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情書
b老太太拄著柺杖,站在酒吧裡,/b
b痛罵年輕人一頓,/b
b抖出一張發黃的紙條說:/b
b「這是我老頭寫給我的,我讀給你們聽。/b
b哎喲活醜,拿錯了,/b
b這是電費催繳單。」/b
會說話的人分兩種。第一種會說話,是指能判斷局勢,分門別類,看起來不經意,卻能恰好說到對方心坎裡。第二種會說話,是指話很多,但沒一句動聽的,整個就像彈匣打不光的ak47,比如胡言。
胡言是我朋友中最特立獨行的一位,平時沒啥存在感,嘴巴一張就是顆核彈,「乒」,炸得大家灰頭土臉。
一哥們兒失戀,女朋友收了他的鑽戒跟別人跑了。狐朋狗友齊聚ktv,都不敢提這茬兒,有人幽幽地說:「此情可待成追憶。」角落裡傳來胡言的聲音:「此情可待成追憶,山炮喜逢一隻雞。」
包廂裡鴉雀無聲。大家面無表情,我能聽見眾人心中的臺詞:哈哈哈哈博主太機智哈哈哈哈。
又一哥們兒結婚,迎親隊伍千辛萬苦衝進新娘房間,最後一道障礙是找新娘的一隻鞋。一群爺們兒翻遍房間,就是找不到,急得汗流浹背。
胡言踱步進來,皺著眉頭說:「藏得真好啊,一看就是醜貨乾的好事,醜貨別的不行藏東西最內行。本來圖個吉利,她非得破壞婚姻。國人不立個《擊斃醜貨法》,就得重修《婚姻保護法》。人家說有些女的表面上對你好,其實巴不得你跟她一樣,一輩子嫁不出去,今天看來果然是真的。」
剛說完,一名小個子姑娘「哇」地痛哭出聲,連滾帶爬鑽進床底,從床架裡摸出一隻鞋,號啕奔走。
大家面面相覷,猛地歡呼。新郎擦擦汗,感激地遞杯酒給胡言說:「多謝哥們兒,今兒多虧你,說兩句!」
我在外圍慘叫:「不要啊!」
已經遲了,胡言舉起酒杯激動地說:「今朝痛飲慶功酒,明日樹倒猢猻散。」
一片寂靜,眾人無言以對。
胡言嘴巴可怕,但為人孝順講義氣。他父親很久前去世,母親快七十了,與他相依為命。老太太精神矍鑠,嘉興人,隔三岔五包粽子給我們吃。網上叫囂著甜粽黨鹹粽黨,爭什麼,只有嘉興的才叫粽子,其他只能算有餡兒的米包。老太太送粽子那不得了,誰家還剩幾個,大家一定晚上殺過去吃光。
我們當中,唯有悅悅沒有吃過老太太包的粽子。
悅悅是胡言的女朋友,她明明學的是工商管理,卻在一家連鎖酒店做大堂經理。
胡言跟悅悅認識,是因為去酒店開房。
他一旦喝高,生怕回家被老太太怒罵,只好在酒店開個房間,趁天亮老太太去買菜的空隙,偷偷摸摸回家。
有次他喝倒了,跌跌撞撞去酒店房間。大家等他睡著,齊心協力把他抬出門,搬進車,半夜開上紫金山,將他一個人丟在靈谷寺。
我們埋伏起來,等他醒來看熱鬧。
想象一下,他睜開眼,以為在酒店房間,結果看見自己躺在兩座巨大的石雕之間。石雕怒瞪雙目,估計他會懷疑自己是不是昇天了,嚇到大小便失禁。大家捧腹大笑,幹勁十足。
幹完活,我們索性從後備廂拿出酒繼續喝,喝多了,沉沉睡去。
管春第一個大叫著翻身起來,推醒眾人,凌晨三點,我們找不到胡言,也找不到自己的車了。管春好端端一輛帕薩特,居然變成了一輛電動小金鳥!
大家嚇傻了,真的撞鬼了嗎?
打胡言電話沒人接,後半夜山上哪裡有計程車。
我們罵罵咧咧,從紫金山徒步走下來,等到降臨凡間,天都亮了。
然後我們在山腳的出口看到一個場景,車子停在路邊,胡言坐在石級上一動不動,膝蓋上枕著一個姑娘。
我忘了飢困交加,指著他說:「你你你你……」
胡言做了噓的手勢,說:「小聲點兒,她睡著了。」
原來大堂經理悅悅下班,看見常客胡言被一群人抬上車,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就騎著自己的小電驢跟在我們後面,一路上山。
等我們到一邊喝酒去,她偷偷摸摸搖醒了胡言。於是胡言偷偷摸摸讓她開車,把自己帶下山。
胡言知道我們只有走下來,就在山腳等。等著等著,悅悅睡著了。
兩個人談起了戀愛,三個月後胡言邀請悅悅去他家吃飯,嚐嚐老太太包的粽子。我們可以蹭飯,哭著喊著同去。
胡言沒有和老太太說自己要帶女朋友,只說狐朋狗友又要來,老太太不屑地揮揮手,答應了。
那天,悅悅遲到了,甚至沒有出現。
胡言一直焦躁不安看向門口,我心下奇怪,藉口出門買菸,打電話給悅悅。悅悅在那頭帶著哭腔說:「我媽媽在呢,你們吃吧,替我跟胡言說對不起。」
晚上兩個人在管春的酒吧,面對面僵持。
悅悅終於開口:「對不起。」
胡言不說話。
悅悅說:「我媽媽一直反對我不回老家,待在南京又沒有好工作,所以她想讓我回去。」
胡言說:「那你回去吧。」說完起身就走,我趕緊跟著。
悅悅獨自坐在那裡。
我們在街邊兜風。我說:「胡言,要不你跟她去長沙。」
胡言說:「我放不下媽媽一個人留在南京。」
我說:「你可以帶著她去。」
胡言不吭聲。
我嘆口氣,說:「是啊,老人嘛,總是不願意離開家鄉的。」
從那天開始,胡言和悅悅雖然還是戀人,恍如什麼都沒發生,但兩人閉口不談將來。
半年過去,我們組織了一場旅行,喊胡言和悅悅一塊兒去。
我們興高采烈在瀘沽湖邊,喝得酩酊大醉。篝火閃爍,悅悅對胡言說:「我要回長沙了。」
胡言說:「嗯。」
悅悅沉默一會兒,說:「你能陪我回去嗎?」
胡言看向遠方,不回答。
一邊的管春突然站起來,激動地說:「我有辦法了,我們明天就回南京,把老太太接上,看她習不習慣在外頭待著。」
一個聲勢浩大的老太太旅行計劃誕生。
在南京把這想法一說,老太太狐疑地盯著我們:「這麼大年紀,我哪兒都不想去。你們別吹牛,就你們這閱歷,能跟我老太太比?這中國我哪兒沒見識過?太不安全了,我不坐飛機。我不坐火車。我沒幾年好活了,不想遭那罪。」
大家湊錢租了輛房車,開到胡言家樓下。
老太太左右看看,咂咂嘴:「哎喲,感覺不錯。」
大家齊齊對視,有戲,連哄帶騙,老太太勉強同意,去離南京最近的安徽黃山瞅瞅。
大家正要歡呼,老太太得意地說:「我唯一的要求……把老趙老黃老劉也帶上。」
我們面面相覷。
於是一輛房車,胡言管春毛毛和我四個年輕人,老太老趙老黃老劉四個老年人,清晨踏上奇怪的旅途。
車子還沒開出南京,老趙坐立不安,嘀咕著不行不行,要看孫子作業做好沒有。我們只好把他送回去。
重新出發,開到高淳都大中午了,老黃哮喘發作,大家手忙腳亂把她送進高淳人民醫院。老黃的兒子媳婦開車衝到,劈頭蓋臉對我們一陣痛罵。
天已經黑了,離安徽黃山才兩百多公里,抵達卻遙遙無期。
我們忙亂完醫院的事情,回到房車,胡言開啟車門,看到老劉已經睡著了,茶几上擺著一副麻將。老太太戴著老花鏡,一個人打四個人的牌,還對空氣說:「老黃,別裝死,輪到你了。」接著自己摸牌,說:「碰。」
我們默默站在路邊,胡言抽了根菸,說:「回。」
深夜到家,老太太一開門,嘴裡嘮叨著說:「老頭子,我回家啦。」
胡言關上門,對著我們,眼淚嘩啦啦往下掉。
我們呆呆地看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然後,悅悅從南京消失了,大概回長沙了吧。
然後,胡言的話越來越少,就連喝酒的時候管春罵他是菜雞,他也不還嘴,默默喝一杯。
又是半年,一天黃昏胡言火急火燎打電話給我,讓我快去他家。他自己加班走不開,老太太玩命催回家幫忙。我氣喘吁吁趕到,胡言家端坐三位老太太,圍著麻將桌,一臉期待地看著我。
算了,那就打幾圈。結果老太太團伙精明得不得了,指哪兒打哪兒,輸得我面紅耳赤呻吟連連,一直打到十一點。散夥了,老太太跟我說:「小張,胡言是不是跟女朋友分手了?」
我一愣:「完全不知道啊。」
老太太說:「我送你倆粽子,你趕緊講。」
我說:「哦,那姑娘是長沙的,回老家了,兩地距離太遠,你說再在一塊兒也不合適。」
老太太斜著眼睛:「吹牛,肯定是胡言嘴太臭。」
我說:「也不排除有這方面原因。」
老太太拍大腿:「哎呀我都沒見過,這就飛了,這畜生糟蹋良家婦女一套一套的。」
我擦擦冷汗。
胡言推門進來,喊:「媽你胡說八道什麼?」
老太太喊:「我兒媳婦呢?」
胡言瀑布汗:「她是獨生子女,父母年紀也大,她不想留在外地,就回長沙了。」
老太太勃然大怒:「那你跟著去長沙啊。」
胡言說:「我去了你怎麼辦?」
老太太:「我留這兒,小張天天跪著伺候我。」
我腿一軟。
胡言拽著我想跑,我癱在地上被他拖著走,哭著喊:「粽子呢粽子呢?」
兩人去哥們兒管春的酒吧扯淡。其實我明白,老太太南京待了三十多年,打牌健身溜達嘮嗑的朋友都在一個小區。老人建立圈子不比我們容易,他們重新到一個地方生活,基本就只剩下寂寞。
剛要了打酒,管春領著個老太太進來,哭喪著臉說:「胡言,不是我不幫你,你媽自己找上門的。」
胡言暴怒:「放屁,你手裡還拎著粽子!肯定是你出賣我!」
老太太拄著柺杖,一拍桌子,說:「閉嘴!」
整個酒吧剎那靜止了,人人閉上嘴巴,連歌手也心驚肉跳地偷偷關了音響。
老太太說:「我就特別看不起你們這幫年輕人,二三十歲就叨逼叨說平平淡淡才是真。你們配嗎?我上山下鄉,知青當過,饑荒捱過,這你們沒辦法經歷。但我今兒平安喜樂,沒事打幾圈牌,早睡早起,你以為憑空得來的心靜自然涼?老和尚說終歸要見山是山,但你們經歷見山不是山了嗎?不趁著年輕拔腿就走,去刀山火海,不入世就自以為出世,以為自己活佛涅槃來的?我的平平淡淡是苦出來的,你們的平平淡淡是懶惰,是害怕,是貪圖安逸,是一條不敢見世面的土狗。女人留不住就不會去追?還把責任推到我老太婆身上,活醜。」
她一揮柺杖,差點兒打到胡言腦門兒:「你那女朋友我都沒見過,你們誰見過?」
酒吧裡大部分人都點頭如搗蒜。
老太太說:「自己弱不禁風,屁事不懂,看見別人奔波受苦,只知道躲在角落放兩根冷箭說矯情,說人家犯賤窮折騰。呸,一天到晚除了算計什麼都不會。錢花完可以再賺,吃虧了可以再來,年輕沒了怎麼辦?當過兵才能退伍,不打仗就別看不起犧牲。你會不會說話?會說話,就去長沙,告訴人家,你想娶她。」
老太太抖出一張發黃的紙,大聲說:「這是我老頭寫給我的,我讀給你們聽。」她看了半天,說:「哎喲活醜,拿錯了,這是電費催繳單。小張你喜歡寫字,你臨時來一篇。」
我趕緊臨場朗誦:「相信青春,所以越愛越深,但必須愛。勇於犧牲,所以死去活來,但必須來。從低谷翻越山巔,就能找到雲淡風輕的庭院。總有一天,你的腳下滿山梯田,沿途汗水盛開。想要滿屋子安寧,就得丟下自己的骸骨,路過一萬場美景。」
老太太抽我一耳光,說:「當著七十歲老太婆面說骸骨,滾。」
她靜靜看著胡言,說:「幾個月前,你在陽臺打電話,我聽到了。你勸她留在南京,不要去長沙。勸著勸著自己哭了,我特別想衝進去揍你一頓,哭什麼,姑娘孝順是好事,你不能追著去嗎?然後從那天開始天天加班,你有這麼勤勞嗎,還不是怕回家孤單單地想心事。」
老太太說:「我年紀大了,本來想你結婚後,每天包粽子給你們小兩口吃。吃到你們膩了,我也可以走了。你是我兒子,走錯路不怕,走錯就回家,你媽我一時半會兒死不了,回來的時候我在家。」
她說完擦擦眼淚,昂首挺胸走了。管春趕緊送她。
我回過頭,發現酒吧裡每個人眼裡都淚汪汪。
我突然明白鬍言的語言能力從哪兒來的,這絕對是遺傳。
後來胡言還是沒去長沙。老太太氣得眼不見為淨,麻將也不打,喊我教她上網看微博什麼的。沒幾天又自己報團去旅行,跟一群老頭老太戴著紅帽子,咋咋呼呼地去逛桂林山水。胡言放不下心想跟著去,結果老太太早上五點偷偷摸摸出發,留下胡言無言望著天花板。
老太太回來後,不給胡言好臉色,準備養精蓄銳繼續跑。結果半月後心梗,搶救及時,住院等搭橋換二尖瓣。我們一群哥們兒輪流守夜,老太太閉著眼睛,話都說不了。
一天胡言坐在老太太身旁,沉沉睡著。我剛拎著塑膠袋進來,想跟胡言換班。
老太太艱難地開口,說:「悅悅,胡言是好孩子。」
我突然哭得不能自已。
老太太可能已經說夢話了吧。
老太太是怎麼知道她名字的?
那,其實母親什麼都知道。
再後來,老太太沒等到手術,二次心梗發作,非常嚴重,沒有搶救回來。
胡言再也不會說話,他變得沉默寡言。
頭七那天,大家在胡言家守靈。半夜十一點,虛掩的門推開,衝進來一個姑娘,妝是花的,對我喊:「你怎麼不早告訴我?」
她大哭,跪在老太太靈前,說:「阿姨,我跟爸媽說過了,他們說,我應該留在南京,胡言有這樣的媽媽,我們放心的。」
我們呆呆地說不出話,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
悅悅哭得喘不過氣。她面前擺著老太太的遺像,微笑著看著大家。
那天中午我接到電話,是悅悅打給我。她問我,胡言的媽媽怎麼樣。我說你幹嗎不問胡言,她說他電話打不通。我不敢亂講,就問,你找她幹嗎?
悅悅告訴我,老太太其實沒去旅遊,單槍匹馬去了長沙。那天她正在上班,老太太跑到櫃檯,存了二十萬。悅悅出於流程,問她怎麼存法。老太太說,聽說在銀行工作很辛苦,每年要拉到一定數目的存款,才能升職。
悅悅摸不著頭腦,說:「謝謝阿姨。」
老太太嘀咕:「悅悅,你快升職,讓胡言那渾球后悔。」
悅悅這才明白,自己碰到胡言媽媽了。她趕緊請了半天假,帶著老太太去吃飯。
老太太說:「悅悅你喜歡胡言嗎?」
悅悅哭了,說自己很喜歡胡言,可是父母身體不好,自己留在長沙才放心。讓阿姨失望了。
老太太嘿嘿一笑,說:「那你就留在長沙,快快升職,免得胡言來了長沙欺負你。」
悅悅說:「胡言肯到長沙嗎?」
老太太點頭說:「他會來的,我這就是過來熟悉一下環境。到時候我先來住一陣,等你們踏實了我再回南京。」
老太太在長沙住了三天,包粽子給悅悅吃。
後來悅悅送她的時候才發現,老太太住在一家很便宜的旅館,桌上堆著一些葉子和米,還有最便宜的電飯鍋。
我這才知道,老太太學電腦看微博的原因,是想找到悅悅啊。我眼淚止不住,說:「悅悅你快來南京吧,阿姨去世了。」
千里奔喪的悅悅跪在靈前,拿出一個粽子,哭著說:「阿姨,粽子好好吃,我不捨得吃完,留了一個在冰箱裡。今天拿出來結果壞掉啦,阿姨求求你,不要怪悅悅……」
朋友們泣不成聲。
過了一年,胡言和悅悅結婚。那天沒有大擺筵席,只有三桌,都是最好的朋友。悅悅父母從長沙趕來,也沒有其他親戚。
悅悅穿著婚紗,無比美麗。
可是她從進場後,就一直在哭。
胡言西裝筆挺,牽著悅悅,然後拿出一張泛黃的紙,認真地讀。短短幾句話,一直被自己的抽泣打斷。
親愛的劉雪同志,我很喜歡你,我已經跟領導申請過了,我要調到南京來。他們沒同意,所以我辭職了。現在檔案怎麼移交我還沒想好。所以,請你做好在南京接待我的準備。
親愛的劉雪同志,我不會說話,但我有句心裡話要告訴你。
我想和你生活在一起,永遠。
所有的朋友腦海中都浮現出一個場景。
老太太拄著柺杖,站在酒吧裡,痛罵年輕人一頓,抖出一張發黃的紙條說:「這是我老頭寫給我的,我讀給你們聽。哎喲活醜,拿錯了,這是電費催繳單。」
給我的女兒梅茜,生日快樂
b我和一條金毛共同的生活。/b
b如果你也想找這樣的小朋友,/b
b記得給它起一個自己很喜歡的名字。/b
b那,梅茜,生日快樂。/b
b1/b
每個人到我家,推開門永遠都是眼睛放光,喊,梅茜呢梅茜呢?
然後一隻毛茸茸的金毛,比他們還要興奮,不知道從哪個角落鑽出來,狂叫著撲上去。
狗毛飛揚,人狗滾成一團。
b2/b
從來沒有教過梅茜任何指令,但它自己慢慢學會了很多東西,眨巴著眼睛,努力分辨你在說什麼。
它甚至自己學會了拒食。吃的東西放在碗裡,它就可憐地看著你,直到你摸摸它的腦門兒,它才開始低頭吃飯。如果你不摸它的腦門兒,它會一直跟著你走,你到哪裡,它就坐在你旁邊,拼命把腦門兒塞給你。
有天我把吃的放好,忘記摸它腦門兒,就急匆匆出門去超市買東西。過了半個鐘頭回家,開啟門,聽見「咔嚓咔嚓」的聲音,一看,它估計等不及,開始吃飯了。
我咳嗽一下,它猛地回頭,嚇得呆了。整條狗傻坐著,狗頭一百八十度扭轉對著我,狗糧嘩啦啦從嘴巴里掉出來!
我還沒說話,它偷偷摸摸探出前爪,把掉在地上的狗糧往旁邊撥拉!撥得遠遠的!
它的意思大概是:這些不是我吃的……
我笑得手裡的塑膠袋都脫手了。吃吧吃吧,我們家沒那麼多規矩。愛吃什麼吃什麼,愛什麼時候吃什麼時候吃。狗糧不好吃咱們換牌子,還不好吃咱們立刻買骨頭燉湯,買牛肉用白水煮出燦爛的未來!
一年冬天,我百般無聊地看電視,突發奇想,用梅茜當腳墊,放上去暖洋洋的。
梅茜當時全身一震,小心翼翼地瞧向我,發現我的態度很堅決。它嘆口氣,非常嚴肅地趴下去,從此一動不動。
結果我睡著了,睡到昏天黑地的時候,感覺有東西撓我,我一看,梅茜用爪子拍我。我抬起腳,它換了個姿勢,舒服地翻了一面,然後瞧瞧我,意思是你可以放下來了。
我把腳放下來,它才心滿意足地繼續睡去了。
金毛狗子,一歲前是魔鬼,一歲後是天使,果然是真的。
b3/b
2012年初,天氣寒冷。深夜我坐在花園的臺階上,手邊全是啤酒,看著月亮發呆。
在沒有人能看到的地方,在沒有人能看到的時間,我哭得稀里嘩啦。
梅茜安靜地坐在我旁邊,頭緊緊貼著我膝蓋。它輕輕用腦袋拱拱我的手,大大的眼睛望著我,發出小小的「咕咕咕」的聲音。
許久前我上網查過,這是金毛狗子的哭聲。
梅茜不停地哭,而我的眼淚也沒有停住。
梅茜不要哭。
不要哭。她不會回來了。我不會離開你。
那時候的梅茜,剛生了一場大病。
它生病的時候,我遠在北京。接到照顧梅茜的姑娘的電話,她帶著哭腔說,梅茜得狗瘟了。
手機訊號不好,我衝到室外,下著暴雨。
我放下手機,心裡很難過。
下雨歸下雨,不要欺負我的小狗。
它病好後,我領著它回家。一人一狗,興高采烈,大家蹦蹦跳跳,歡快無比。
一輛白色的越野車開過去。
梅茜明顯愣了愣。
然後它發了瘋一樣,扯掉牽引繩,追著車就狂奔,怎麼喊都不回頭。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見了它,停在路邊。司機搖下窗,探出頭,笑嘻嘻地說:「小狗狗,你追我幹什麼?」
梅茜不看他,緊緊盯著車子,盯著車門,似乎在等車門開啟。它要跳上去。
我追到了,一把抱住它,跟司機連聲說,不好意思。
司機笑嘻嘻地說沒事,開走了。
車開走的時候,梅茜在我懷裡瘋狂地掙扎。
我突然眼淚掉下來。
梅茜也平靜下來,只是不停地發出聲音:咕咕咕咕……
我知道,它很久沒看到那輛熟悉的白色車子了。
它很久沒有坐進屬於它的位置。
它喜歡坐車兜風,腦袋伸出去,風吹得耳朵啪啦啪啦啪啦,得意地吐出舌頭,開心地跳腳。
我抱著梅茜回家。
它在懷裡一直哭。
我的眼淚也一直掉在它毛茸茸的腦袋上。
梅茜不要哭。
梅茜,我們沒有車啦,老爹再給你買一輛。
b4/b
梅茜到我家,是2010年6月初。
我把一點點大的梅茜抱回家,它圓頭圓腦,耳朵很大,坐著的時候一仰頭,耳朵幾乎垂到地上。
它叼襪子,撕衣服,啃書,磨茶几,摧毀一切能看見的東西。
最令我無法理解的是,一喊它名字,它就沿著牆邊狂奔,狂奔五百圈,非得到精疲力竭才趴下去。
麻煩的是,它從精疲力竭到精神煥發,需要回血的時間不是很長。
它一歲了,為了讓它平時活動的空間夠大,我換了一樓帶小院的房子。
有天我回家,突然發現梅茜不見了。家裡沒有,院子裡也不見蹤影。
找半天,原來院子最內側,有個排水的漏洞,它應該就是從這兒離家出走的。
我急壞了,小區、馬路、公園、其他小區……發了瘋一樣到處找,扯直了嗓子喊。
夜越來越深,沒有找到。
我回家坐在沙發上出神。總覺得它可能躲在家裡哪個角落。在我寫字時,它一定要霸佔書桌底下。在我睡覺時,它一定自己咬著狗窩,「吭哧吭哧」拖到我的床邊。在我吃飯時,它一定緊緊抱著桌腳。
到了後半夜一點鐘,聽到陽臺有敲門聲。我過去拉開玻璃門,梅茜咧著嘴,喜笑顏開地看著我,瘋狂地搖尾巴!渾身都是泥巴,不知去哪兒瞎胡鬧了……
我趕緊抱起它去洗手間,開心地掉眼淚。衝乾淨泥巴,它也應該玩兒命才找到家的吧!我找出所有好吃的給它,看它吃得狼吞虎嚥。
結果它以為離家出走,會有這麼多獎勵。
於是第二天下午,它又不見了。
這次我也不找了,就看電視等它。等到後半夜一點鐘,它準時出現在陽臺的玻璃門外。
想什麼哏朋友,我沒有猶豫,把它拎進來暴打一頓!
梅茜號啕大哭。
從此,無論院子裡排水的洞口有沒有堵著,它都不會從那邊走了。
b5/b
梅茜長大的標誌是從某天開始,死也不願意在家裡大小便了,寧可憋得痛哭流涕。
一次我出門,以為很快就回家,結果被拖去直播,回家已經是黃昏。
到家門口,掏出鑰匙。鄰居家開門,大嬸探出腦袋,激動地說:「張嘉佳啊,你家狗太牛了!」
我摸不著頭腦,問:「怎麼了?」
大嬸咽口口水,激動地說:「你不在家,梅茜在院子裡曬太陽。後來它急著大便,我就看著它在院子裡轉圈,還想怎麼幫它呢。過了一會兒,它居然猛地一躍,連滾帶爬翻過柵欄,跑到我家院子,拉了一泡便便!接著又奮力一躍,連滾帶爬回翻過柵欄,回你自己家院子了!」
我聽得目瞪口呆……
睡覺之前,梅茜一定要跑到臥室,敲敲門,然後趴到床邊。等我睡著了,它才會離開,放心地走回它的窩窩睡覺。
b6/b
梅茜,老爹要買一輛皮卡,裝好頂篷,我們可以出發去最遠的地方。
你坐在副駕,狗頭探出窗戶,風吹得耳朵啪啦啪啦,高興地跳腳。車廂裡擺滿好吃的東西,和你最喜歡的窩窩。
我們要沿著一切風景美麗的道路開過去,帶著你最喜歡的人,把那些影子甩在腦後。去看無限平靜的湖水,去看白雪皚皚的山峰,去看芳香四溢的花地,去看陽光在唱歌的草原。
去遠方,而漫山遍野都是家鄉。
一開始,我以為是它離不開我。
現在,我知道,是自己離不開它。
梅茜出生於2010年5月18日。
所以,梅茜,我的女兒,生日快樂。
老爹愛你。
姐姐
b四季總是有一次凋零。/b
b結果無數次凋零。/b
b相愛總是有一次分離。/b
b結果無數次分離。/b
b1/b
到了大學,才發現世界上居然有超過五百塊的衣服。大學畢業,才發現世界上居然有標牌子的內褲。小鎮長大的人,每天都在增長見識。
初中之際,我偷偷買了條二十塊的短褲,結果被全家人按住教訓了一宿。
曾經以為,真維斯什麼的就是名牌啊,非常奢華。突然逛街發現阿迪、耐克,大驚失色:好貴,這是金絲做的嗎?
從那天開始,打家劫舍殺人放火的念頭,我每天都有的。
一切敵不過時光。
工作之後,始終堅持認為,女人,就應該有好的化妝品,好的服飾,花再多的錢也應該。
因此我依舊穿不超過五百塊的衣服、沒有牌子的內褲,希望能賺到錢給女人買最好的化妝品,最好的服飾。
後來發現,女人找得到好化妝品,找得到好衣服,就是找不到好男人。
而我賺了錢也沒人可以花。
賺到錢了,就慢慢開始不是好男人。
好男人,大多買不起最好的化妝品,最好的服飾。
朋友看不起身邊的女人,挑三揀四。
我說:「你又不是一條好狗,憑什麼要吃一塊好肉?」
朋友:「男人不是狗,女人也不是肉。」
我說:「女人的確不是肉,但你真的是一條狗。」
朋友:「為什麼?」
我說:「我怎麼知道,我隨便侮辱你。」
後來朋友結婚了。
我送gucci(義大利時裝品牌)給弟妹。
gucci屬於弟妹,那滿陽臺晾曬的衣服、褲子、毛巾、床單、拖把,也屬於弟妹。
我和朋友說:「以後弟妹要什麼,儘量買給她。就算她不要,也偷偷買給她。」
朋友問:「為什麼?」
我說:「因為你的陽臺曬滿衣服、褲子、毛巾、床單、拖把。她消耗在陽臺上的每一分鐘青春,你都要補償給她。」
朋友半年後離婚。喝醉後,他趴在桌上嘀咕:「怎麼就離婚了?」
我說:「有結才有離,誰讓你結的?」
朋友:「是不是以前我們都搞錯了?」
我說:「嗯,應該是。」
男人不是狗,女人也不是肉。
生活除了gucci,以及滿陽臺的衣服、褲子、毛巾、床單、拖把,還有另外重要的東西。
什麼東西?
好多啊。比如鬥地主、打排位、吃夜宵什麼的。
b2/b
在電視欄目工作的時候,有個女編導。
我問她:「男人有一千萬,給你一百萬。或者男人有十萬,給你十萬,哪個更重要?」
女編導說:「一百萬。」
我說:「難道全部還不如十分之一?」
女編導點頭。
第二天,女編導突然急忙來找我,說:「我昨天想了一夜,覺得十萬重要。」
我好奇:「你真的想了一夜?」
她點頭:「嗯。」
如果你真的想了一夜,說明你有太多的心事。
既然你有心事,又何必再去想這個問題。
無論一百萬還是十萬,不如自己掙來的一萬。
有一百萬,你就是一塊肉。
有十萬,你就吃不到肉。
有一萬,你就不用再去想一夜。
b3/b
有關男女的問題,很小的時候,我問過姐姐。
我:「姐姐,什麼叫淫蕩?」
姐姐:「……熱情奔放,活潑開朗。」
我:「姐姐你真淫蕩。」
「啪。」我的左臉被抽腫。
我:「姐姐,什麼叫下賤?」
姐姐:「……就是謙恭有禮,勤勞節約。」
我:「姐姐你真下賤。」
「啪。」我的右臉被抽腫。
我:「姐姐,什麼叫愛情?」
姐姐:「……就是淫蕩加下賤。」
我:「姐姐你一點兒也不愛情。」
過了半天,姐姐「嗯」了一聲。
過了十年,我才明白,為什麼淚水突然在她的眼眶裡打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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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之後。
我坐在寫字桌前,淚水在眼眶裡打轉。精神恍惚,腦海空白,痛到不能呼吸。
姐姐過來,鼓勵我:「小夥子把胸膛挺起來。」
我:「我們都沒有胸,挺個屁。」
姐姐出奇地沒有憤怒,一甩頭髮說:「幫我下碗麵條去,人一忙就沒空胡思亂想。」
我垂頭喪氣:「吃什麼面,用舌頭舔舔牙床好了。」
「啪啪。」我被連抽兩個耳光。
「好了好了,我去下面我去下面。」
忙活一會兒,把面遞給她。姐姐笑嘻嘻地端著面,看著我。
她吃了幾口,突然回到自己房間。
三年之後,我看到她的日記。
「弟弟下的面裡,連鹽都沒有加,我想,如果不是非常非常難過,也就不會做出這麼難吃的面。我也很難過。」
我突然嘴角有點兒鹹。
我想,如果這滴眼淚穿過時光,回到三年前,回到那個碗裡,姐姐一定不覺得面很淡,那麼她就不會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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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小偷啊!」街頭傳來淒厲的尖叫。
我跟姐姐互相推諉。
「弟弟你上!你懂不懂五講四美?」
「姐姐你上!你懂不懂三從四德?」
「推託什麼,抓小偷不是請客吃飯,上!」
「好,上!」
兩個人迅速往前衝。衝到一半,我往左邊路口拐,姐姐往右邊路口拐。
兩個人躲在巷子口大眼瞪小眼。小偷從兩人之間狂奔而過。
呼,差點兒被撞到,兩個人同時拍拍胸口。
這時緊跟小偷後面,狂奔過去另一個人。
我們一看,是老媽。
老媽一邊追一邊喊:「抓小偷啊!」
兩個人拼死抓住了老媽,沒抓到小偷。
回家之後,一人賠給老媽五百塊。
第二天醒來,姐姐在枕頭底下發現了五百塊。
我在枕頭底下發現了五百塊,鬧鐘底下發現了五百塊。
我一直搞不清楚,為什麼放走一個小偷,我憑空賺了五百塊。
等到學會四則混合運算之後,我終於計算明白。
很久之後,我想,如果我還有機會把五百塊放回姐姐枕頭底下,那麼即使小偷手裡有刀,我也會衝上去的。
嗯,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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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家裡只有一輛腳踏車。28英寸大槓永久。
爸爸說生日那天給我騎。
我仰天大笑:「哈哈哈哈,爸爸你終於不愛姐姐只愛我了。」
爸爸說:「你姐姐早就騎過了。」
過了幾年,姐姐有了一輛腳踏車。每天上學都是她騎車帶我。
我:「姐姐我騎車帶你吧。」
姐姐:「滾。」
我:「媽的,老子力氣太多了用不完。」
姐姐:「滾。」
得到這樣的回覆,我很生氣,就在車子後面滾來滾去。
「啊!」「砰!」兩個人從小橋上摔下去了。
姐姐:「嗚嗚嗚嗚,我以後再也不帶你了。」
我:「嗚嗚嗚嗚,你騎車水平跟阿黃一樣。」
姐姐:「阿黃是誰?」
我:「阿黃是舅舅家養的狗。」
姐姐:「你是渾蛋。」
我:「你是母渾蛋。」
就如此吵了很久,直接導致上學遲到。
又過了幾年,我們去大城市的舅舅家玩。
姐姐又騎車帶我。有人喊,下車。哇,是交警耶。
我:「警察叔叔你抓她,是她騎車帶我的,我是小孩子你不能抓。」
姐姐:「警察哥哥你抓他,是他要坐我車的,我是中學生你不能抓。」
警察一身冷汗。
我:「警察叔叔你抓她,我不認識她。」
姐姐:「警察哥哥你抓他,他是我在路邊揀的。」
我:「揀個鬼,你要不要臉。」
姐姐:「要個魂,馬上要罰款了,還要什麼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