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繼續行軍了幾周。自離開奧斯維辛集中營以來,我們一直被關押在德國。但有一天,我們來到奧地利邊境,在那裡等待過境。當我們站在沒有盡頭的隊伍裡,守衛們會在一起閒聊。我已經對隊伍產生次序錯覺,一件事自然地跟隨另一件事順序的錯覺。但能站著不動已經很好了。我聽見了守衛們的談話。他們說,羅斯福總統去世了,杜魯門留下來指揮餘下的戰爭。聽到在我們的煉獄外的世界發生變化,對我們來說是多麼的陌生。新的行軍路線已經確定。這些事件的發生與我們的日常生活相去甚遠,以至於現在知道是如此地震驚。即使是現在,還是別人給我做選擇。當然這不是專門針對我,我只是個小人物。但是有一個有權的人正在做出決定,這將決定我會遭遇什麼事。是去北面、南面、東面,還是西面?是德國還是奧地利?在戰爭結束之前,應該如何對待倖存的猶太人呢?「當戰爭結束……」一個衛兵說。他還沒有想好。這就是我和埃裡克曾經有過的那種對未來的憧憬。戰後……如果我以正確的方式集中精神,我能推斷出他還活著嗎?假設我在火車站外面等著買車票,但我只有一次機會決定我要去的那個城市。是布拉格、維也納、杜塞爾多夫、普雷紹夫,還是巴黎?我把手伸進口袋,本能地觸控一下護照。埃裡克,我親愛的,我在找你的路上。一位女邊防警衛用德語對我和瑪格達大喊,並用手指著讓我們去另一支不同的隊伍。我開始動身了,瑪格達卻不動。衛兵又大喊起來。瑪格達還是不動,也不回答。她神志出問題了嗎?她為什麼不跟著我?衛兵在瑪格達面前大喊大叫,但瑪格達只是一直在搖搖頭。
「我不明白。」瑪格達用匈牙利語對衛兵說。她當然能聽明白,我們倆都能說流利的德語。
「是的,你一定明白的!」衛兵喊道。
「我不明白。」瑪格達重複說。她的聲音非常平和。她的肩膀高高挺直。我錯過什麼了嗎?她為什麼要假裝不懂?在這挑釁並沒有什麼可取之處。她失去理智了嗎?兩人繼續爭執。瑪格達沒有大聲爭吵。她只是平淡地、平靜地重複著說她不明白,她不明白。警衛失去自控。她用槍托打瑪格達的臉,又打了她的肩膀,不停地打,直到瑪格達跌倒。警衛向我和另一個女孩示意把她拖走。
瑪格達傷痕累累,咳嗽著,但她的眼神里閃著光。「我說‘不!’」她說。「我說‘不’了。」對她來說,這是一次了不起的捱打。這是她力量的證明。當警衛失去控制時,她堅守自己的陣地。瑪格達的非暴力反抗,讓她覺得自己是選擇的主宰,而不是任由命運擺佈的受害者。
但是瑪格達的這種力量是短暫的。很快,我們又繼續前進,朝著一個我們前所未見的糟糕地方前進。
我們到達毛特豪森,這是一個男性的集中營。在一個採石場裡,囚犯們被迫切開和搬運用來建造希特勒夢幻城市的花崗岩,一個新的德國首都,一個新的柏林。在這裡,除了樓梯和人,我什麼也看不見。樓梯是白色的石頭,在我們前面伸展著,好像它可以把我們帶到天上一樣。屍體一堆堆的,到處都是。屍體的肢體扭曲著,四肢像破碎的柵欄一樣張開。他們是如此的骨瘦如柴、醜陋,互相纏繞著,幾乎無法分辨出人類的外形。我們在白色樓梯上站成一列。它被稱為死亡階梯。我們推測,我們在樓梯上將等待另一種選擇,直接走向死亡或者在這裡做更多的工作。傳言使我們這支隊伍中不寒而慄。我們瞭解到,毛特豪森集中營的囚犯們必須在186級臺階下的採石場排成一隊,將50公斤重的石頭搬運上來。我想象著我的祖先,埃及法老的奴隸們,被沉重的石頭壓彎了腰。在死亡的階梯,我們聽說,當抬著一塊石頭上樓梯,在你面前的人絆倒或體力不支倒下時,你就是下一個倒下的人。一個接一個,直到整支隊伍都倒下,堆在一起。
我們聽說,如果你活下來,那就更糟。你必須站在懸崖邊的一堵牆的旁邊。傘兵牆,它叫——傘兵牆。在槍口下,你必須選擇:被槍殺,還是把你身邊的犯人推下懸崖?
「請推我,」瑪格達說,「如果是這樣的話。」
「我也是。」我說。我寧願摔一千次,也不願看到我姐姐被槍殺。我們太虛弱和太飢餓,不能用優雅的方式說出來。我們這樣說是出於愛,也是出於自我保護。別再讓我負擔一件沉重的東西,就讓我跌落在石頭中間吧。
我的體重比囚犯們背上死亡階梯的岩石要輕得多。我是如此的輕,我可以像樹葉或羽毛一樣,飄來飄去,往下,再往下。現在就可以跳下去了,我寧可轉身跳下去,也不願向上走一層臺階。我想現在的我已被掏空,對大地而言,我的重量並不是一件負擔。我正沉溺於這種失重的幻想,釋放活著的重負,這時有人在我前面打破了這個幻境。
「這是火葬場。」她說。
我抬起頭。離開死亡集中營已經有好幾個月了,我已經忘記了死亡煙囪是多麼真實地存在著。在某種程度上,它們是那麼讓人安心。在筆直的磚堆裡,感受死亡的迫近——你可以把煙囪看成是一座橋樑,一條從肉身到空氣的通道——幻想一下自己已經死去,是有一定道理的。
然而,只要煙囪冒出煙,我就有東西與之相抵抗。我有一個目標。傳聞「在早晨我們就要死。」我可以感覺到放棄的情緒像無形的地心引力那樣拖拽著我,這是一種必然發生的、持續不斷的力量。
夜幕降臨了,我們睡在階梯上。為什麼他們等了這麼久才開始選擇呢?我的勇氣開始動搖起來。我們會在早上死去。早上我們就會死了。我母親是否知道當她加入孩子和老人的隊伍時,會發生什麼事情?當她看到瑪格達和我被指向另一個方向的時候呢?她與死亡作鬥爭了嗎?她接受嗎?她直到最後才意識到嗎?如果你知道你正走向死亡,那到底什麼時候死,還重要嗎?我們會在早上死去。早上我們就會死了。我聽到非常確切的傳聞,就好像是敲打在採石場岩石上的回聲一樣,不斷地重複著。我們行軍了幾百公里,真的就是為了消失嗎?
我想整理一下我的思緒。我不希望我最後的想法是陳舊的,或者是絕望的。重點是什麼?這意味著什麼?我不希望我最後的想法是,這次只是一次我們之前見過的恐怖事件的重演。我想要活著的感覺。我想品味一下什麼是活力。我想起了埃裡克的聲音和他的嘴唇。我試著去召喚那些可能仍然帶著力量,讓我興奮的想法。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的眼睛,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