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之舞的第二步是學習如何冒險,這是真正實現自我所必需的。我在那次旅行中冒的最大風險是回到奧斯維辛集中營。外面的一些人——瑪麗安娜的寄宿家庭,波蘭大使館的職員都告訴我不要去。還有我內心的看守人,認為我想要的是安全,而不是自由。但那晚,我躺在戈培爾的床上,我憑直覺知道,除非回去,否則我不會成為一個完整的人。為了我自己的健康,我需要重新回到那個地方。冒險並不意味著盲目地陷入危險之中,而是意味著擁抱我們的恐懼,這樣我們才不會被恐懼所束縛。
卡洛斯在高中二年級的時候就開始和我一起工作了,他一直在與社交焦慮和自我接納做鬥爭。他非常害怕被他的同伴拒絕,所以他不會冒險建立友誼或人際關係。有一天,我讓他告訴我他的學校裡最受歡迎的十個女孩。然後我給了他一個任務,他要邀請每個女孩出去約會。他告訴我那是不可能的,他會因社交而自殺,她們永遠不會和他一起出去,他會因為自己的悲慘經歷而在高中剩下的日子裡被嘲笑的。我告訴他,是的,這是真的,你可能不會得到你想得到的,但即使你沒有得到,你仍然會比之前更好,因為你清楚你的現狀,你將會有更多的資訊,你會看到什麼是真實的,而不是讓你恐懼的現實。最後,他同意了這項任務。令他驚訝的是,四個最受歡迎的女孩都接受了他的邀請!他已經對自己的價值有了信心,他已經在自己的頭腦中拒絕自己500次了,這種恐懼已經體現在了他的身體語言中——遮住眼睛,避開,而不是眼睛炯炯有神,直視對方。他難以取悅自己。一旦他接受了自己的恐懼和選擇,冒著風險,他就會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存在的可能性。
幾年以後,在2007年秋季的一天,卡洛斯從他的大學宿舍給我打電話。他的聲音帶著憂鬱。「我需要幫助。」他說。現在他是中西部十大聯盟(bigten)一所大學的大二學生。當我突然接到他的來電時,我想也許他的社交焦慮再次把他壓垮了。
「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我說。
他說,是關於學校裡的宣誓周。我知道,自從他上高中以來,加入大學生兄弟會就一直是他的夢想。他告訴我,一旦他開始上大學,這個夢想對他來說就變得更為重要。社團生活是他大學關係網路的重要組成部分,他所有的朋友都宣誓要加入兄弟會,所以加入兄弟會似乎對他的社會生活是必要的。他曾聽說在其他兄弟會舉行的儀式中有不恰當的侮辱性做法,但他認真地選擇了自己的兄弟會。他喜歡由不同種族人群組成的以及重視社會服務的兄弟會。這選擇看起來非常不錯。雖然他的很多朋友都對欺侮過程感到憂慮,但卡洛斯並不擔心。他相信欺辱是有目的的,它能幫助年輕人更快地團結在一起,只要不過分就行。
但是宣誓周並沒有像卡洛斯想象的那樣好過。
「有什麼不同?」我問。
「我的新生誓言導師是個自大狂。」他告訴我,誓言導師的攻擊性非常強,他發現了每個誓言的弱點,並對它們發動猛烈的攻擊。他稱一個年輕人在音樂上的品味是「同性戀」。在一次宣誓會上,他看著卡洛斯說:「你看起來像個應該給我割草坪的人。」
「當他那樣說的時候,你感覺如何?」
「我很生氣。我想打他的臉。」
「你做了什麼?」
「沒什麼。他只是想讓我激動起來。我沒有理他。」
「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
卡洛斯告訴我,那天早上,誓言導師命令他和其他的人去打掃聯誼會的房子,給他們安排不同的工作。他遞給卡洛斯一把馬桶刷和一瓶清潔劑。然後他給了卡洛斯一頂墨西哥式的寬邊大帽。「你洗廁所的時候要戴這頂帽子。你要戴它去上課。而你能說的唯一一句話就是‘是的,先生’。」這是一種公開的羞辱,一種駭人聽聞的種族主義行為,但如果卡洛斯想加入聯誼會,他必須強迫自己忍受。
「我覺得我不能說不。」卡洛斯告訴我。他的聲音在顫抖。「這是可怕的。但我做到了。我可不想因為誓言導師是個混蛋就丟掉我的位子。我不想讓他贏。」
「我能聽得出你有多氣憤。」
「我很憤怒、尷尬和困惑。我覺得我應該能夠接受它而不是讓我心煩。」
「告訴我更多發生的事情吧。」
「我知道他們不完全一樣,但當我戴著寬邊大帽擦洗廁所時,我想起了你告訴我,你在死亡集中營時,被迫跳舞的那個故事。我記得你說過你很害怕,你在監獄裡,但你的感覺是自由的。獄警比你更像在坐牢。我知道誓言導師是個白痴。為什麼我不能只做他想讓我做的事,內心卻依然自由呢?你總是告訴我,重要的不是外面發生了什麼,而是裡面發生了什麼。我為我的墨西哥打扮感到驕傲。為什麼對他的屁話看得這麼重要呢?為什麼我不能超越它呢?」
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我們的力量在哪裡?它是否足以找到我們內在的力量,我們內心的真理?我們也需要採取實際行動來激勵自己嗎?我相信內心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我也相信,生活的需要與我們的價值觀和理想相一致——與我們自己的道德相一致。我相信捍衛正義、反抗非正義和不人道的重要性。我相信選擇。自由在於審視我們所能做出的選擇,以及這些選擇的後果。「你有的選擇越多,」我說,「你就越不會覺得自己是受害者。讓我們談談你的選擇吧。」
我們列了一張表。在剩下的日子裡,卡洛斯的選擇之一就是在校園裡戴著寬邊帽,只說一句:「是的,先生。」他同意,不管他的誓言導師還想出什麼別的羞辱的話,都要服從。
另一個選擇是反對。他可以告訴誓言導師他拒絕服從。
或者他可以撤回對兄弟會的申請。他可以放下草帽和馬桶刷,然後離開。
卡洛斯不喜歡這些選擇的後果。他不喜歡因自己屈服於一個惡霸而感到的羞愧和無能,尤其是當這些羞辱是帶有種族主義色彩的時候。他覺得,如果他繼續扮演這種諷刺性的種族主義中的角色,自尊心就會受到損害——如果他繼續向惡霸屈服,他就會讓惡霸變得更強、自己變得更弱。但公然反抗誓言導師,可能會受到人身攻擊,在社交上就會被孤立。卡洛斯害怕被侵犯,也害怕以同樣的方式回應。他不想被暴力的衝動所吞噬,不想落入誓言導師試圖激怒他的陷阱,不想公開攤牌。他也害怕被兄弟會和其他的誓言儀式所排斥,而這個團體正是他試圖爭取的。第三個選擇——離開——也好不到哪裡去。他不得不放棄他的夢想,放棄他的歸屬感,他不願意這樣做。
在篩選可選選項時,卡洛斯發現了第四個選項。他不必因直接與「誓言導師」對抗而演變成一場暴力衝突,他可以向更有權威的人投訴。卡洛斯認為最好的人選是兄弟會主席。他知道,如果有必要的話,他可以把這個問題提到更高的層次,交給一位大學院長處理,但他在開始階段更願意讓事情能在現有的層面上解決。我們練習了一下他要說的話,以及他會怎麼說。在排練中,他很難保持冷靜,但從我們多年的合作中,他知道,當你發脾氣時,你可能會覺得自己很堅強,但實際上你是在把自己的權力拱手讓給別人。力量不是反應,而是回應——感受你的感覺,仔細考慮它們,並計劃一個有效的行動來讓你更接近你的目標。
卡洛斯和我還談到了對話的可能後果。有可能兄弟會主席會告訴卡洛斯,誓言導師的行為是可以接受的,而卡洛斯可以選擇接受也可以不接受。
卡洛斯說:「如果這是校長的看法,我想我寧願知道他的立場。」
卡洛斯和兄弟會主席見面後給我打了電話。
「我做到了!」他的聲音裡充滿了勝利的喜悅。「我告訴他所發生的事情,他說這很噁心,他無法忍受。他強迫誓言導師停止種族歧視的行為。」
當然,我很高興卡洛斯得到了認可和支援,也很高興他不必放棄他的夢想。但我相信無論兄弟會主席的反應如何,這次經歷都將是一場勝利。卡洛斯鼓起勇氣站了起來,冒著被排斥和批評的危險說出自己遭遇到的事情真相。他選擇不做受害者。他採取了道德的立場。他的行動符合一個更高的目標:同種族主義鬥爭,保護人的尊嚴。為了捍衛自己的人性,他保護了每個人的人性。他為我們所有人按照我們的道德真理和理想生活鋪平了道路。做正確的事情和做安全的事情很少是一致的。
我認為,一定程度的風險與治癒是分不開的。這對碧翠絲來說是真的,當我遇到她的時候,她是一個悲傷的女人,半閉著棕色的眼睛望著遠方,臉色蒼白。她的穿著也很隨意,寬鬆而無形,彎著腰,駝著背。我立刻意識到碧翠絲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漂亮。
她直直地望著前方,儘量不去看我。但她無法阻止自己快速地瞥了我一眼,似乎在探詢我的虛實。她最近聽我講過寬恕。20多年來,她一直認為沒有辦法原諒她那被偷走的童年。但我的寬恕之旅的演講卻引發了她的疑問。我應該原諒嗎?我可以原諒嗎?現在她仔細地打量著我,彷彿想要弄清楚我是真人,還是隻是一幅畫。當你在舞臺上聽某人講述一個關於治癒的故事時,這聽起來可能美好得令人難以置信。在某種程度上,確實如此。在治療的艱苦工作中,45分鐘過後就沒有情感宣洩,更沒有魔棒,改變得很慢,有時慢得令人失望。你的自由故事是真實的嗎?她飛快地瞥了一眼,似乎在問。我還有希望嗎?
因為她是另一位心理學家轉介給我的——我的一位好朋友,也是那個鼓勵碧翠絲來聽我演講的人——所以我對碧翠絲的一些經歷也有所瞭解。你的童年是什麼時候結束的呢?我經常問我的病人這個問題。碧翠絲的童年幾乎從一開始就結束了。她的父母對她和她的兄弟姐妹漠不關心,送他們去學校,不給他們洗衣服,也不提供食物。碧翠絲所在學校的修女們對她厲聲斥責,指責她衣著不整;訓斥她在上學前要弄乾淨並吃早餐。碧翠絲把她父母的疏忽內化成是她的錯了。
然後,在她8歲的時候,她父母的一個朋友開始對她性騷擾。性騷擾持續了好長一段時間,儘管她試圖反抗,還試圖告訴她的父母所發生的事,但他們指責她編造故事。在她十歲生日那天,她的父母讓他們的朋友帶她去看電影,當時這位朋友已經對她騷擾了兩年。看完電影后,他把她帶回家裡,在淋浴時強姦了她。當碧翠絲在35歲,開始和我一起治療時,爆米花的味道仍然讓她回想起往事。
18歲的時候,碧翠絲嫁給了一位康復中的癮君子,無論在感情上還是身體上,這個癮君子對她都是冷酷無情的。她逃過了家庭大災難,又重新上演了一次災難,這強化了她的信念:被愛就意味著被傷害。碧翠絲最終和她的丈夫離婚了,並找到繼續生活下去的道路,有了新的工作和新的感情。但她在墨西哥旅行時被強姦了,她回家後身心交瘁。
在女友的堅持下,碧翠絲開始和我的同事一起工作,接受治療。她被焦慮和恐懼所折磨,幾乎無法下床。她不斷地感到一種沉重的、壓抑的恐懼,生活在高度戒備之中,害怕離開房子,害怕再次受到攻擊,害怕會引發令人頹廢的回憶的那種氣味和相關的東西。
在她和我同事的第一次談話中,碧翠絲同意每天早上起床,洗個澡,整理床鋪,然後一邊看電視休息,一邊坐在客廳裡的健身腳踏車上運動15分鐘。碧翠絲就像過去的我那樣並沒有否認自己的創傷。她能夠談論過去,並理智地處理它,也沒有為自己被打斷的生活感到悲傷。隨著時間的推移,在健身腳踏車上,碧翠絲學會了心無雜念地坐著,相信悲傷不是一種疾病(儘管它感覺起來像一種疾病),並明白我們通過吃東西、喝酒或其他強迫性行為麻痺自己的感覺,只是在延長自己的痛苦。起初,每天在健身腳踏車上的15分鐘裡,碧翠絲不踩踏板。她只是坐在那裡,坐了一兩分鐘就會哭起來。她一直哭到計時器響起。幾個星期過去了,她在腳踏車上花了更長的時間——20分鐘,然後25分鐘。當她坐了30分鐘的時候,她開始移動踏板。漸漸地,一天又一天,她騎著腳踏車慢慢地進入了身體疼痛的深處。
當我遇到碧翠絲的時候,她已經為她的康復做了大量的工作。在對她的悲傷做了治療之後,她的沮喪和焦慮減輕了。她感覺好多了。但聽了我在社群中心活動的演講後,她想知道她是否還能做更多的事情來從創傷的痛苦中解脫出來。寬恕的可能性已經紮根。
我告訴她:「寬恕並不是原諒你的性騷擾者對你的所作所為,而是你原諒了受傷害的那部分你,並放棄了所有的責備。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幫助你走向自由。就像過橋一樣,往下看很嚇人,但我會和你在一起。你覺得怎麼樣?你想繼續嗎?」
她棕色的眼睛裡閃爍著微光。她點了點頭。
在她開始與我治療幾個月後,碧翠絲已經準備好帶我走進她的內心世界,講述在她父親的書房裡發生的事情,她就是在那裡被性騷擾的。這是治療過程中一個非常脆弱的階段。在心理學和神經學領域發生過一場持續的辯論,關於一個病人在內心重新經歷一次創傷,或者親身回到事故現場,是有好處還是壞處。當接受訓練時,我學會了使用催眠來幫助倖存者重新體驗創傷事件,以避免被內心所綁架。近年來,研究表明,讓一個人在精神上回到創傷經歷中可能是危險的——在心理上重新體驗一次痛苦的事情,實際上會讓倖存者又一次遭受新的精神創傷。例如,在「9·11」世貿中心襲擊事件後,人們發現,在電視上看著世貿大廈倒塌的次數越多,他們多年後遭受的創傷就越大。反覆經歷過去的事件只能強化,而不是釋放恐懼和痛苦的感覺。在我的實踐和自身體驗中,我看得出精神上重新體驗創傷事件的有效性,但它必須在絕對安全的環境下,並有一個訓練有素的專業人員,可以讓病人控制他或她停留在過去的時間和深度。即便如此,這也不是所有患者或治療師都適合做的。
對碧翠絲來說,這對她的康復至關重要。她需要得到允許,去感受虐待發生時和此後30年裡沒有被允許去感受的東西,讓她自己從創傷中解脫出來。在她能體驗到這些感覺之前,它們會不斷地強烈要求得到她的注意。她越是試圖壓抑它們,它們就越強烈地乞求她的關注,面對它們會變得越可怕。在幾個星期的時間裡,我溫柔地、緩慢地引導碧翠絲去接近那些感覺,不要被它們吞噬,僅僅把它們看成是感覺就好了。
碧翠絲在處理自己悲傷經歷的治療中學到了很多,最終她讓自己在感受到巨大的悲傷的同時,從那些把她困在床上的壓抑、壓力和恐懼中解脫了出來。但她還沒有意識到要對過去感到憤怒。沒有憤怒就沒有寬恕。
碧翠絲描述了那個小房間,當她父親的朋友關上房門時,門所發出吱吱的響聲,他會讓她拉上黑色格子窗簾。我看著她的肢體語言,隨時準備著在她陷入困境時把她帶回岸邊。
碧翠絲想到關上了父親書房裡的窗簾時,身子變得僵硬起來。她把自己和襲擊者都關在那個房間裡了。
「在那兒停下,親愛的。」我說。
她嘆了口氣,依然閉著眼睛。
「房間裡有椅子嗎?」
她點了點頭。
「它是什麼樣的?」
「是一張鐵鏽色的扶手椅。」
「我要你把你父親放到椅子上。」
她的臉都扭曲了。
「你能看見他坐在那兒嗎?」
「是的。」
「他長得什麼樣?」
「他戴著眼鏡,正在看報紙。」
「他穿著什麼樣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