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水的部分

時間並不能治癒一切,要看你用時間來做了什麼,當我們選擇負起責任,承擔風險,那麼最後,等我們選擇釋放傷痛,放下過去和悲傷的時候,康復是有可能做到的。

雷妮(renée)的兒子傑裡米(jeremy)16歲生日的前兩天晚上,她和丈夫在家看十點鐘新聞,兒子走了進來。在電視機螢幕的閃爍不定中,她看到兒子黑黑的臉龐看起來很是煩惱。雷妮正要過去,親密地擁抱兒子的時候,電話響了,是她在芝加哥的妹妹打來的。妹妹最近在鬧離婚,經常半夜打電話過來。「我會處理的。」雷妮說道。她輕拍了一下兒子的臉頰,將注意力轉移到鬱悶的妹妹身上。傑里米說了晚安就向樓梯走去了。「好夢,孩子。」她對著孩子的背影說道。

第二天早晨,直到她將早飯端上桌,傑里米還沒起來。她向樓上叫兒子的名字,但是他並沒有回應。她將最後一片吐司塗上黃油後,上樓敲響兒子的房門,仍然沒有人回應。她有點生氣,直接開啟房門。房間裡很黑,百葉窗還關著,她又喊了一聲,卻疑惑地發現床已經疊好了。第六感讓她將目光投向了櫥櫃的門。她開啟門,背後升起一股涼氣。傑里米的屍體掛在木杆子上,脖子上纏繞著一條帶子。

在他的桌子上,她發現了幾個字:不是因為你,是因為我自己。很抱歉讓你失望了——傑里米。

當雷妮和她丈夫格雷格(greg)第一次來我這的時候,距傑里米去世剛剛過去幾周。剛剛失去孩子,他們還來不及悲傷,一直處於震驚中。那個被埋葬的孩子彷彿並沒有離去,依然鮮活。

在最開始幾次拜訪時,雷妮只是坐著抽泣,「我想讓時間倒流!」她哭道:「我想要回到過去。」格雷格也在哭,但是很安靜。當雷妮哭泣的時候,他經常將目光投往窗外。我告訴他們男人和女人表達悲傷的方式經常是不一樣的,失去孩子對他們的婚姻來說,是劫難也是機會。我勸他們照顧好自己,讓自己去憤怒和哭泣,踢打,喊叫,釋放自己的情緒,這樣傑里米的妹妹傑斯米(jasmine)才不會被牽連。我邀請他們將傑里米的照片帶來,我們可以一起慶祝他已經存在了16年的生命,或者說他跟家人一起度過的16年的歲月。我給他們提供了一些自殺倖存者的幫扶群體資訊,這樣當他們一直把「如果」掛在嘴上的時候,我就可以跟群體裡的人們一起安慰他們。「如果我多注意他就好了,如果我那天晚上沒有接電話,而是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就好了;如果我工作少一點,在家多一點就好了,如果我不迷之自信,認為白人孩子不會自殺就好了;如果我注意到一些跡象就好了;如果我對他在學校的表現少給一些壓力就好了;如果那天我睡覺前去看看他就好了。」所有的如果反覆迴響,卻無人回答:為什麼。

我們如此渴望瞭解真相,想對錯誤負責,對生活誠實。我們想要原因和解釋。我們希望生活有意義。但是要問為什麼就是停留在過去,與我們的內疚和遺憾為伍。我們無法控制別人和過去。

失去孩子的第一年,雷妮和格雷格的來訪次數越來越少了。我已經好幾個月沒再收到他們的訊息了。在傑里米該高中畢業的那年春天,我很開心接到了格雷格的電話。他說很擔心雷妮,問我能不能過來。

看到他們,我很驚訝,他們的外表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他們看起來都老了很多,但是又是不一樣的變化。格雷格長胖了。他的黑髮夾雜了白髮。雷妮看起來並沒有很差,但是因為格雷格的擔心,我覺得她可能有點問題。她的臉很光滑,上衣有點皺巴。頭髮是新做的。她面帶微笑,還開著玩笑。她說自己感覺挺好的,但是棕色的眼睛黯淡無光。

以前會面經常保持安靜的格雷格這時候急切地開口了。「我有話要說。」他說。他告訴我上週末他和雷妮去參加了一個朋友兒子的高中畢業典禮。這對他們來說是個憂傷的事情,就像地雷一樣,對他們造成了摧毀性的打擊,彷彿在提醒他們:因為傑里米的離去,他們不再擁有其他夫婦擁有的孩子了,提醒他們這無邊無際的悲傷,每一天每個新的時刻他們的兒子都不會跟他們一起度過了。他們強迫自己去欣賞新衣服,去參加派對。那天夜晚的某個時刻,格雷格告訴我說,他意識到他度過了一段愉快的時光,主持人播放的音樂讓他想起了傑里米,兒子曾經對老式藍調音樂專輯很有興趣,當他寫作業或者跟朋友出去玩的時候會用音響播放。格雷格看向雷妮優雅的藍色衣服,震驚地發現從她的臉頰和嘴唇能清晰地看到傑里米的輪廓。他感覺到被自己對雷妮和兒子的愛淹沒,想到某個溫暖的夜晚,他們在一個白色帳篷裡吃著可口食物時候那種簡單的快樂。他邀請雷妮跳支舞,她拒絕了,站了起來,留下他一個人坐在桌邊。

格雷格重談此事時對他的妻子哭道:「我也失去了你。」

雷妮的臉色一沉,她眼睛裡的光芒漸漸消失。我們等著她開口。

最後她說道:「你怎能這樣,傑里米不能再跳舞了,你怎麼能跳舞?我不能這樣忘了他。」

她的語氣充滿了怨恨和敵意,我以為格雷格會退縮,他只是聳了聳肩。我意識到這不是第一次雷妮將丈夫的快樂當成對失去兒子的褻瀆。我想到了我的媽媽。很多次我看到我爸爸試圖碰碰她,親吻她,但是卻被她斷然拒絕。她一直沉浸在失去母親的悲痛中,把自己隱藏於悲傷中。有時候聽到克拉拉演奏小提琴時,她的眼睛會有點光芒,但是她從不允許自己開懷大笑,調情,開玩笑,不允許自己快樂。

「雷妮,親愛的,」我說道:「是誰死了,傑里米還是你?」

她沒有回答我。

「如果你死了,對傑里米來說沒有任何好處,對你也這樣。」我對雷妮說道。

和曾經的我一樣,雷妮並沒有隱藏她的傷痛。她遷怒於她的丈夫。她將自己沉浸在失去中,逃避生活。

我問她生活中留多少空間給悲傷。

「格雷格去工作,我就去墓地。」她說。

「多久一次?」

聽到我的問題,她彷彿受到了侮辱。

格雷格說:「她每天都去。」

雷妮盯著我說:「懷念我兒子是件壞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