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選擇一葉草

總會有一個更糟的地獄。那是我們對生活的獎勵。當我們停止前進時,來到了貢斯基興·拉格爾。它是毛特豪森的一個小營地,在一個村莊附近的沼澤森林中,有幾座木製建築物。這個營地用來容納幾百個奴隸工人,現在1.8萬人擠在這裡。它不是死亡集中營。這裡沒有毒氣室,沒有火葬場。但毫無疑問,我們是來這裡送死的。

現在已經很難判斷誰會活著,誰要死去。疾病在我們身體裡、在我們之間傳播,包括斑疹傷寒、痢疾、白色的蝨子、潰瘍。我們被逼迫吃生的和腐爛的肉。馬的屍體已經被我們咬了一半,是生吃的,誰還需要一把刀來切肉啊?只是把肉從骨頭上直接啃下來。在擁擠的建築物裡,或者在光禿禿的地面上,人們堆成三層躺著睡。如果下面有人死了,那就繼續睡吧,已經沒有力氣把死人拖走了。有一個女孩實在太過飢餓,她的一隻腳板已經變成黑色,腐爛了。我們被趕進潮溼的樹林裡,準備在一場大火中被殺死。我們所有人都會被點燃,整個地方都安置了炸藥。我們等待著爆炸,等待火焰吞噬我們。在大爆炸之前,還會有其他的危險:飢餓、發燒和疾病。整個營地只有一個由20個洞穴組成的公共廁所。如果你等不及去排便,他們會向你射擊。那裡的排洩物匯聚成池,垃圾在裡面悶燒。地面是一個大泥坑,如果你沒有找對下腳的地方行走,你的腳就會陷入泥漿裡,那泥漿混合著泥和糞便。我們離開奧斯維辛集中營已經有五六個月了。

瑪格達喜歡賣弄風情,這就是她對死亡呼喚的回應。她遇到了一個法國人,一個來自巴黎的人,他在戰爭前生活在路德街。我告訴自己,永遠不會忘記這個地址。即使在這種恐懼的深處,人與人之間也會發生化學反應,在唇齒之間,是那麼的顯眼。我看著他們倆在聊天,就像夏日裡坐在一個咖啡館裡,輕敲著他們之間的小盤子那樣。活著的人就該如此。我們把神聖的脈搏當作打火石來抵禦恐懼。不要毀了你的靈魂,把它像火炬一樣舉起來,把你的名字告訴那個法國人,把他的地址收藏好,細細品味,就像慢慢咀嚼麵包一樣。

在貢斯基興,短短幾天的時間裡,我變成了一個不能走路的人。雖然我還不知道我的背部已經骨折了(即使到現在我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受傷的,或者是怎麼發生的)。我只感覺到我儲備的能量已經耗盡。我躺在沉重的空氣中,身體與陌生人的身體纏繞在一起,所有的人都堆在一起,有些已經死了,有些早已死去,有些像我一樣,幾乎奄奄一息。我知道我看到的東西都是幻覺,以為是真實的,但不是。我母親給我讀書。斯嘉麗哭著說:「我愛上了某個根本不存在的東西。」我父親給我扔了一個花式小蛋糕。克拉拉開始演奏孟德爾頌小提琴協奏曲。她在窗邊演奏,這樣可以吸引過路人的注意,向她抬起頭。這樣她就可以吸引到她所渴望而不能直接要求的關注。活著的人就該如此。我們根據自己的需要來調整琴絃。

在這地獄一般的地方,我看到過有人吃人肉。我可以這樣做嗎?為了我自己的生命,我能把一個死人骨頭上的皮肉咬下來,然後咀嚼嗎?我曾見過肉體被玷汙了,這是不可接受的殘忍。一個男孩被綁在一棵樹上,而黨衛軍的軍官們則用一個無辜孩子的腳、手、手臂、耳朵,作為練習射擊的目標。有一個懷孕的女人來到了奧斯維辛,不知為何,卻沒有被直接殺死。當她分娩時,黨衛軍把她的雙腿綁在一起。我從未見過像她那樣痛苦的掙扎。但看著飢餓的人在吃死人肉時,會讓我膽汁上升,眼前一黑,想嘔吐,暈過去。我不能這樣做,但我必須吃。我必須吃,不然我就會死去。沒被踐踏的泥土上長出青草。我盯著葉片,我看著不同長度和形狀的葉片。我將會吃草,我挑選草葉來吃。我將讓選擇佔據我的頭腦。這就是選擇的意義。吃還是不吃。吃草還是吃人肉。吃這片還是那片草葉。大部分時候我們都在昏睡,沒有東西喝。我失去了時間感,經常處於睡眠狀態。在我醒著的時候,我奮力保持意識清醒。

有一次,我看到瑪格達手裡拿著一個罐頭,爬回我的身邊,罐頭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是一個沙丁魚罐頭。紅十字會在中立的情況下,允許向囚犯提供援助。而瑪格達擠進隊伍裡面,得到了一個沙丁魚罐頭。但是我們沒有辦法開啟它,這是一種新的殘忍。即使一個好的意圖,一件好事,也會變成徒勞。我的姐姐手裡拿著食物,正在慢慢地被餓死。她像抓住自己頭髮那樣,緊緊抓住罐頭,試圖為自己留著。一個無法開啟的魚罐頭體現了她現在最具人性的那一面。我們當中有的死了,有的快要死了。我不知道哪個是我了。

我知道在我的意識角落裡,白晝被黑夜取替了。當我睜開眼睛的時候,我不知道我是在睡覺,還是在昏厥,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我沒有能力問,睡多長時間了?有時我能感覺到我在呼吸;有時我試著移動頭部去尋找瑪格達;有時我都想不起她的名字了。

哭泣聲使我從類似於死亡一樣的睡眠中驚醒。哭泣是死亡的預兆。我在等待可能發生的爆炸,等待可能出現的高溫。我閉上眼睛,等待著燃燒。但是並沒有爆炸,那裡也沒有火焰。我睜開眼睛,看到吉普車隊在松樹林中緩慢地行駛。松樹林把我們的營地掩藏起來,從公路到空地上根本看不見它。「美國人已經到了!美國人到這裡了!」虛弱的人們在喊叫著。吉普車隊一高一低,很模糊,就像在水裡或是在酷熱的天氣中見到的那樣。這是一種集體幻覺嗎?有人在唱《當聖人行進到達時》。70多年來,這些不可磨滅的感官印象一直陪伴著我。但當它們發生時,我卻不知道它們的含義。我看見穿制服的男人;看見有星星和條紋的旗幟——我意識到這是美國國旗;看見印有數字71的旗幟;看見一個美國人把香菸遞給犯人。他們非常飢餓,把香菸、紙和所有的東西都吃了。我在一堆亂成一團的屍體中望著。我不知道哪條腿是我的。「這裡有活的人嗎?」美國人用德語叫到。「如果你聽得見我說話,請舉手。」我試著移動我的手指,示意我還活著。一個士兵離我很近,我都能看到他褲子上的泥痕,聞到他的汗味。我在這裡,我想叫他。我在這裡。我發不出聲音。他在屍體裡搜尋。他的眼光掠過我,沒有認出我來。他用一塊髒布捂住臉。「如果你能聽到我的聲音,請舉手。」他說。只有說話時,他才勉強把布從嘴邊挪開。我努力尋找我的手指。「你永遠不會活著離開這裡。」這是那個扯掉我耳環的犯人頭目,拿著紋身槍、不想浪費墨水的黨衛軍軍官,線廠的女工頭,在漫長的行軍中槍殺我們的黨衛軍,他們說的話。他們認為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

那個士兵用英語喊話。在我視野之外的人大聲回答。他們準備離開了。

這時,在地面上爆發出一小塊亮光,似火一般的光芒。最後,我很驚訝,它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士兵們卻轉回來。我麻木的身體突然變得熱起來——我想是因為火焰,或者是發燒。但是沒有,這裡沒有火。一束微光根本就不是火,這是陽光照射在瑪格達的沙丁魚罐頭上產生的!不管是有意的還是無意的,她用一個魚罐頭吸引了士兵們的注意力。他們折返回來,我們還有一次機會。如果我的思緒能跳舞,就能讓他們看到我的身體。我閉上眼睛,集中注意力,用想象中的阿拉貝斯克舞姿把我的雙手舉過頭頂。我聽到士兵們一個傳一個地,又喊了起來。有一名士兵離我很近。我閉上眼睛,繼續我的舞蹈。我想象我在和他一起跳舞。他把我舉過頭頂,就像羅密歐在營房裡對門格勒所做的一樣。那就是從戰爭中湧現出來的愛。哪裡有死亡,哪裡就一定有東西與之對抗。

現在我能感覺到我的手了,我知道這是我的手,因為士兵觸碰到了它。我睜開我的眼睛,看到他那寬大的、深色的手環繞在我的手指上。他把一些東西壓進我的手裡,珠子,五顏六色的珠子,紅色、棕色、綠色和黃色。

「食物。」士兵說。他看著我的眼睛。他的膚色是我見過的人中最黑的,他的嘴唇很厚,他的眼睛是深棕色。他幫助我把手抬到我的嘴邊。他幫我把珠子放到我那乾燥的舌頭上。唾液慢慢聚集,我嚐到了甜的滋味。我嚐到了巧克力。我記得這個味道的名字。我父親說,在你的口袋裡總是放一些甜的東西。這是甜。

但瑪格達呢?她也被發現了嗎?我還沒有講過一個字,也沒有發出過聲音。我連結結巴巴地說聲謝謝都不行。我無法發出我姐姐名字的音節。我幾乎不能吞下那個士兵給我的小糖果。除了渴望會有更多的食物或者喝一杯水之外,我幾乎想不到別的。現在他的注意力集中在要把我從那堆屍體中救出來,必須把死人從我身上挪開。死屍們鬆弛的臉,鬆弛的四肢,儘管骨瘦如柴,但還是很重。當抬起屍體時,他表情痛苦,很吃力。聞著惡臭,他不停地咳嗽。他調整了一下嘴上的布。誰會知道這些屍體已經死了多久呢?或者只需要一點力氣就能把他們和我分開。我也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我心中的感激。但這種感激之情像針扎一樣刺痛,穿透我的皮膚。

現在,他把我抬起來,在離屍體稍微遠一點的地方放下,讓我仰臥在地上。我能從樹頂之間的縫隙裡看到天空。我能感覺到臉上溼潤的空氣和身體下面泥濘的草地。我讓我激動的思緒放鬆了一下。我想象著母親長長的盤發,父親的大禮帽和鬍子。我所感受到的和曾經感受到的一切都源自他們,源於他們的結合並生出了我。他們把我放到懷裡輕輕地搖擺,把我變成了大地的孩子。我記得瑪格達所說的關於我出生的故事。「幫幫我吧。」我母親哭泣著對她的母親說,「幫幫我吧。」

現在瑪格達就在我旁邊的草地上,她手裡拿著她的沙丁魚罐頭。我們在最後的選擇中倖存下來。我們還活著。我們在一起。我們都自由了。

路德街:ruede音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