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戈培爾的床

「這就是你所感受到的安全嗎?在你的守護中就不再害怕有人受傷?」

「這不是害怕。」

「告訴我你是怎麼想的。」

「我想你不會願意聽。」

「這不用你擔心。」

「你不會懂的。」

「是的,沒有人會對另外一個人完全感同身受。但是我可以告訴你,我也曾經被囚禁在戰爭的牢籠裡。不管你告訴我什麼,我可能都聽過,甚至親眼見過更壞的場景。」

「在軍隊中,不是殺人就是被殺。所以當我收到命令時,我並不會質疑。」

「你接到命令時人在哪兒?」

「維也納。」

「在家裡還是外面?」

「在空軍基地,我的辦公室裡。」

當他把我帶入到過去時,我審視著他的肢體語言。我注意著他的精神,他激動的樣子,然後發現我們談得太遠太快了。他閉上眼睛,看起來像是陷入了沉思。

「你當時是坐著還是站著?」

「接到電話時我是坐著的,但是我很快就站了起來。」

「誰的電話?」

「我的長官。」

「他說了什麼?」

「他將我的兵安排進樹叢,參加營救計劃。」

「聽到這個命令你為什麼站起來了?」

「我覺得熱,我的胸口發緊。」

「你當時在想什麼?」

「我想到他們是不安全的,會被襲擊。如果我們去那片叢林,我們需要更多的空中力量支援,但是事實上他們並沒有給我支援。」

「你當時急壞了嗎?」

他的眼睛猛然睜開,「當然急壞了。他們讓我們去那兒,對付世界上最強壯的一波美國人,毫無勝算。」

「你並不想打仗。」

「他們騙了我們。」

「你覺得被背叛了。」

「是的,背叛。」

「你接到命令,讓你的軍隊去營救的那天,發生了什麼?」

「是在晚上。」

「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

「告訴你吧,那是一場埋伏。」

「你的人受傷了?」

「非要我說出來嗎?他們死了,他們都在那晚死了。是我,我讓他們去的,他們信任我,而我卻讓他們去送死。」

「戰爭就意味著死亡。」

「你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嗎?死很容易,而我卻活著,每天想著那些父母埋葬他們的兒子。」

「你只是聽從命令。」

「但是我知道命令是錯的,我知道那些士兵們需要更多的空中力量支援,可是毫無辦法。」

「為了做上校你放棄了什麼?」

「什麼意思?」

「你選擇做一名士兵和一個軍官,走到這一步,你放棄了些什麼?」

「我不得不為此經常遠離家庭。」

「還有呢?」

「當有6000名士兵將他們的生命交給你的時候,你沒有資格害怕。」

「你需要放棄你的感情,不讓別人看見你的真實情緒。」

他點了點頭。

「你剛才說,死很容易。你曾經希望自己已經死了嗎?」

「每時每刻。」

「是什麼阻止了你?」

「我的孩子們,」他的臉痛苦地扭曲起來。「但是他們覺得我是個怪物,沒有我可能會更好。」

「你想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嗎?我認為孩子們跟你在一起更好,你是一個讓我理解和敬佩的人,你敢於說出你的恐懼,勇於原諒和接受自己。」

他沉默了。或許這是他第一次試著讓自己從過去的愧疚中解放出來。

「我不能幫你回到過去,拯救你計程車兵,我也不能確保你的孩子們的安全,但是我可以幫你保護你自己。」

他緊緊盯著我。

「但是要拯救自己,你得放棄你認為的自己應該有的樣子。」

「希望能行吧。」他說道。

沒多久,上校和他的家人被安排離開了埃爾帕索。我不知道他們會怎樣,只深深地祝福他們一切都好。但是為什麼我這個時候想起來他們呢?他們的故事和我有什麼關係?是上校的愧疚和自責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的記憶是關於我做過的事,還是未做的事?從1945年美國大兵解救我開始,我就結束了監禁。我脫下了我的面具,學會了感受和表達,不再壓抑我的恐懼和悲傷。我學會了表達和釋放憤怒的情緒,並且回到這個壓迫者的老家。我甚至原諒了希特勒,即使只是在今天。但是我心中有個黑暗的結貫穿全身——這是一種揮之不去的罪惡感。我是受害者,不是害人者,為什麼我要覺得我有錯呢?

另外一個病人忽然浮現在我的腦海中。她已經71歲了,家人長期關注著她。她表現出了臨床憂鬱症的所有症狀:嗜吃嗜睡,與兒女和孫輩們隔離。當她和家人互動時,她總是很憤怒,以至於孫輩們都很怕她。有一回我在他們的城市講課,課後她的兒子找到我,問我能不能抽出一小時去見一下他的母親。開始我並不知道我去見她一次能有什麼用,直到她兒子告訴我,他母親和我一樣,在16歲時失去了自己的母親。我不禁對這個陌生的女人產生了同情。讓我觸動的是,我其實也很可能會像她一樣,而且事實上我也差點跟她一樣,我當時迷失了自我,遠離了那些最愛我的人。

他的母親,瑪格麗特(margaret),那天下午來到我在賓館的房間裡。她穿得很講究,但是我感覺她對我充滿敵意。她絮叨著抱怨自己的身體狀況,抱怨她的家人們,她的管家,郵遞員,鄰居,街上女子學校的女校長,彷彿生活的邊邊角角都是不公平和不方便。一個小時很快過去了,她一直沉浸在生活的小災小難中,我們並未觸及她更深的悲傷。

「你的媽媽埋在哪兒?」我突然問道。

瑪格麗特瞬間躲開,彷彿我是一條龍,對著她的臉噴了一口火。「在墳墓裡。」她最後恢復了鎮定,說道。

「在附近嗎?」

「就在這個鎮上。」她說。

「你的媽媽現在需要你。」

我沒有給她拒絕的機會,叫了輛計程車。我們坐在車裡,看著窗外潮溼繁忙的街道。她不停地批評其他司機,或者批評交通燈的速度,商店的服務質量,甚至於別人的傘的顏色。我們穿過墓地的大鐵門,周圍的樹木蔥蔥郁郁,一條鵝卵石小道通往死者的墓地。天開始下雨了。

「就在那兒。」瑪格麗特終於說道,她指著泥濘山丘上的一堆墓碑,「現在告訴我來這兒幹嘛?」

我說:「你知道嗎,只有留下來的人可以全心擁抱生活了,媽媽才能安息。我讓她脫了鞋子和襪子,光腳站在媽媽的墳墓前,直接跟媽媽接觸,這樣她就能安息了。

瑪格麗特從計程車裡走出來,站在被雨淋溼的草上。我給她私人空間,只回望了一眼。我不知道她會對媽媽說些什麼。我只知道她光腳站在媽媽的墳前,用裸露在外的皮膚與這塊意味著失去和悲傷的土地緊緊相連。當她回到計程車上的時候,依然光著腳,小聲抽泣著,然後陷入了沉默。

後來我收到一封瑪格麗特兒子的信,信的內容是美好的:我不知道你對我的母親說了些什麼,但是她和以前不一樣了。她現在變得安詳而快樂。

這是一個奇幻而幸運的經歷。我的本意是幫她重新定義她的經歷——將她的問題轉化成一個機會,一個能幫助她母親獲得自由的機會,從而最終幫到她自己。現在我已經回到了德國,我想這可能也適合我。赤裸著皮膚,與這塊意味著失去和悲傷的土地緊緊相連,接觸然後釋然。這是匈牙利式的驅邪。

清醒地躺在戈培爾的床上,我意識到我需要和瑪格麗特一樣,去完成一個我畢生未曾完成的悲傷的儀式。

我決定回到奧斯維辛集中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