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我想要記住的——來自胸脯的溫暖和麵頰的紅潤,儘管「記住」不是恰當的詞。在我還有一個軀殼的時候,我要盡情地享受它。很久以前,在卡薩,母親禁止我去讀埃米爾·左拉的《娜娜》,但我偷偷帶進了浴室,秘密地讀了一遍。我明天就死了,還是處女就死了,為什麼我要有一個自己永遠不能完全瞭解的身體呢?我生活中有很多事情還是一個謎。我記得我第一次來月經的那一天。放學後我騎腳踏車回家,當我到家時,我看到我的白色裙子上有血痕,我被嚇壞了。我哭著跑向媽媽,請她幫我找到傷口。她打了我。我不知道在一個女孩的第一次月經時,被扇耳光是一個匈牙利傳統。我也一點不瞭解月經。沒有人,包括我的母親、姐姐、老師、教練或朋友,從來沒有人向我解釋過我身體的結構。我知道男人有一些女人沒有的東西。我從來沒見過我父親赤裸的身體,但我覺得當埃裡克抱著我的時候,他的那一部分會頂著我。他從來沒有讓我碰過它,從來沒有講過他的身體。我喜歡他的身體和我自己的身體給我的那種感覺,等待著被發現的秘密。當我們接觸的時候,有一種東西會在我們之間產生能量。
這是一個我永遠無法解開的謎。我曾體驗過慾望帶來的滿足感,像小星星那樣,它們發出光芒照耀著整個宇宙,但現在卻永遠無法再感受到了。現在,我在死亡階梯上哭泣。失去自己所有的東西,包括:母親、父親、姐姐、男朋友、國家和家,是多麼可怕的事情啊。為什麼我還要失去我不瞭解的東西呢?為什麼我要失去未來呢?還有我可能擁有的東西嗎?我永遠都不會成為一個媽媽嗎?我的父親永遠不能給我做婚紗了嗎?我還是處女就要死了。我不希望這是我最後的想法,我應該想想上帝。
我試著想象一種不可動搖的力量。瑪格達已經失去了她的信仰,和許多人一樣。他們說:「我不能相信一個會讓這種事情發生的上帝。」我明白他們的意思。然而,我認為,也不難看到,在毒氣室、水溝裡、懸崖邊,在186級白色階梯上,殺死我們的不是上帝。上帝沒有去操作死亡集中營,是人在操作。這是一件多麼恐怖的事情,我不想縱容它出現。我把上帝想象成一個在跳舞的孩子。活潑、天真、好奇。如果我現在要接近上帝,也要如此,我希望將我覺得奇妙的那部分保持活躍,直到最後。我想知道是否有人知道我在這裡,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知道有一個叫奧斯維辛集中營,一個叫毛特豪森集中營的地方?我想知道我的父母現在是否能看到我。我想知道埃裡克能不能看到我。我想知道一個男人的裸體是什麼樣子的。我周圍都是男人,不可能再活下去的男人。即使讓我看到也不會傷了他們的自尊心。我說服自己,放棄自己的好奇心是更糟糕的罪過。
我留下瑪格達在樓梯上睡覺,自己爬到堆滿屍體的泥濘山坡。我不會脫掉任何人的衣服。也不會損害死者。但是如果一個人倒下了,我會去看看。
我看見一個人,他的雙腿歪了,似乎不再屬於這個身體,但我可以辨認出兩腿連線的地方。我看到那裡的毛和我的一樣,深色的,粗糙的,還有一個小附屬物,就像一個小蘑菇,一個從泥土中擠出來的柔軟的東西。奇怪的是,女人的那部分都是收攏起來的,男人的是暴露出來的,如此的脆弱。我感到很滿意,不會對身體結構一無所知就死了。
天亮時,隊伍開始移動。我們沒有談論太多。有些人在哀號,有些人在祈禱。大多數情況下,我們把恐懼、後悔、放棄或解脫都當成是自己的隱私。我沒有告訴瑪格達我前一天晚上看到了什麼。這條隊伍前進得很快。時間不多了。我試著回想起我過去在夜空中辨認出來的星座。我試著回想起母親做的麵包的味道。
「迪庫卡。」瑪格達說,但我需要幾次深呼吸來確認我的名字。我們已經到達了樓梯的頂端。選拔官就在前面,每個人都被送往同一個方向。這不是一支有選擇的隊伍,而是一種引領,真的要結束了。他們會等到第二天早上才把我們全部送去處死。我們應該互相許下諾言嗎?還是向對方道個歉?有什麼必須要說的嗎?現在有5個女孩在我們前面。在生與死之間,我該對姐姐說些什麼呢?
然後這條隊伍突然停了下來。我們被帶到一群在閘門邊上的黨衛軍士兵面前。
「如果你們想逃跑,就會被槍斃!如果你們落後了,也會被槍斃。」他們對我們大喊。
我們又得救了。
莫名其妙地,我們又繼續行軍。
這是從毛特豪森到貢斯基興的死亡行軍。這是我們被迫行走的最短距離,但那時我們太虛弱了,我們2000人中只有100人能活過來。瑪格達和我互相緊貼著,決心待在一起並保持站立。每一個小時,就會有幾百個女孩掉進馬路兩邊的溝渠裡。她們太虛弱或病得太重,以致無法繼續向前走,當場被殺死了。我們就像蒲公英的種子,被風吹散,只剩下幾朵白色的花簇。飢餓是我唯一的名字。
我身體的每一部分都在疼痛中,已經麻木了。我再也走不動了,痛得太厲害,已經感覺不到自己在動,疼痛像電流一樣流經全身,每一步只是一個電流訊號的反饋。我不知道我是在磕磕絆絆地走著,直到我感覺到瑪格達和其他女孩用手臂一起撐扶起我。她們把手指系在一起,形成了一把人椅。
「你分享過你的麵包。」其中一人說。
這些話對我來說毫無意義。我什麼時候曾品嚐過麵包?但是,一個記憶慢慢浮現出來。我們在奧斯維辛集中營的第一個晚上。
門格勒命令演奏音樂,命令我跳舞。這個身體跳過舞;這個心靈夢見了歌劇院;這個身體消化了那個麵包。那天晚上我有了這個想法,現在又再次想起:門格勒殺了我的母親,但讓我活下去。現在,一個在一年前和我一起分享麵包皮的女孩認出了我。她用最後的力氣把她的手指與瑪格達和其他女孩的手指交叉起來,把我抬到空中。在某種程度上,門格勒造就了這一刻的發生。他沒有在那晚或其他夜晚殺死我們任何一個。他給了我們麵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