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選擇

我那令人愉快的樂觀精神、職業成就感、可以隨心所欲地表達自我的感受,在我建立私人診所並遇到我的第一位病人時,瞬間幻滅了。他已住院一個月,我到醫院看望他,他正在等待診斷報告並接受治療。後來,結果出來,發現是胃癌。他嚇壞了,覺得被自己的身體背棄了,被胃癌的死亡所威脅。疾病的不確定性和孤獨感使他不堪重負。我無法做到感同身受。我所有的技能都建立在溫暖和信任的氛圍下,建立在一座和病人之間架起的良好的溝通橋樑之上,現在這些通通消失了。我覺得自己像個穿著醫生袍的孩子,一個騙子。我對自己的期望是如此之高,對失敗是如此之恐懼,以至於我無法超越自己的專注力去走近那個向我尋求幫助和愛的人。「我還會康復嗎?」他問。我的思緒像在聯絡本上找名片一樣不停地翻來覆去,腦子裡轉著各種理論和技巧,眼睛盯著牆壁,試圖掩飾自己的緊張和害怕。我對他無能為力。他沒有再請我幫他了。當我遇見截癱的老兵湯姆時,我已經意識到,我職業生涯的成功必須源於我的內心深處——不是來自一位試圖取悅別人、贏得認可的小女孩,而是來自一個完整和真正的我。我,一個脆弱而好奇的人,接受了自己的生活,並準備好成長。

換句話說,我開始與自己的創傷建立一種新的關係。它不再是沉默,壓制,逃避,否認。它就像一口可以被我利用的井,這是為我的病人、他們的痛苦和治癒之路提供深刻理解和直觀見解的源泉。頭幾年的私人診所工作,幫助我把我的創傷重塑成必要和有用的東西,幫助我形成和發展了許多經久不衰的治療法則。我工作中遇到的病人經常可以對映出我在尋找自由的旅途上的各種發現。同樣,他們也常常提醒我,我對自由的探索還沒完成,併為我的進一步治療指明瞭方向。

雖然艾瑪是位已經確診了的病人,但我還是先和她的父母見面。他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尤其是陌生人談過他們家的秘密:他們家裡最大的孩子艾瑪快要把自己餓死了。他們是一個內向保守的德裔美籍家庭,臉上佈滿憂慮,眼睛裡充滿恐懼。

「我們正在尋找切實可行的解決方法。」在第一次拜訪我時,艾瑪的父親告訴我。「我們得讓她重新開始吃東西才行。」

「我們聽說你是一位集中營的倖存者,」艾瑪的媽媽補充道,「我們認為艾瑪可以從你身上學到一些東西,也許你可以激發她。」

看到他們對艾瑪的生命的恐慌,看到他們的束手無策,真是令人心碎。生活中,面對一個飲食失調的孩子,他們沒有做任何準備;他們從來沒有想過這樣的事情會發生在自己的女兒和家人身上,沒有任何一樣他們現有的養育方法可以對艾瑪的健康產生積極的影響。我想讓他們放心,從而減輕他們的痛苦。但我也希望讓他們認識到一個比艾瑪的病更痛苦的事實——他們也參與其中。當一個孩子與厭食症做鬥爭時,確診的病人是孩子,但真正的病患是這個家庭。

他們想把有關艾瑪行為的每一個細節都告訴我:她拒絕吃東西,但還會假裝進食,在家庭聚餐後他們在餐巾紙裡發現了食物,在她的梳妝檯抽屜裡也發現了食物。艾瑪以離開他們和關門躲起來的方式不吃東西,所以在她的身體裡也發生了可怕的變化。但我讓他們反過來談談自己,他們顯然就很不自在了。

艾瑪的父親身材矮小精幹,我瞭解到,他是一名足球運動員。我不安地意識到,他有點像希特勒——他留著稀疏的鬍子,扁平烏黑的頭髮,而且他說話時會大吼大叫,彷彿每一次交談都希望不被忽視。後來,我和艾瑪的父母分開會談,我問她的父親,他為何決定選擇自己的警官職業生涯。他告訴我,小時候他走路一瘸一拐的,父親叫他跛腳的小蝦。他選擇當警察是因為這工作需要冒險和體力,而他想向父親證明他不是一隻蝦,更不是跛子。當你需要證明一些東西的時候,你就會被它約束,不再是自由的了。儘管在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我還不知道他童年的故事,但我知道艾瑪的父親一直住在他自己製造的監獄裡——他生活在符合他應該是什麼樣的受限形象中。他表現得更像一位接受軍事訓練計程車兵,而不是一位支援太太的丈夫或關心兒女的父親。在溝通中,他不問問題,更像在審訊。他不承認自己的恐懼和弱點,頑固地維護著自己的尊嚴。

他的妻子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棉質連衣裙,前襟繫著紐扣,腰帶很細,這是一種永不過時而又嚴肅的款式和打扮,感覺上是為了與她丈夫的聲音和講話力度更加合拍。她談了幾分鐘自己在工作中遇到的挫折,錯過了升職的機會。我可以看到她在肯定他的憤怒和激起他的憤怒之間正謹慎地尋找一個平衡點。她清楚地知道她的丈夫需要別人的肯定,他不能忍受被人對抗和反駁。在我們的私人會話上,她的「多才多藝」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修剪草坪,為家裡的許多地方做修理,還會自己做衣服——她的技能和她給予丈夫的權力是矛盾的,她為維持和平付出了代價。她不惜一切地避免與丈夫發生衝突的習慣,對女兒的健康和家庭活力所造成的損害不亞於丈夫的專橫行為。他們是相互控制的夥伴——不是感同身受的關係,也不是無條件的愛,他們沒有家庭的語言。

「這是在浪費時間!」我們首次見面時,艾瑪的父親在回答完有關他的工作、他們的家庭生活以及他們如何慶祝假期的問題後說,「告訴我們該怎麼辦。」

「是的,請告訴我們怎樣才能讓艾瑪重回餐桌吃飯。」她的母親懇求道,「告訴我們怎樣才能讓她吃東西。」

「我看得出你很擔心艾瑪。我能看出你是多麼渴望得到答案和解決辦法。如果你希望艾瑪好起來,我可以告訴你,你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了解厭食症,問題不只是艾瑪吃什麼,也是關於什麼在影響著她吃東西。」我告訴他們,我不能就這樣把她治好,把健康的她送回去。我請他們幫助我,成為我的合作治療師,觀察他們的女兒,但不需要一個讓她做事的日程表或有任何不一樣的事情,只是關注她的情緒狀態和行為。通過共同努力,我們可以更清楚地瞭解她的情緒狀況,更熟悉這種疾病的心理狀態。通過尋求他們的幫助與合作,我希望引導他們理解他們在她的疾病中所扮演的角色。我在逐漸地讓他們為影響到艾瑪飲食習慣的行為負責。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我第一次見到了艾瑪。她十四歲,我就像遇到了自己的鬼魂。她就像我在奧斯維辛集中營時那樣瘦骨嶙峋,臉色蒼白,非常消瘦。她又長又細的金髮使她的臉看起來更瘦了。她站在我的辦公室門口,袖子長長地直落著遮住她的手。她看起來像個有秘密的人。

對於任何一個新病人,從第一次見面的那一刻起,對他或她的心理界限保持敏感是很重要的。我必須馬上憑直覺覺察出來,這個人是否想讓我牽她的手,或者和我保持一定的距離;這個人需要我給他下命令還是給他一個溫和的建議。對於厭食症患者來說,這些最初的時刻至關重要。厭食症是關於吃什麼、什麼時候吃、什麼時候不吃、該暴露或隱藏什麼,一種完全與控制和無情的規則有關的疾病。首先,厭食症有一個不可避免的生理維度。由於缺乏營養物質吸收進入人體,攝入的少量熱量大部分用於自主功能(呼吸除外),大腦失去了血液流動,這導致了思維扭曲,在嚴重的情況下會導致偏執。作為一名心理學家,我開始與一個厭食症患者建立治療關係,我必須記住,我正在與一個可能存在認知功能扭曲的人交流。一個習慣性的手勢——比如,當我領著某人走到一張舒服的椅子上時,將一隻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就很容易被誤解為是具有威脅性或侵犯性的。當第一次和艾瑪打招呼的時候,我試圖同時讓我的肢體語言顯得更有親和力。因為厭食症患者是控制專家,所以要通過讓她感到自由,來消除她的控制慾。與此同時,建立一個有組織的環境,有明確的規則和儀式也是非常重要的。

見過她的父母后,我知道她母親的言語裡充滿了批評和指責,所以我以讚美開始了我們的談話。「謝謝你的光臨,」我說,「很高興終於見到你了。謝謝你能準時來。」

當她在沙發上選好座位坐好後,我告訴她,她告訴我的一切都是機密——除非她有生命危險。然後我做了一個溫和的,開放式的邀請。「你知道,你的父母很擔心你。我想知道真實的故事。你有什麼要告訴我的嗎?」

艾瑪沒有回應。她盯著地毯,把袖子拉得比手還長。

「不說也沒有關係。」我說。

我們又沉默了一會兒。我等待著。我又等了一會兒。「你知道,」過了一會兒,我說,「你需要多長的時間都可以。我有一些文書的工作要去另一個房間。當你準備好了,請告訴我。」

她懷疑地看著我。在一個嚴懲不貸的家庭裡,孩子們漸漸習慣了聽到威脅,這些威脅可能會迅速升級,或者是另一個極端,被證明是毫無意義的。雖然我說得很客氣,但她想看看我的話和語氣是否會升級為憤怒的批評或警告,或者如果我只是一個容易被擊敗的人,我會不會真的離開房間。

當我站起來,走過房間,開啟門時,我想她一定很驚訝。直到我把手放在門把手上準備開門時,她才開口說話。

「我準備好了。」她說。

「謝謝你,」我說,我又回到椅子上。「聽到這個我很高興。我們還有四十分鐘。讓我們好好利用它們。我可以問你幾個問題嗎?」

她聳聳肩。

「告訴我,一般情況下,你是什麼時候醒來?」

她轉動著的眼睛,已經開始回答我的問題,我該繼續這樣做。她是用收音機鬧鐘、普通鬧鐘,還是父母來叫醒她?她喜歡在被子裡躺一會兒,還是直接從床上跳起來?我問了她一些日常的問題,希望對她的日常生活有一些瞭解,但我的問題都與食物無關。對於厭食症患者來說,除了食物之外,很難看到生活中的其他東西。我已經從她的父母那裡知道,她對食物的關注控制著她的家庭,他們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她的疾病佔據了。我有一種感覺,她也希望我只對她的病感興趣。帶著我的問題,我試圖把她的注意力轉移到她生活的其他方面,打消或至少弱化她的防禦心理。

在同她在一起的一天的工作中,我問了她一個她不知道如何回答的問題。「你喜歡做什麼?」我問。

「我不知道。」她說。

「你的愛好是什麼?你空閒時間喜歡做什麼?」

「我不知道。」

我走到我辦公室裡的白板前。我寫了:我不知道。當我問她更多關於她的興趣、激情和慾望的問題時,每次她說:「我不知道。」我就會在白板上打個勾。

「你的人生夢想是什麼?」

「我不知道。」

「如果你不知道,那就猜一下吧。」

「我不知道。但我會考慮的。」

「很多和你同齡的女孩都寫詩。你寫詩嗎?」

艾瑪聳聳肩。「有時。」

「五年後你想去哪裡?你喜歡什麼樣的生活和職業呢?」

「我不知道。」

「我注意到你經常說這些話:我不知道。但當你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我不知道」的時候,這讓我很難過。這意味著你不知道你的選擇。如果沒有選擇,你就不是真正的活著。你能幫我個忙嗎?你能拿著這支筆,給我畫幅畫嗎?」

「我想可以的。」她走到黑板前,從袖子裡伸出瘦削的手去拿筆。

「現在就給我畫一張你自己的照片吧。你是怎麼樣看待你自己的呢?」

她噘起嘴唇,開啟筆,迅速地畫了起來。她轉過身,我可以看到她的畫:一個矮胖的女孩,一張空白的臉。這是一個毀滅性的對比——在一張空白的、肥胖的漫畫旁邊是瘦得只剩下骨頭的艾瑪。

「你還記得你和現在感覺不一樣的時間嗎?什麼時候你感到最快樂、最美麗、最有趣?」

她想了又想。但她沒有說「我不知道。」最後她點了點頭。「我五歲的時候。」

「你能給我畫一張那個快樂女孩的照片嗎?」

當她從白板走開時,我看到了一張畫,畫裡是一個穿著芭蕾舞短裙在旋轉和跳舞的女孩。我感到喉嚨哽住了,熟悉的畫面引起我一陣痙攣。

「你上過芭蕾課嗎?」

「是的。」

「我很想知道更多。你跳舞的時候感覺如何?」

她閉上了眼睛。我看見她在做第一個姿勢時把腳後跟並在了一起。這是無意識的動作,她的身體還記得。

「如果你還記得,你現在的感覺是什麼?你能用一個詞描述那種感覺嗎?」她點點頭,眼睛仍然閉著。「自由。」

「你想再次體會那種自由、充滿活力的感覺嗎?」她點了點頭,把筆放在托盤上,又把衣袖拉下來蓋到手上。

「飢餓是如何讓你自己更接近自由的目標呢?」我儘可能熱情地說。這不是指責。這是為了讓她堅定地意識到她在自殘,以及這種行為的嚴重程度。這是在努力幫助她回答在自由之旅開始時的最重要問題:我現在在做什麼?能奏效嗎?是讓我離目標更近了,還是更遠了呢?艾瑪沒有用語言回答我的問題。但在她淚流滿面的沉默中,我能感覺到她意識到自己需要改變,想要改變。

當我第一次和艾瑪以及她的父母同時見面時,我熱情地和他們打招呼。「我有一個非常好的訊息!」我說。我和他們分享了我的希望,以及我對他們團隊合作能力的信心。我參與團隊合作的條件是,他們同意艾瑪會在一個飲食失調診所裡由醫護人員照顧,因為厭食症是一種嚴重的、可能致命的疾病。如果艾瑪的體重低於某一標準,在與診所工作人員協商並確定後,她可能不得不住院。「我不能讓你冒著失去生命的危險,你只需做一些事情就可以避免情況惡化。」我告訴艾瑪。

我和艾瑪開始工作一兩個月後,她的父母邀請我去他們家吃飯。我遇到了艾瑪所有的兄弟姐妹。我注意到艾瑪的媽媽向我介紹她的每個孩子時都附加上他們的特點:這是格雷琴,有點害羞的那個;還有彼得,有趣的那個;還有德里克,很負責任的那個(艾瑪已經被介紹給我了:生病的那個)。你給孩子起一個名字,他們就會拿這個名字開玩笑。這就是為什麼我覺得要問我的病人:「你在家裡的標籤是什麼?」(在我的童年時代,克拉拉是神童,瑪格達是叛逆者,我是知己。當我是一個傾聽者的時候,我對我的父母來說是最有價值的,是收納他們情感的容器,但我也是最不顯眼的)果然,坐在桌邊的格雷琴很害羞,彼得很有趣,德里克很負責。

我想看看如果我破壞了這種標籤程式碼,如果我邀請其中一個孩子扮演另一個角色會發生什麼。「你知道嗎,」我對格雷琴說,「你的臉型美極了。」

他們的媽媽在桌下踢了一下我。「別這麼說,」她低聲勸告我,「她會驕傲的。」

晚飯後,艾瑪的媽媽在廚房裡打掃衛生,還在蹣跚學步的彼得正在拉她的裙子,請求得到她的注意。她不斷地拖延他,而他想讓她停下手頭的工作抱起他,她的企圖使他變得越來越暴躁。最後他蹣跚著走出廚房,徑直走向茶几,那裡有一些瓷器小擺設。他的媽媽追著他跑,把他抓起來,打了他一巴掌,說:「我不是告訴過你不要碰那些東西嗎?」

這種對孩子嚴懲不貸的教育方式營造了一種氛圍,孩子們似乎只得到了負面的關注(畢竟,壞的關注總比沒有關注好)。嚴格的環境,強加在孩子身上的黑白分明的規則和角色,父母之間明顯的緊張關係——所有這些都造成了家庭的情感饑荒。

我還目睹了一個非常不恰當的關注,那是在艾瑪的父親給艾瑪錢的時候。「嘿,性感美女。」晚飯後她和我們一起在客廳時,他對她這樣說。我看見她縮排沙發裡,嘗試著躲藏起來。控制慾、懲罰性的紀律、情感上的亂倫——難怪艾瑪會在豐盛的食物中餓死。

和所有的家庭一樣,艾瑪和她的家庭也需要規則,但艾瑪家需要的規則與其他家庭那些能掌控好的規則截然不同。所以我幫助艾瑪和她的父母制定了一個家庭規則,他們可以互相幫助著來執行。一個家庭規則的列表,可以改善他們家裡的氣氛。首先,他們討論了一些行不通的行為。艾瑪告訴她的父母,聽到他們大喊大叫和責罵時,她是多麼的害怕;當他們不兌現承諾時,她有多怨恨——她必須在什麼時候回家,在看電視前她必須做完什麼家務。她的父親談到他在家裡是多麼的孤立——他覺得自己是唯一一個管教孩子的人。有趣的是,艾瑪的媽媽也說了類似的話,她覺得自己在獨自撫養孩子。從他們想要停止做的傷害性的習慣和行為列表中,我們簡短地列出了他們同意開始做的事情:

1.與其責怪別人,不如對自己的行為和言論負責。在你說或做某件事之前,先問一問,它是否是友善的呢?重要嗎?有幫助嗎?

2.運用團隊合作達到共同的目標。如果房子需要打掃,每個家庭成員都有適合自己年齡的工作。如果一家人要出去看電影,一起選擇看哪部電影,或者輪流做選擇。把家庭想象成一輛汽車,所有的輪子是一個整體,一起工作,一起移動到目的地——沒有一個輪子可以控制一切,沒有一個輪子可以承擔所有的重量。

3.前後保持一致。如果禁令已經確立後,不能在最後一刻改變規則。

總的來說,制訂艾瑪的家庭規則就是放棄控制別人。

我給艾瑪治療了兩年。在此期間,她完成了在飲食失調診所的門診專案,停止了踢足球——這是上中學時,她父親強迫她去做的事情——她又回到了芭蕾舞班(然後又去上更多的舞蹈課:肚皮舞、薩爾薩舞)。運用創造性的表達方式,她把壓力都轉移到音樂和節奏上,這給她帶來了身體上的享受,也給了她一個更健康的自我形象。我們在一起工作的日子快結束的時候,16歲的她在學校遇到了一個男孩,並墜入愛河,這段感情給了她另一種生活和健康的動力。當她不再和我一起工作時,她的身體已經豐滿了,她的頭髮又厚又亮。她已經變成了她畫的那個旋轉著跳舞的現代版女孩。

在艾瑪高三的那個夏天,她的家人邀請我去他們家燒烤。他們擺出美味的排骨、豆子、德國土豆沙拉、自制麵包卷。艾瑪和她的男朋友站在一起,用盤子盛滿了食物,笑著,嬉笑打鬧著。她的父母、兄弟姐妹和朋友們一起放鬆地躺在草坪上,或者坐在摺疊椅上,大吃大喝。食物不再是家庭的負面語言。雖然艾瑪的父母還沒有完全改變他們對子女或相互之間說話時的語調,但他們已經學會了給艾瑪提供空間和信任,讓她找到通往美好生活的道路。他們不必再為可能發生在艾瑪身上的事情而感到憂心忡忡,他們已經可以自由地過自己的生活,每週都和一群朋友一起度過一個橋牌之夜。他們已經擺脫了那些長久以來毒害他們家庭生活的事情——困擾、憤怒和控制。

我鬆了一口氣,感動地看著艾瑪恢復了健康。她的經歷也促使我反思自己。伊迪絲,我和我內心的那個熱愛跳舞的女孩在一起了嗎?我生活在她那充滿好奇和忘我的狂喜之中嗎?就在艾瑪離開我的診所的同時,我的第一個孫女——瑪麗安娜的女兒琳賽(lindsey),開始參加一個幼兒芭蕾舞班。瑪麗安娜給我發來了一張琳賽穿著粉色舞蹈裙的照片,她胖乎乎的小腳塞在一雙粉紅色的小舞鞋裡。我看到那幅畫時哭了。那是喜悅的淚水,是的。但我的胸口也有一種疼痛,更多的是由於失去。我能想象琳賽的生活將從這一美好時刻蔓延出去——她的表演和演出(可以確定的是,她將繼續學習芭蕾,在她的童年和青春期的每年冬天,她都會表演《胡桃夾子》),我為她可以參加所有她所期待的活動而感到開心,但這並不能將我從中斷了生活的悲傷中分離開來。當我們悲傷的時候,不僅僅是為了剛發生的事——我們還會為過去沒有發生的事情而悲傷。在我內心充滿恐懼的一年,我住在一個空空如也的地方,生命中從未有過如此大面積的黑暗。我承受著創傷和離別,我不能放開過往的每一件事,但我也不能輕易地抓住它們。

我在愛葛妮絲(agnes)身上找到了另一個鏡子和老師,我們相遇在猶他州的一個水療中心,我在那裡和乳腺癌痊癒者談論自我護理對於促進癒合的重要性。她很年輕,四十出頭,烏黑的頭髮盤成一個低低的小圓髻。她穿著一件紐扣一直系到脖子的中性顏色的工作服。如果不是她第一個排隊在我的酒店房間裡接受我的私人預約,我可能根本就不會注意到她。她不願拋頭露面。當她站在我面前時,她的衣服把身體遮蓋得嚴嚴實實。

「打擾了,我相信還有其他人更值得你多花時間。」我開門請她進來時,她說。

我把她帶到靠窗的椅子前,給她倒了一杯水。她似乎對我那小小的照顧感到尷尬。她坐在椅子邊上,僵硬地把水杯舉在身前,好像喝一口就會使我的招待掃興似的。「我真的不需要整整一小時。我有一個簡短的問題。」

「是的,親愛的。告訴我怎樣才能幫到你。」

她說她對我在演講中說過的話很感興趣。當時,我分享了我小時候學過的一句古老的匈牙利諺語:不要把憤怒憋在心裡。我舉了一個例子,講述了我一生中所有的自我禁錮的信念和感受:我的憤怒和信念必須贏得別人的認可,我做的任何事情,都不足以讓我值得被愛。我邀請觀眾中的女士們捫心自問,我是抱著什麼樣的感覺或信念的呢?我願意放開嗎?愛葛妮絲問我:「你怎麼知道你是否有東西值得去堅持呢?」

「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當我們談論自由的時候,沒有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原則。你有沒有試著猜想過呢?你內心告訴你有什麼東西想要引起注意的嗎?」

「這是一個夢。」她說,自從幾年前被診斷出患有癌症以來,即使現在病情已經有所緩解,她也一直反覆地在做同一個夢。在夢裡,她穿著藍色的手術服戴著口罩,把長髮盤在一次性帽子裡面,站在水池邊,不停地搓著雙手,準備做手術。

「那位病人是誰?」

「我不確定,是不同的人,有時候是我兒子,有時候是我的丈夫或者女兒,或者是過去的某個人。」

「你為什麼要做這個手術?病人被診斷是什麼病了嗎?」「我不知道。我認為它是會變的。」

「你做手術的時候感覺如何呢?」

「就像我的手著火了一樣。」

「那你醒來的時候感覺如何?你覺得精力充沛呢,還是覺得非常疲倦?」

「這要看情況了。有時我想回去睡覺,這樣我可以繼續完成手術,它還沒有結束。有時我感到悲傷和疲憊,好像這是一個徒勞的過程。」

「你認為這個夢是關於什麼的?」

「我過去想上醫學院。我想過大學畢業後申請的。但我們必須先支付我丈夫商學學位的學費,然後我們又有了孩子,還有癌症。這讓我想上醫學院的夢想從來都沒有合適的時間去實現。這就是我想和你談談的原因。你認為我做這個夢是因為我現在應該去讀醫學院嗎?還是你認為我做這個夢是因為現在是時候結束當醫生的幻想了呢?」

「醫學對你有什麼吸引力?」

她在回答之前想了想。「幫助別人。但同時也要弄清到底發生了什麼,找出真相。找到隱藏在表面之下的東西並解決這個問題。」

「生命或醫學上都沒有絕對的東西。如你所知,疾病是很難治療的,疼痛,手術,治療,身體變化和情緒波動都不能保證一定會恢復。是什麼幫助你與癌症抗爭呢?你用什麼真理或信念來指導你戰勝疾病呢?」

「不要成為他人的負擔。我不想我的痛苦傷害到任何人。」

「你希望通過怎樣做來讓別人記住你?」

眼淚湧進她淺灰色的眼睛。「成為一個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