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逃跑 第七章 我的解放者,我的施暴者

我曾經讓自己想象過這樣一個時刻:我的囚禁結束了,戰爭也結束了。我想象著那一刻,快樂會從我心裡綻放開來,我要用我最響亮的聲音喊道:「我自由了!我自由了!」但現在的我沒法發聲。我們像是一條平靜的河流,自由的河流,從墳墓般的貢斯基興流向旁邊的城鎮。我坐在一輛臨時拼湊而成的車上,車輪發出吱吱嘎嘎的響聲。我幾乎沒有清醒過,在這種自由中沒有感受到任何歡樂和解脫。我們踏著沉重而緩慢的步伐走出森林。每個人都一臉茫然,奄奄一息,不久又陷入昏迷的狀態。狼吞虎嚥地進食會產生危險,吃錯食物也會有危險。自由帶給我們的是一身的褥瘡、蝨子、斑疹傷寒症、腹瀉和一雙無精打采的眼睛。

我意識到瑪格達就在我身邊行走。當馬車顛簸的時候,我全身疼痛。在一年多的時間裡,我一直沒奢侈地考慮過什麼是疼的,什麼是不疼的。我一直只是在想著如何跟上其他人,保持領先一步,在這裡弄點東西吃,走得足夠快,永不停歇,活下去和不落在隊伍後面。現在,危險已經過去了,我的疼痛和遭遇使我的意識變成了一種幻覺,一部無聲的電影。我們是一隊行走的骷髏,大多數人的身體都遭受過毀滅性的傷害,已經不能行走了。我們躺在車上,靠著柺杖。我們的制服很髒,很舊,破爛不堪,幾乎無法遮住我們的身體。我們骨瘦如柴,身體上的皮膚也似乎已經蓋不住我們的骨頭了,我們就像是一個個活生生的解剖課模型。肘、膝蓋、腳踝、臉頰、關節、肋骨,像是有問題那樣凸顯出來。我們現在是什麼東西呢?我們的骨頭看起來是那麼的令人討厭,眼窩深陷,像一個個洞穴,木然、憂鬱和空虛,還有凹陷的面部和藍黑色的指甲。我們是一群移動傷員,更是一隊緩慢遊行的食屍鬼。我們踉踉蹌蹌地走著,車在鵝卵石路上搖搖晃晃。我們一排排地聚集在一起,佔滿了奧地利韋爾斯的整個廣場。鎮上的人透過窗戶盯著我們看。我們太可怕了,沒有人敢對我們說話,沉默得就像廣場都快要窒息了一樣。鎮上的人都跑回自己家裡,孩子們也趕緊遮住自己的眼睛。我們從地獄中活過來了,卻變成了別人的夢魘。

對於我們來說,進食和喝水是至關重要的事情。不能太多,也不能太急促,不然就可能會過量進食。我們中的一些人已經無法剋制自己了。我們餓得太久了,身體的肌肉和對食物的剋制都漸漸消失了。後來,我得知,家鄉的一個女孩,她是我姐姐克拉拉的朋友的妹妹,從奧斯維辛集中營裡解放出來,卻因為吃得太多死了。持續的飢餓和儘快結束飢餓都是致命的。然而,在恢復的過程中,我那斷斷續續的咀嚼能力看起來也是一種福氣。還有,幸運的是,美國兵幾乎沒有什麼食物可以提供給我們,大部分是糖果,我們後來得知這些彩色的小珠子叫m&m。

沒有人願意收留我們。希特勒死了不到一個星期,距離德國正式投降還有一些時日。整個歐洲的暴力活動正在減少,但仍然處於戰爭時期。食物和希望對每個人來說都是稀缺的。我們這些倖存者,這些以前的俘虜,仍然被一些人視為敵人、寄生蟲、害蟲。這場戰爭並沒有結束其他人的反猶太思想。美國兵把瑪格達和我帶到居住著一個德國家庭的房子裡,裡面住著一位母親、一位父親、一位祖母和三個小孩。我們將住在這裡,直到我們恢復到足夠強壯,可以走路為止。美國人用不標準的德語警告我們:小心點,還沒有完全和平,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這對父母把家裡所有的東西都搬進一間臥室裡,父親向孩子們演示瞭如何鎖好門。孩子們依次凝視了一下我們,然後就跑去他們媽媽那裡,把臉藏在媽媽的裙子後面。我們能夠理解他們的好奇心和恐懼感。我已經習慣於黨衛軍的那種白眼和殘酷的行為,還有超乎常理、極不協調的歡呼聲——這是他們對至高權力的喜悅。我已經習慣於他們顯示自己地位的方式,習慣於他們覺得自己更高大,習慣於他們提高自己的使命感和控制慾。但孩子們看我們的方式比他們更糟。我們似乎冒犯了他們的純真。孩子們看待我們的方式,就好像我們真的是罪人。他們的震驚比反感來得更尖刻。

士兵們把我們帶到可以睡覺的房間裡。這是一間育兒室,而我們就是戰爭的孤兒。他們把我抬到一個木製的嬰兒床上。我是那麼的弱小,體重大約只有32千克。我不能獨立行走,就像是一個嬰兒。我幾乎不能思考如何表達,只想著疼痛和需求方面的措辭。我被扶起時會痛哭,但現在沒有人會來扶我。瑪格達也在小床上蜷成一團。

門外的喧鬧聲破壞了我的睡眠。我的睡眠是那麼容易被破壞。我無時無刻不感到害怕。我對已經發生的事情感到害怕,對可能發生的事情也感到害怕。任何黑暗中的聲音都讓我聯想起我的母親把克拉拉的胎膜塞進她的外套裡,我的父親在我們被驅逐的清晨,回頭凝視著我們的公寓。隨著過去的事情在腦海裡不斷地重演,我一次又一次失去了我的家和我的父母。我盯著嬰兒床上的板條,試著讓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繼續睡覺,或者至少保持平靜。但噪聲依然持續,衝撞聲,重踏聲。突然房門被踹開了。兩個美國兵衝進了我的房間。他們跌跌撞撞地互相攪在一起,被一個小架子絆倒了。一束強烈的燈光打破了我房間的黑暗,其中一個男人指著我,笑著抓住他的胯部。瑪格達沒在這裡,我也不知道她在哪裡,她是否離我很近,能聽見我尖叫,還是在某處蜷縮著,和我一樣害怕。我聽見我母親的聲音:在你結婚之前,你不能失去你處女的身體。她在我還不知道處女是什麼之前就給我上課。我沒有必要一定這麼做,我明白這只是個威脅。不要毀了自己,不要讓人失望。現在,我是那麼的脆弱,粗糙的處理方式不僅會讓他玷汙了我,還可能會殺了我。但我擔心的不僅僅是死亡和更多的疼痛,我害怕的是失去對母親的尊重。一個士兵把他的朋友推到門口,讓他幫忙看守著,他自己則荒謬地嘀咕著向我走來。他的聲音模糊不清,語言也混亂無序。他的汗味和酒精的味道聞起來非常刺鼻,就像發黴一樣。我必須讓他遠離我,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扔,甚至不能坐,也坐不起來。我試著尖叫,但我只能發出微弱的顫音。門口計程車兵一直在笑,但他沒有笑。他用非常嚴厲的語氣跟我說話。我不懂英語,只知道他在說關於嬰孩的事。另一名士兵靠在嬰兒床扶手上。他的手在腰上摸索著。他會蹂躪我,摧毀我的。他拔出槍,像拿著火炬一樣瘋狂地揮舞著。我在等待著他用手強行壓住我,但他卻朝門口走去,向他的朋友走去,離開了。門咔嚓一聲關上了,就剩下我一個人在黑暗中。

我不能睡覺。我相信士兵會再回來的。瑪格達在哪裡呢?其他士兵把她帶走了嗎?雖然她也很消瘦,但她的身體比我的好得多,而且她仍然有一點女性特徵。為了緩和我的思緒,我試著去整理我所知道的男人和他們的人性特點:埃裡克,溫柔而樂觀;我的父親,對自己和環境感到失望,有時會失敗,有時會盡其所能,找點小樂趣;門格勒博士,好色和控制慾強;還有我在地裡偷胡蘿蔔時,捉住我的德國國防軍,帶懲罰性,但仁慈和善良;那個把我從貢斯基興的死人堆裡拽出來的美國兵,堅定而勇敢;現在,這又是一種新的滋味,新的陰影。一個解放者,但同時也是一個施暴者。他的存在很偉大,但也很空虛,空蕩蕩的,漆黑一片,彷彿他的人性已經離開了他的身體。我永遠也不會知道瑪格達那晚在哪裡。即使是現在,她也記不起來了。但我將揹負著那個可怕的夜晚發生的事情,帶著我希望永遠都不能忘記的東西一起逃離。那個幾乎強姦了我,可能還會回來繼續強姦我的人,和我一樣,他的餘生可能都在試圖把陰影趕走、把它推到邊緣的懺悔中度過。那天晚上,我相信他在黑暗中迷失了,他幾乎變成了黑暗裡的魔鬼。但他沒有。他選擇不這麼做。

在早上,他又回來了。我知道是他,因為他身上仍然散發著酒味。儘管我是在半明半暗的光線中看到他的,恐懼還是使我記住了他的容貌。我抱著我的膝蓋啜泣,停不下來。我發出像是一種動物那樣的哭聲。這是一種慟哭的聲音,還有些像是昆蟲發出的嗡嗡聲。他哭泣著跪在嬰兒床旁,不斷地重複著兩個字。我不知道它們是什麼意思,但我記得它們的音節:「原諒我,原諒我。」他遞給我一個布袋。因為它太重了,我拿不起來,所以他把裡面的東西都拿了出來放在床墊上。布袋裡裝著的是軍隊配給的小罐頭。他給我看罐頭上的圖片,並一邊指一邊說,就像一個瘋狂的侍應生在解釋選單,招呼我選擇下一餐的食物。我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麼,只是在研究這些圖片。他撬開一個罐子,用勺子餵我。這是一罐新增了甜甜的東西和葡萄乾的火腿。我們匈牙利人永遠不會把火腿和任何甜食搭配在一起吃。如果我的父親當初沒有把他秘密包裹的豬肉和我分享,我也不可能知道它就是火腿。我不停地張開嘴,吃了一口又一口。當然,我也原諒他了,因為我太餓了,而他帶來了食物給我吃。

之後,他每天都會來。瑪格達的身體已經恢復得很好了,又開始賣弄風騷。那個時候的我以為,他拜訪這座房子的主要原因是能享受她的關注。但日復一日,我才發覺他似乎並不在意她,他是為我而來的,我才是他關注的物件。也許他在為他差一點就做出侵犯行為而懺悔。或者,他需要向自己證明希望和純真是可以重燃的,包括他的、我的和全世界的;更想證明一個骨折的女孩是可以重新行走的。在他照顧我的六週裡,我太虛弱了,太疲勞了,就連學會講或拼出他的名字這麼簡單的事也做不到。他把我從嬰兒床上扶起來,握著我的手,勸誘著我繞著房間一步一步地走。當我試圖挪動時,我的背就像被燃燒的煤燙到那樣疼痛。我專注於把重心從一隻腳轉移到另一隻腳,試著感受重心轉移的那一刻。我把手高高舉過頭頂,握住他的手指。我把他當成我的父親,父親一直希望我是一個男孩,但他很愛我。

你會是鎮上著裝最漂亮的女孩,他一次又一次地告訴我。當我想到父親時,一股暖流從我的後背中湧出,在我的心中燃燒,有痛苦,也有愛。一個嬰兒都知道世界上任何事情都有兩面性,我也在重新學習這一點。

瑪格達的身體狀況比我好,她試圖讓我們的生活更加井然有序。有一天,這個德國家庭出了門,瑪格達開啟了衣櫥,她想找些適合我們穿的衣服。她寫信給克拉拉、母親在布達佩斯的弟弟和在米斯科爾克的妹妹。寫那些可能永遠不會被讀到的信,她只是希望能發現有誰還活著,發現離開韋爾斯後我們該去哪裡重建自己的生活。我已經不記得怎麼寫自己的名字了,更不用說地址,或一個句子。「你在那裡嗎?」

一天,那個美國兵帶來紙和鉛筆。我們從字母表開始。他寫了大寫a和小寫a。然後是大寫的b和小寫b。他給我鉛筆,然後向我點了點頭。我能寫出任何字母嗎?他想讓我試試。他想看看我恢復了多少,我記得多少。我可以寫c和c,d和d了!我想起來了!他鼓勵我,他為我高興,並讓我繼續寫e和e,f和f。但寫到之後的那個字母我猶豫了,我知道下一個字母是g,但我想不起來了,無法在紙上寫出來。

有一天他帶了一臺收音機。他用收音機播放音樂,這是我聽過的最歡快的音樂,音調輕快,讓人興奮。我聽到角號的聲音,角號聲會促使人動起來。它們的閃光點不是隻有誘惑力,而是比誘惑力更深的,一種不可抗拒的邀約。美國兵和他的朋友們隨著音樂翩翩起舞。他們向瑪格達和我展示了吉特巴舞,布吉伍吉舞。男人們一對一對地跳,就像跳交誼舞那樣,甚至他們握著手臂的方式對我來說也是沒見過的——這是一種在舞廳跳舞的風格,但更輕鬆,更隨意。這不是正式的舞蹈,但也並不是馬虎了事的那種。他們是如何讓自己的神經繃得那麼緊,卻又那麼的靈活,並且準備得如此充分呢?他們的身體隨音樂的節奏擺動。我想要像那樣跳舞。我想讓我的身體也能做這些動作。

一天早上,瑪格達去洗了個澡。當她回到房間時渾身發抖,頭髮是溼的,衣服脫掉了一半。她閉著眼睛在床上發抖。她洗澡的時候,我就一直睡在床上。因為現在我的體型已經恢復,所以不能再睡原來的嬰兒床了。我不知道她是否知道我已經醒了。

我們獲得解放已經一個多月了。在過去的40天裡,瑪格達和我幾乎每時每刻都一起待在這個房間裡。我們已經恢復了體力,我們甚至已經恢復說話、寫作甚至跳舞的能力。我們可以一起談論克拉拉。我們希望她在某個地方還活著,並在試圖找我們。但我們不能談論我們曾經的遭遇。

也許在我們的沉默中,我們正試圖營造一個能把我們從創傷中解放出來的環境。在韋爾斯休養是一種過渡性的生活,但也可能是一種新的生活方式在召喚我們。也許我們正試著給對方和我們自己一個空白的空間來構建未來。我們不想讓暴力和失去親人的畫面來玷汙這個房間。我們希望能看到除了死亡以外的東西。因此,我們心照不宣地同意不談論任何會破壞生存希望的事情。

現在我姐姐在顫抖,陷入痛苦中。如果我告訴她我是醒著的,如果我問她發生什麼事了,如果我目擊到讓她崩潰的過程,她就不必獨自面對那件讓她顫抖的事情了。但如果我假裝睡著,我可以成為她的一面鏡子,她從鏡子中感覺不到這個剛剛經歷的痛苦;我可以成為一面有選擇性的鏡子,我可以向她展示她想要建立的東西,其他的她都可以避而不見。

最後,我不需要決定做些什麼事了。她已經開始說話。

「在我離開這所房子之前,我會報復的。」她發誓。

我們很少碰見給我們提供住宿的那戶家庭,但瑪格達的沉默和充滿仇恨的憤怒迫使我往最壞的方面去想。我想象著,當她脫下衣服的時候,那位父親走進了浴室。「是他……」我結結巴巴地說。

「沒有。」她發出急促而刺耳的呼吸聲。「我正想用肥皂,就感覺這個房間開始旋轉了。」

「你生病了嗎?」

「沒有。是的。我不知道。」

「你發燒嗎?」

「沒有。是那塊肥皂,迪庫卡。我不能碰它。一種恐慌降臨到我身上了。」

「沒有人傷害你嗎?」

「沒有。是那塊肥皂。你知道他們在說什麼嗎?他們說這肥皂是用人做的,是用他們殺死的人做成的。」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但這裡和貢斯基興很接近嗎?也許吧。

「我仍然想殺死一個德國母親。」瑪格達說。我記得我們在冬天走過的所有路,這個是她的幻想,她不斷地重複著:「我能做到,你知道的。」

有很多不同的方法可以讓你堅持下去,我必須找到自己的方式來適應所發生的一切。我還不知道是什麼樣的方式。雖然我們從死亡集中營中被解放出來,但我們也必須要自由——自由地去創造,去謀生,去做選擇。在我們找到自由之前,我們只能在無盡的黑暗中不停地繞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