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擔心,」貝拉邊說邊用手帕捂著嘴巴咳嗽,「我不會讓我們的女兒在沒有父親的情況下長大。我不會。」他咳得厲害,結結巴巴地,幾乎說不出話來。
貝拉真的康復了,但他仍然很虛弱,無法再去倉庫工作。在貝拉驚人的魅力和幽默的感染下,結核病醫院的醫務人員承諾,在他出院之前,幫助他做職業規劃,以使我們擺脫貧困,並讓他康復起來。他們讓貝拉完成一個連他自己都認為不切實際的能力傾向測試。測試結果出來,顯示他最適合做樂隊指揮或會計。
「我們可以在芭蕾舞中開創新生活。」他開玩笑地說,「那樣你可以跳舞,我來指揮管絃樂隊。」
「你年輕時,曾經期盼過學音樂嗎?」用假設推測的方式來講述過去的事情是一個危險的遊戲。
「我小時候真學過音樂。」
我怎麼會忘記呢?他和我姐姐一樣學過小提琴。當他追求我的時候,在那些信裡提及過這件事。現在再聽他談論這件事,感覺就像被告知他過去使用的是另一個名字。
「我的老師告訴我,我拉得很好的。如果沒有家族企業,我可能會去音樂學院。我想我有可能會去。」我的臉熱了起來。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突然生起氣來,想說些傷人的話,但我不知道我要懲罰的是我自己,還是他。「想想看,」我說,「如果你堅持下去的話,你可能會先遇到克拉拉,而不是我。」
貝拉試圖讀懂我的臉,判斷是要取笑我還是要安慰我。「你真的想讓我相信,除了和你結婚以外,我就沒有別的開心事了嗎?那只是一把小提琴。現在都已經無所謂了。」
我終於明白是什麼讓我心煩了。我丈夫似乎毫不費勁地終結了一個從前的夢想。如果他曾因放棄音樂而痛苦,他會瞞著我。我到底出了什麼問題,我還依然那麼盼望不是這樣的?
貝拉在倉庫裡向他之前的老闆展示他的能力測試結果,老闆把貝拉介紹給他的會計。這是一位慷慨仗義的男士,同意僱傭貝拉做他的助理,同時貝拉開始學習註冊會計師課程,並朝著他註冊會計師執照的方向努力。
我坐立不安。我被金錢和貝拉的疾病所困擾,被工廠裡密密麻麻的工作流程和數買雜貨用的硬幣所困擾,好訊息也離我而去,千百種憂慮使我無法釋懷。貝拉有新的前程,新的道路,但我沒有。我換了幾次工作,努力賺更多的錢,讓自己感覺好些。這些額外的資金幫助了我,而且這些改善確實讓我有一段時間會感到振奮,但這種感覺不會永遠持續。在一家保險公司,我從一個影印員被提升為資料員。我的主管注意到我工作很努力,願意培養我。在其他秘書的陪伴下,我感到很開心,很高興能成為他們中的一員,直到我的新朋友建議我,「午餐時不要坐在猶太人旁邊。他們的氣味令人難以忍受。」我根本不屬於這裡,我必須把我的身份隱藏起來。之後,我在一家行李箱公司工作,老闆是猶太人,我想我終於找到合適的地方了。我感到自信,被認可。雖然我是一名辦事員,而不是接待員,但有一天,電話鈴響了很久也沒人接,看到秘書的工作負擔如此重,我便撲過去接了電話,我的老闆怒氣衝衝地走出辦公室。「誰允許你的?」他喊道,「你想毀了我的名譽嗎?沒有一個新人能代表這家公司。我講明白了嗎?!」問題不在於他嚴厲地批評我。問題是我覺得他認為我毫無價值。
1952年夏天,貝拉康復後不久,瑪麗安娜五歲前的幾個月,瑪格達搬來巴爾的摩。她在我們這兒住了幾個月,直到她找到一份工作。我們在靠近前門的用餐區為她搭了一張床。公寓在夏天總是很悶熱,即使是在晚上,瑪格達睡覺前也會開啟一點門縫。「小心!」貝拉警告說,「我不知道你在布朗克斯住的是什麼樣的宮殿,但這不是一個安全的社群。如果你讓門開著,就會有人進來。」
「真希望是這樣。」瑪格達咕嚕著,眨著睫毛。我的姐姐。她只會把她的痛苦超脫地掩蓋在幽默中。
為歡迎瑪格達,我們舉辦了一個小型聚會。喬治和杜伊(喬治是那種不願意花一分錢的人),還有我們公寓裡的一些鄰居們,包括我們的房東也過來參加。他們帶來了他們的朋友納特·希爾曼(natshillman),一位退休的海軍工程師。瑪格達講述了她剛到美國第一週的趣事,瑪蒂爾達姑媽在街上給她買了一個熱狗。「在歐洲,當你從賣熱狗的小販那裡買到一條熱狗時,你總是會得到兩條熱狗,上面都是德國泡菜和洋蔥。瑪蒂爾達去為我的熱狗付完錢回來時,在一個薄薄的小圓麵包上只有一條小小的熱狗。我認為她太小氣了,不願意付兩條熱狗的錢,或者她是在暗指我的體重問題。我懷恨了好幾個月,直到有一天我自己去買熱狗,才明白這裡就是這樣子的。」
所有的眼睛都注視著瑪格達,注視著她那張表情豐富的臉,等待著她接下來會說些什麼有趣的話題。她總是會遇到很多趣事。納特顯然被她迷住了。客人們走後,瑪麗安娜也睡了,我和瑪格達坐在她的床上,像小時候那樣閒聊。她問我對納特·希爾曼瞭解多少。「我知道,我知道,他和爸爸的年齡差不多,」她說,「但我對他的感覺很好。」
我們聊了許多,直到我在她的床上已經困得差不多要睡著了,但還是不想停下來。我需要問瑪格達一件事,一件與我內心的空虛相關的事,但如果我向她問起恐懼、空虛的事,那麼我必須承認,我已經習慣於假裝它不存在了。「你快樂嗎?」我終於鼓起勇氣問她。我希望她說快樂,這樣我也會有同感。我也希望她說她從沒快樂過,沒有真的快樂過,這樣我就會知道空虛不單單隻在我身上。
「迪庫卡,這是姐姐給你的建議。要麼你太敏感了,要麼你完全不敏感。當你敏感的時候,你會受到更多的傷害。」
「我們會沒事嗎?」我問。「在某一天?」
「是的。」她說,「不。我也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是真的:希特勒把我們弄得非常糟糕。」
貝拉和我現在每週可以掙到60美元,足夠要第二個孩子了。我又懷孕了,我的女兒在1954年2月10日出生了。在醫院,美國醫生都會例行公事般地給每一位產婦實施麻醉。當我從麻醉中醒來時,女兒已經在育嬰室。但我想要抱一下我的孩子,給她餵奶。當護士把她抱到我面前時,我看到她長得很完美,還在睡夢中。她不是像她姐姐出生時那麼大,小小的鼻子,光滑的臉頰。
貝拉帶著已經六歲的瑪麗安娜去看寶寶。「我有一個妹妹了!我有一個妹妹了!」瑪麗安娜高興地慶祝著,彷彿我把錢放在信封裡存好,然後從產品目錄裡給她訂購了個妹妹一樣,彷彿我總是有能力滿足她的願望。她很快就會有一位表妹,因為瑪格達也懷孕了,她在1953年嫁給了納特·希爾曼,他們的女兒將會在10月份出生。她用我們母親的名字給她取名為伊洛娜。
我們給自己的小女兒取名奧黛麗,是根據奧黛麗·赫本的名字命名的。醫生給我注射的鎮靜劑藥物至今仍使我昏昏沉沉的。即使是高強度的生產過程,第一次見到和護理我的孩子,也隱藏著我生活的麻木狀態。
這就回應了「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在奧黛麗出生的那幾個月,貝拉在準備他的註冊會計師考試,就像在為終極考試做準備一樣。這是一個至關重要的考試,它將決定他是否能找到適合自己的位置,屬於自己的那份安寧以及我們是否能有更多的選擇。
但他的考試並沒有通過。此外,他還被告知因為他的結巴和口音,無論他是否能獲得會計師執照,都永遠不會得到工作。
他說:「無論我做什麼事,總會有一塊障礙物擋在路上。」
我反對他的說法,安慰他。我說我們總會找到辦法的,但我無法阻止我姐姐克拉拉的聲音潛入我的腦海:「兩個殘廢的人。」這將如何是好呢?我默默地在浴室裡哭泣,假裝開開心心地走出來。我不知道隱藏起來的恐懼只會變得更加嚴重,不知道這樣假裝樂於給予,樂於撫慰的習慣,只會讓我們的情況變得更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