們真的在一起,我一定會要求他也這樣對我。但是不可能啊,他又不喜歡我。所以,我只想做個擺渡人,這樣我很開心。」

我沉默一會兒,說:「真開心,開心得想幹他大爺。」

到了管春酒吧,人頭攢動,小玉目不斜視,毫無醉態,輕快地坐回原位。人們瘋狂鼓掌,吹口哨,大聲叫好。馬力的前妻不見蹤影,大家喊著贏了贏了。

朋友衝進來興奮地喊:「馬力的前妻掛了,在最後一家喝完就掛了。」

眾人激動地喝彩,說:「他媽的,打敗姦夫淫婦,原來這麼解氣。小玉牛×!東北姑娘牛×!文靜妹子大發飆,浪奔浪流浪滔滔!歡迎小玉擊斃全世界的婊子!」

我問:「馬力呢?」

朋友遲疑地看了眼小玉,說:「喝到第三家,姦夫勸江潔放棄,江潔不肯,姦夫一個人跑了。喝到第八家,江潔掛了,坐在路邊哭。馬力過去抱著她哭。然後,然後他送她回家了。」

酒吧登時一片安靜。

小玉面不改色,又喝一杯,輕輕把頭擱在桌面上,說:「媽的,累了。」

如果你真的開心,那為什麼會累呢。

春節小玉和我聊天,說在南京工作五六年,事業沒進展,存不下錢,打算調到公司深圳總部。我說,很好。

我們給小玉送別。大家喝得搖搖晃晃,小玉自己依舊沒沾酒。先把馬力攙扶到樓下,管春上樓繼續背其他人。

馬力坐在廣場的長椅上,腦袋耷拉著。我看見小玉站在長椅側後方,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小玉慢慢抬起手,地面上她的影子也抬起手。她微笑著,讓自己的影子抱住了馬力的影子。

可是她離馬力還有一步的距離。

她要走了,只能抱抱他的影子。可能這是他們唯一一次隆重的擁抱。白天你的影子都在自己身旁,晚上你的影子就變成夜,包裹我的睡眠。

世事如書,我偏愛你這一句,願做個逗號,待在你腳邊。

但你有自己的朗讀者,而我只是個擺渡人。

小玉走了。

後來,馬力沒有復婚,去藝術學院當老師,大受女學生追捧。但他潔身自好,堅持獨身主義,只探討藝術不探討人生。

後來,小玉深夜打電話給我,說:「聽到海浪的聲音沒有?」

我說:「聽到啦,富婆又度假。」

小玉說:「現在我特別後悔小時候沒學點兒樂器。一個人坐在海邊,如果你會彈吉他,或者會吹口琴,那就能獨自坐一天。因為可以在最美的地方,創造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世界。」

她停頓一下,說:「不過我發現即使自己什麼都不會,也能在海邊,聽著浪潮,看著篝火,創造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世界。那,我有回憶。」

我有回憶。這四個字像一柄重錘,擊中我的胸口,幾乎喘不過氣來。

小玉說:「剛到深圳的時候,我每晚睡不著,想跟過去的自己談談,想跟自己說,擺渡人不知道乘客究竟要去哪裡,或者他只是想回原地。想跟自己說,那些河流,你就別進去了,因為根本沒有彼岸,擺渡人只能飄在河中心,坐在空蕩蕩的小船裡,呆呆看著無數激流,安靜等待淹沒。你真傻。」

她說:「即使這樣,哪怕重來一遍,我也不會改變自己的選擇。這些年我發現,無論我做過什麼,遇到什麼,迷路了,悲傷了,困惑了,痛苦了,其實一切問題都不必糾纏在答案上。我們喜歡計算,又算不清楚,那就不要算了,而有條路一定是對的,那就是努力變好,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好好做自己,然後面對整片海洋的時候,你就可以創造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世界。」

2012年春節,我去香港做活動,途經深圳,去小玉家吃飯。小玉依舊文靜秀氣,說話輕聲,買了很多菜,跟保姆在廚房忙活。

我坐在客廳沙發上,抬頭看見一幅畫,叫作《朋友》。

我說:「小玉,你怎麼掛著這幅畫?」

小玉端著菜走進來,說:「三十萬買的呢,我不掛起來太虧啦。」

我說:「你在裡面找到自己了嗎?」

小玉笑嘻嘻地說:「別人的畫,怎麼可能找到自己。」

我笑著說:「你過得很好。」

小玉笑著說:「是的。」

我們都會上岸,陽光萬里,路邊鮮花開放。

那些細碎卻美好的存在

b有些事情值得你去用生命交換,/b

b但絕對不是失戀、飆車、整容、丟合同,/b

b和從來沒有想要站在你人生中的裝×犯。/b

發現梅茜會嘆氣是它四個月的時候。狗頭枕在自己前腿,傻不稜登看電視,忽然重重嘆了口氣。

養狗的麻煩在於,你寫稿子的時候它縮在書桌下,你躺沙發的時候它貼著沙發趴著,你睡床的時候它四仰八叉臥床邊,完全不顧及自己也有窩。

然後你耳邊永遠有它細細的呼吸聲。

就算在外地,有時候也恍惚聽見它的嘆氣。

或者這是幸運。

就譬如我吃飯,無論上什麼菜,都會想到父母的手藝。哪怕身周或車水馬龍、喧譁煩躁,或夜深人靜、隨心獨處,都會隱約覺得父母正在小心叮嚀,雖然分不清楚具體的內容,可聲音熟悉,溫暖而若有所失。

這世界上有很多東西,細小而瑣碎,卻在你不經意的地方,支撐你度過很多道坎。

不要多想那些虛偽的存在,這世界上同樣有很多裝×犯,我偶爾也是其中一個。

如果尚有餘力,就去保護美好的東西。

前一陣哥們兒跟我聊天,說吹了一單幾十萬的合同,很沮喪。我說,那你會不會死?他說不會,我說那去他媽的。

前幾天他跑來說,又吹了一單幾十萬的合同,真煩躁。我說,那你會不會死?他說不會,我說那還是去他媽的。

但他依舊心情不好,那出去自駕遊散心吧。

他開著車,在高速上鑽來鑽去,超來超去。我說,你不能安生點兒嗎?他說你害怕啦哈哈哈哈。我說,你這樣會不會死?他愣了一會兒,說,會。我說,那他媽的還不安生點兒?

他沉默一會兒,說,你這個處事準則好像很拉風啊。

我說那是。

兩天後回南京,過無錫,快抵達鎮江,巡航速度一百過一點。

突然闖進暴雨區,突如其來的。

他叫了一聲,完了,打滑了!

然後抓著方向盤,嘴裡喊完了完了完了。

不能踩剎車,踩了更要命,一腳下去後果不堪設想。開著巡航,鬆油門也不會減速。於是我們保持著這個悍然速度,決然側撞。

我們在最左邊的超車道,車子瞬間偏了幾十度,帶著旋兒撞向最右邊的護欄。

在不到一秒的短短時間裡,我眼前閃過了成百上千的妹子,並排站成長龍,她們有的穿義大利球衣,有的穿西班牙球衣。她們胸口捧著足球,有的大,有的小,眼神都同樣那麼哀怨,淚光盈盈,說:「爺,你不要我們了嗎?」

吹牛的。其實我就來得及想:要斷骨頭了!

接著眼睜睜看見護欄筆直衝我撲來,渾身一鬆:你妹啊,算了,去吧去吧……

車頭撞中護欄,眼前飛快地畫個半圓,車側身再次撞中護欄,橫在右道。

哥們兒攥著方向盤發呆,我聞到炸開氣囊的火藥味,和劇烈的汽油味。

我一邊解安全帶,一邊說,下車啊他媽的。

車就算不自燃,萬一後頭來一輛愣頭青直接撞上,那等我們醒來後也快過年了。

兩人下車後,暴雨滂沱。

我開後車門,看到ipad被甩到後座,居然還沒壞,鬆口氣。接著去開後備廂,掀開墊子找警示牌。

接著兩人往前走,找又能躲雨又能躲車的地方。

各方面二十分鐘就到齊了。

安全帶拉開,做好隔離。車子形狀慘烈,前蓋整個碎了,發動機感覺快掉下來。嗯,拍照拍照。幸好我們一直堅持不買日本車。

各色人等該幹嗎幹嗎,坐著4s店的車去簽字。工作人員不停地說,你們命大,車沒衝出去,也沒翻,後面也沒追尾,你們是不是上半年做了什麼事可以避災啊,你們這就是奇蹟啊……

今天是2012年7月1日。我剛過三十二歲生日九天。

生日過後,我莫名其妙地把所有的佛珠手鍊都戴著,這不符合我的性格,因為它們都戴著就挺重,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沒有摘下來。

仔細數數,這是我生命中第四次擦著鐮刀,懵懂地走出來。

每次不知其來,不明其逝,卻有萬千後遺症。

每次過後,願意去計較的事情就越來越少。

完事後,我們去火車站。

在站臺邊,車還沒來,哥們兒突然說,我現在深刻理解你的一句話:

遇到事情的時候,就問自己,會不會死?

不會。那去他媽的。

會。哎喲那不能搞。

有些事情值得你去用生命交換,但絕對不是失戀、飆車、整容、丟合同,和從來沒有想要站在你人生中的裝×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