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療愈 第二十章 自由之舞

玲和君完成了問卷,將卷子疊起來,遞給了我。我們會在下週一起研究它們。當他們起身準備離開時,君握了握我的手,然後走出房門。我看到了我所需要的安慰:他們願意試著縮小兩人之間的距離,避免給婚姻帶來更多的傷害,擺脫相互指責的蹺蹺板。玲轉身,給了君一個遲疑的微笑。我看不出他是否有回應——他背對著我——但我看到他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在接下來的一週,當我們見面時,玲和君發現了一些他們沒有預料到的事情。在回答「你想要什麼」時,他們都寫了同樣的答案:幸福的婚姻。說到這個願望,他們已經踏上了追求他們想要的東西的道路。他們所需要的只是一些新的工具。

我讓玲每天回家後,在她最生氣、最脆弱、最害怕的時刻,改變她的行為。他會喝醉嗎?他有多醉?他醉到什麼程度了?他們之間會更親密嗎,或者又是一個保持距離和充滿敵意的夜晚?她學會了嘗試運用控制來管理自己的恐懼情緒。她會嗅出君的氣息,指責,抽離。我教她無論他是清醒的還是醉醺醺的,都要用同樣的方式問候她的丈夫——用友好的眼神和一句簡單的話:「見到你很高興。很高興你回來了。」如果他喝醉了,而她受到了傷害和感到失望,就允許自己將那些感覺講出來。她可能會說:「我看得出你一直在喝酒,這讓我很難過,因為你喝醉的時候,我很難靠近你。」或者「這讓我很擔心你的安全。」她可以為自己做出合適的選擇,以回應他選擇了喝酒。她可以說:「我本想今晚和你談談,但我看得出你一直在喝酒。那我要做點別的事情。」

我和君談了喝酒上癮的生理因素,並告訴他,我可以幫助治癒他試圖用酒精來治療的任何疼痛。如果他選擇戒酒,那就需要用額外的手段來治療他的酒癮。我建議他去參加三次嗜酒者互誡會,看看他是否能在會上聽到的故事中認清自己。他確實參加了嗜酒者互誡會,但據我所知,在我和他共事的那段時間裡,他沒有停止喝酒。

當玲和君結束他們的治療時,有些事情對他們來說更好,有些則不是。他們能更好地傾聽對方的意見,而不要求一定正確。他們花更多的時間在憤怒的對立面——承認自己的悲傷和恐懼。他們之間有了更多的溫暖,但孤獨依然存在,以及對君無法控制他的飲酒行為的擔憂。

他們的故事很好地提醒了我們,直到最終結束才算結束。只要你活著,你就有可能遭受更多的痛苦。也有機會找到減少痛苦、選擇幸福的方法,這需要對自己負責。

試著去照顧到別人的每一個需求就像逃避你對自己的責任一樣困難。這對我來說是一個問題——和許多心理治療師一樣。當我和一個有五個孩子的單身母親一起工作時,我頓悟了這一點。她沒有工作,身患殘疾,心情沮喪,就連離開家都非常困難。我很高興能幫她拿社會福利支票,讓她的孩子們參加約會和活動。作為她的治療師,我覺得用盡所有方式幫助她是我的責任。但是有一天,當我站在福利辦公室的隊伍裡時,感覺自己是仁慈、慷慨和有價值的。我內心有個聲音說:「伊迪絲,還有誰的需求得到了滿足嗎?」我意識中的答案不是「親愛的病人的」。答案是「我的。」為她做事,我的感覺就很好。但代價是什麼呢?我在增加她的依賴性——還有她的飢餓感。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她一直在剝奪自己只能在內心找到的東西,雖然我認為我在維持她的健康與幸福,但實際上我在維持她的貧困。幫助別人是可以的,需要幫助也是可以的,但是當你的幫助,對允許別人不再幫助自己而產生依賴的時候,你反而害了你想幫助的人。

我經常問我的病人,「我能幫你什麼?」但這樣的問題讓他們成為了矮胖子(humptydumpty),在人行道上等著被重新組裝起來。這使我成為了國王的馬和國王計程車兵,最終無力拯救另一個人。我把問題改了。現在我說:「我怎樣才能對你有用呢?」「當你為自己承擔責任的時候,我該如何支援你呢?」

我從未見過一個人會有意識地選擇囚禁生活。然而,我一次又一次地看到,我們是多麼願意放棄自己的精神和自由,選擇讓另一個人或實體來指導我們的生活,為我們做選擇。一對年輕的情侶幫助我理解了放棄這個責任、把它交給別人的後果。他們在我心中引起了一種特殊的共鳴是因為他們很年輕,還在大多數人都渴望獨立的年齡階段——具有諷刺意味的是,我們可能會特別擔心:我們是否準備好了,是否足夠強大,可以承受它的重量。

當伊莉斯(elise)來尋求我的幫助時,她已經瀕臨自殺的絕望境地。她才21歲,金色的捲髮紮成馬尾辮,穿著一件幾乎長到膝蓋的男裝大運動衫。她哭得眼睛都紅了。在十月明媚的陽光下,我和伊莉斯坐在一起,她試圖解釋她痛苦的根源:託德(todd)。

託德是一個有魅力、有抱負、英俊的籃球運動員,在校園裡幾乎是名人。她是兩年前認識他的,當時她是大一新生,他是大二的學生。每個人都知道託德。託德希望瞭解她,這出乎伊莉斯的意料,他被她的外表所吸引。她不刻意地取悅他的性格給他留下深刻的印象,她不是徒有外表的人。他們的性格似乎互補——她安靜而羞澀,他健談而外向,她是個觀察者,他是個表演者。他們交往後不久,託德就請她搬去和他一起住。

當伊莉斯回憶起他們最初幾個月的關係時,她容光煥發。她說,在託德聚光燈式的情感表達裡,她第一次覺得自己足夠好,覺得自己與眾不同。這並不是說她在孩提時代或早期的戀愛關係中曾被忽視、缺少愛或不被愛。但託德的關注讓她用一種全新的方式感受生活。她喜歡這種感覺。

不幸的是,這種感覺飄忽不定。有時她會對他們的關係感到不安,尤其是在籃球比賽和派對上,當其他女人跟託德調情時,她會因為嫉妒和不自信不寒而慄。有時候,在派對結束後,如果託德表現出和她調情的樣子,她會責罵他。有時他會安慰她,有時他會對她的不安表示憤怒。她儘量不做嘮叨的女友,想辦法成為他不可缺少的人。在他的學習方面,她成為了他主要的幫助者。他要努力保持他的體育獎學金所需要的及格分數。起初,伊莉斯幫助他學習以通過考試。然後她開始幫助他做家庭作業。很快她就開始為他寫論文了,除了她自己的論文外,她還熬夜做他的論文。

不管有沒有意識到,伊莉斯找到了讓託德依賴她的方法。這段關係必須維持下去,因為他需要她來獲得獎學金以及一切其他的東西。作為一個不可缺少的人,這種感覺是如此的令人陶醉和寬慰,以至於伊莉斯的生活被一個等式所主導:我為他做得越多,他就會越愛我。卻沒有意識到,她已經開始把她的自我價值感和得到他的愛等同起來了。

最近,託德坦白了一件伊莉斯一直擔心會發生的事情:他和另一個女人上了床。她很生氣,很受傷害。他充滿歉意,流著眼淚。但他不能和那個女人脫離關係。他愛她。他很抱歉。他希望和伊莉斯還能成為朋友。

第一週,伊莉斯幾乎無法強迫自己離開公寓。她沒有胃口,不願意穿上外套出門,很害怕與託德獨處,還感到非常羞愧。她意識到,她徹底地讓這種關係支配了她的生活,而且付出了代價。之後託德打電話給她。他想知道如果她不太忙,是否願意幫他一個大忙。他週一要交一篇論文。她能幫他寫嗎?

她幫了他,而且她一次又一次地為他寫論文。

「我給了他一切。」她說。她哭了。

「親愛的,那是你的第一個錯誤。你為他犧牲了自己。這對你有什麼好處?」

「我希望他成功,當我幫助他的時候,他很開心。」

「現在發生了什麼事?」

她告訴我,昨天她從一位他倆共同的朋友那裡得知,託德和那個新來的女人已經同居了。第二天他有一篇論文要交,伊莉斯也同意了幫他寫。

「我知道他不會再回到我身邊了。我知道我必須停止做他的家庭作業,但我停不下來。」

「為什麼不行呢?」

「我愛他。我知道如果我幫他做了,表示我仍然可以讓他開心。」

「那你呢?你成為最好的自己了嗎?你在讓自己快樂嗎?」

「你讓我覺得我做錯了。」

「當你停止做對你最有利的事情,開始做你認為別人需要的事情時,你正在做出一個對你有影響的選擇,對託德也有影響。你選擇全力以赴地幫助他,對他將來應對挑戰的能力產生什麼樣的影響呢?」

「我可以幫助他。我支援他。」

「你已經對他沒有信心了。」

「我想讓他愛我。」

「以他的成長為代價嗎?以你的生活為代價嗎?」

當伊莉斯離開我的辦公室時,我很擔心她。她極度絕望。但我不相信她會自殺。她想要改變,這就是她來尋求幫助的原因。儘管如此,我還是把我家裡的電話號碼和自殺熱線的號碼給了她,並要求她每天都和我聯絡,直到下次預約見面的時間。

當伊莉斯下週回來的時候,我驚訝地發現她帶了一個年輕人一起來。他是託德。伊莉斯滿面笑容。她說,她的憂愁一掃而光了。託德和那個女人分了手,她和託德重新和好了。她覺得這是新的開始。她現在明白了,是她的不足和不安把他推走了。她會更加努力地信任這段關係,向他展示她是多麼忠誠。

在這次會談中,託德看上去覺得既不耐煩又無聊,看著鍾,在座位上移動著,兩條腿像要睡著了。

「沒有新的開始就不代表可以複合,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你們以後想要什麼樣的關係呢?為了達到目標,你們願意放棄什麼?」我問。

他們盯著我。

「讓我們從你們有什麼共同點開始吧。你們喜歡一起做些什麼?」

託德看了看鐘。伊莉斯朝他靠得更近了。

「這是你們的作業,」我說,「我希望你們每個人都能找到一件自己喜歡做的新事情,一件喜歡一起做的新事情。它不可以是籃球,家庭作業或性。做一些有趣的事情,走出熟悉的環境。」

在接下來的六個月裡,伊莉斯和託德偶爾會回到我的辦公室,有時伊莉斯一個人來。她的主要關注點仍然是維持他們的關係,但她所做的一切都不足以消除她的不安和疑慮。她想要感覺好一點,但她還不願意改變。託德,當他赴約而來的時候,似乎也陷入了困境。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欽佩、成功、愛(更不用說好成績了)——但他看起來很悲傷。他頹廢和退縮了。他的自尊和自信似乎因為對伊莉斯的依賴而萎縮。

最後,伊莉斯和託德的到來逐漸減少,好幾個月我都沒有他們的訊息。後來,有一天我收到兩個畢業通知。一個來自伊莉斯。她完成了她的學位,並申請到了比較文學的碩士課程。她感謝我和她一起度過的時光。她說有一天她醒來了,她受夠了。她不再做託德的功課了。他們的關係結束了,這是非常艱難的,但現在她很感激,她沒有滿足於她選擇的任何東西來代替愛。

另一個畢業通知是託德宣佈的。他馬上也要畢業了,推遲了一年,但終歸畢業了。他也想感謝我。他告訴我,當伊莉斯不再為他做作業時,他差點輟學。他義憤填膺,怒不可遏。但後來他為自己的生活負起了責任,請了一位家庭教師,並承認他必須為自己的利益付出一些努力。「我是個年輕無知的人。」他寫道。他說,他沒有意識到在依靠伊莉斯為他完成工作的整個過程中,自己一直很沮喪,不喜歡自己。現在他可以照鏡子,感受到了尊重而不是輕蔑。

維克多·弗蘭克爾寫道,人類對意義的追求是他生命的主要動力……這個意義是獨特和具體的,因為它只能由他單獨實現;只有這樣,他才實現了重要的一步,將自己的意願轉化成意義。當我們放棄對自己負責時,我們就放棄了創造和發現意義的能力。換句話說,我們放棄了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