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地獄裡跳舞

「在生命中,所有能讓你驚喜若狂的事情都來自於內心。」我的芭蕾舞導師告訴過我。在來到奧斯維辛集中營以前,我從來不明白他所說的意思。

瑪格達盯著母親走進去的那棟樓樓頂的煙囪。「靈魂永不滅。」她說。她在尋找自我安慰的話語。但我很震驚,失去了知覺。我無法想象這些正在發生,或者已經發生的不可思議的事情。我不能想象我的母親已經被火焰吞噬了。我完全不能接受她已經離世了。而且我不能問為什麼,至少現在不能,我甚至不能悲傷。我的所有注意力都要放在多活一分鐘,多呼吸一次上面。如果我姐姐還在,我就能活下來。我會把自己和她綁在一起,我要像是她的影子一樣緊緊地跟著她,我就能活下來。

在寂靜得只剩下一陣一陣的大雨聲中,我們被集中起來,殘忍地剪掉了頭髮。我們光著頭,赤裸地站在外面等待發放我們的制服。考波什和納粹黨的軍官向我們發出的嘲笑聲帶來的疼痛,就像一隻只箭頭擦過我們裸露的、潮溼的皮膚那樣疼。比他們的話語更糟糕的是他們的眼神。我敢肯定,他們盯著我們,那種厭惡的眼神,就像是要撕裂我的皮膚,劈開我的肋骨。他們的仇恨是那麼自我和目空一切,這讓我很不舒服。我曾經以為,埃裡克會是第一個看到我赤裸身體的人。埃裡克將永遠不可能再看到我那沒有傷疤的身體了。那些傷疤是軍官們的仇恨造成的。他們已經使我成為比人更低階的動物了嗎?我還會是以前的那個女孩嗎?「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的眼睛,你的手。」我必須保持一個完整的我,即使不為自己,也是為了埃裡克。

我轉向我姐姐,她陷入了讓人震驚的沉默中。她成功地應對了每一次的遷徙造成的混亂和危機,在每支擁擠的隊伍裡,都沒有離開過我的身邊。現在她像是看到太陽從天上掉落那樣,手裡拿著被剪掉的濃密頭髮顫抖著。我們光著身子,站在那裡好幾個小時了,她還是緊緊地抓住她的頭髮,好像握著自己的頭髮,就能堅持自身的完整和自己的人性。她離我很近,我們幾乎貼著,然而我卻思念她。瑪格達,那個自信、有著各種笑話的性感女孩,她在哪?她似乎也在問同樣的問題。她在那團參差不齊的頭髮上尋找著自己。

這個地方違背常理的行為使我感到不安。我們見識到了,殺人在這裡是很高效的,系統性的。但是,在分發制服方面似乎又沒有任何系統性可言,我們已經等了差不多一天了。守衛們殘酷而且死板,似乎沒有人是管這些的。他們對我們的監視並不代表我們的價值高,只意味著我們被世界遺忘的程度。沒有東西是符合邏輯的。但這次,完全沒有理由需要漫長等待,這一定是故意設計好的。我怎樣才能讓自己在一個只有圍欄、死亡、侮辱和不斷翻滾著煙霧的地方保持心情穩定呢?

最終瑪格達跟我說:「我看上去怎麼樣?」她問,「告訴我真相。」

真相?她看起來像一隻長著疥癬的狗,一個赤裸的陌生人。我當然不能告訴她這些,但是任何謊言都會帶來更大的傷害,所以我必須找到一個想象不到的答案,一個不會讓她受傷的真相給她。我凝視著她那雙深藍色的眼睛,想著她提出的問題,「我看上去怎麼樣?」這個是我所聽過的問題中最勇敢的。這裡沒有鏡子。她要我幫她找到並面對自己。所以我要告訴她一件真實的事情,是通過我說出來的。

「你的眼睛,」我告訴我姐姐,「它們很美麗。當它們被頭髮遮住時,我從來沒有注意到它們。」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我們有一個選擇:選擇注意我們所失去的,抑或是選擇關注我們仍然擁有的東西。

「謝謝。」她低聲說。

我想問她或告訴她一些其他事情,似乎比無言以對要好得多。語言無法清楚地表達這些剛剛發生的事。無法清楚地表達我靠在身穿灰色外套的母親肩膀上的時候,火車繼續開著的事實。無法清楚地表達我父親的臉上滿布陰暗的事實。無法清楚地表達我不願意讓那些又黑又餓的時光再回來的事實。無法清楚地表達我的父母被殺,火化成煙霧的事實。關於我的父親和母親,我必須假設我父親也死了,我要鼓起勇氣問瑪格達,是否我們該勇敢地希望:我們並沒有在一天的時間裡完全變成孤兒。但我看著瑪格達讓她的頭髮從手裡滑落下來,落在塵土飛揚的地面上。

他們拿來了灰色的制服,這不合身的衣服是用粗糙的棉花和羊毛製成的。天要黑了。他們把我們驅趕到陰鬱簡陋的營房,我們將睡在多層床架上,6個人睡同一塊木板。在那間醜陋的房間裡,看不見沒完沒了冒著煙的煙囪是一種解脫。那個搶我耳環的年輕女人是囚犯頭目,她給我們分配床鋪,解釋這裡的規則。晚上任何人不允許外出。這裡有一個水桶,那就是我們晚上的洗手間。瑪格達和我試著和室友們躺在最上面的板子上。我們發現,如果我們交替著頭和腳,就會有更多的空間。儘管如此,沒有人能在不佔用別人床位的情況下翻身或調整自己的位置。為了可以一起轉身和調整位置,我們制定出一套規則。囚犯頭目給每個新囚犯分配一個新的碗。「別弄丟了。」她警告道,「如果把碗弄丟了,你就沒東西吃。」在昏暗的營房裡,我們站著等待下一個命令。我們會有飯吃嗎?我們要去睡覺嗎?我們聽到音樂,我想我是幻聽到了管絃樂隊在演奏。但另一個犯人解釋道:這是由一位世界級小提琴手帶領的集中營樂隊在彈奏。克拉拉!我想。但她提到的小提琴家是維也納人。

我們聽到從營房外傳來短促的德語說話聲。當聽到咔嗒咔嗒的開門聲時,囚犯頭目直起身子。我認出了站在門檻上那位穿著制服的軍官,他是引導我們選擇隊伍的那位。我知道就是他,他那裂開嘴唇笑的方式,門牙之間的那條空隙,他就是門格勒醫生,一位有教養的殺手,一位藝術愛好者。他晚上在營房裡圍捕,尋找有才能的囚犯來娛樂。今晚,他和他的助手一起走進我們的營房,把目光灑向我們這些穿著鬆垮衣服和被草草剪掉頭髮的新人身上。我們站著不動,背靠著房間邊上的木床。他巡視著我們。瑪格達非常巧妙地用她的手輕輕擦了一下我的手。在我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之前,門格勒醫生喊出一個問題。離我最近的女孩,她知道我在卡薩是一名芭蕾舞演員和體操運動員,她把我往前推,靠近那個死亡天使。

他觀察了一下我。我不知道我的眼睛該朝哪看。我直直地盯著那扇敞開的門。樂隊就在外面集合,沉默地等待著他的命令。我覺得我就像在地獄的歐律狄刻,等待著俄耳甫斯在豎琴上撥動心絃,使地獄冥王哈得斯的心融化,釋放我。或者我是為繼父希律王跳舞的薩洛米,在揭開一層一層的面紗後露出她的肉體。是跳舞賦予了她力量,還是跳舞把她的力量剝奪了?

「小舞蹈家,」門格勒醫生說,「為我跳舞吧。」他指揮音樂家們開始演奏。熟悉的華爾茲舞曲《藍色多瑙河》前奏,飄入到這個黑暗、封閉的房間裡。門格勒睜大眼睛瞪著我。我很幸運,我知道《藍色多瑙河》舞蹈的常規動作,閉起眼睛也會跳。但是我的四肢很沉重,就像在一場噩夢裡,有危險時,你逃也逃不掉。「跳啊!」他再次命令,我覺得我的身體開始動了。

首先是高踢腿,然後是單腳尖旋轉和轉身,劈叉和提起「裙襬」。當我踏著舞步,彎腰和旋轉時,我聽見門格勒在跟他的助手說話。他一直沒有把目光從我身上移開,但他在觀看之餘,也在履行自己的職責。我能在音樂之外聽到他說的話。他在和其他官員討論,在場的百名女孩中哪一名將會被處決。如果我跳錯了一步,如果我做了什麼讓他不快的事情,那個被處決的人就會是我。我跳舞,跳舞,我在地獄裡跳舞。我無法忍受看著這個決定我們命運的劊子手。我閉上眼睛。

我將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我已訓練多年的常規動作中——身體形成的每一條直線和曲線都像詩歌中的音節一樣優美。我的身體在演繹著一個故事:一位女孩參加舞會的故事。她在興奮和期待中旋轉。然後她停下來反思和觀察,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會發生什麼?她會遇見什麼人?她轉向一個噴泉,手臂向上掃去,環抱著它。她彎下身去摘花,再把花一朵朵地扔給她的崇拜者和一同狂歡的人,向人們扔花,分發愛的信物。我能聽到小提琴的聲音激昂起來,我的心也隨之加速跳動。在黑暗中,我聽到音樂下的竊竊私語聲,聽到母親的話語又迴盪在我的身邊,彷彿她就在這空洞的房間裡。「只要記住,沒有人能夠把你放在心上的東西拿走。」門格勒醫生,我餓得要命的獄友們,倖存下來的反抗者,很快都會消失,就連我心愛的姐姐也會不見,唯一存在的世界就是我腦海裡的那個我。《藍色的多瑙河》已奏完,現在我聽見的是柴可夫斯基的《羅密歐與朱麗葉》。營房的地板變成了布達佩斯歌劇院的舞臺。我在為歌迷觀眾跳舞,我在熾熱的燈光下跳舞。當他在舞臺上把我高高舉起的時候,我為我的愛人羅密歐跳舞。我為愛跳舞。我為生命跳舞。

當我跳舞的時候,我發現我有一種永不磨滅的力量。我永遠不會知道,多麼神奇的恩賜允許我有這種洞察力。即使在恐怖的時期結束之後,它也多次地拯救過我的生命。我可以看出,今天早上殺害我母親的老練殺手——門格勒醫生,比我更可憐。我在我心中是自由的,他永遠也不會自由。他總是不得不生活在他所做的一切裡。他比我更像囚犯。我結束了我的舞步的最後一個動作,一個優雅的劈叉。同時我祈禱,但這不是為我自己祈禱。我是為他祈禱。為了他的利益,我祈禱他沒有殺了我的必要。

他一定是對我的表演印象深刻,因為他扔給我一條麵包——結果證明,這個舉動在不久後挽救了我的生命。由傍晚到夜晚,我和瑪格達以及我們同床的夥伴分享麵包。我很感謝有面包。我很感激還活著。

在奧斯維辛的第一個星期,我學會了生存法則。如果你能從守衛那裡偷來一塊麵包,你就是英雄;但是如果你從同獄犯人那裡偷東西,你就是恥辱的,你會死。競爭和統治使你無法立足,合作是這個遊戲的名字。為了生存,要超越自己的需要,把自己交託給某個人或某樣東西。對我來說,這個人就是瑪格達,這樣東西就是希望,希望明天在我自由的時候再次見到埃裡克。為了生存,即使我們睜開眼睛,依然需要召喚自己的內心世界,尋求一個避風港。我記得一個同住的犯人,她設法儲存了一張自己在拘留前的照片,一張她留著長髮的照片。她能夠提醒自己是誰,這個人仍然在。這種意識成了她維持生存的避風港。

我記得幾個月後的冬天,我們發了舊大衣。他們只是把大衣胡亂地扔給我們,不理會大衣的尺寸是否合身。他們只是想讓我們為找一件適合自己的大衣而打鬥。瑪格達很幸運,他們給她一件厚厚的暖和的大衣,又長又重,一直扣在脖子上。如此溫暖,令人垂涎欲滴。但她立刻和別人交換了。她選擇的大衣是一件輕薄的,勉強到膝蓋,露出大面積的胸部。對瑪格達來說,穿著性感的衣服比穿保暖的衣服會更有效地讓她生存下去。對別人的吸引給了她尊嚴,比身體的舒適更有價值。

我記得,即使是捱餓的時候,我們也會舉行盛宴。我們一直在奧斯維辛集中營煮東西。在我們的腦子裡,我們每時每刻都在慶祝,為你在匈牙利辣雞肉裡該放多少辣椒,或者如何做最好的七層巧克力蛋糕而爭吵。為了挺過阿佩爾,我們幻想能聞到烹調肉散發出來的豐富充盈的香味。我們行進到日常的勞動場所——一個叫加拿大的倉庫,在那裡我們被命令整理新來囚犯的物品;到營房,我們必須不停地打掃,打掃,再打掃;或者去火葬場,最不幸的那些人會被迫從等待被燒的屍體那裡,收集金牙、頭髮和人皮。我們就像去菜市場那樣聊天,計劃每週的選單,如何測試每種水果和蔬菜的成熟度。我們會一起討論菜譜,例如如何製作薄煎餅,一種匈牙利薄煎餅。煎餅必須要多薄、需要用多少糖、要多少堅果。你有把葛縷子放進你的撒凱利燉牛肉嗎?你用兩個洋蔥嗎?不,三個。不,只用一個半就夠了。我們為我們想象中的菜色流口水,當我們一天只有一餐——清水湯,一塊不新鮮的麵包時,我會談論到我母親在閣樓裡養的鵝,每天喂玉米使得它的肝臟越來越脹。到宰鵝時,會把肝臟打碎混合成鵝肝醬。當我們晚上躺在床上睡著的時候,我們也夢見了食物。村裡的鐘在上午10點響起,我父親手裡拿著一個從街對面屠夫那裡得來的包裹,溜進了我們的公寓。今天,他在報紙裡藏了一塊肉。「迪庫卡,來嚐嚐吧。」他招手說。「你像什麼榜樣,」我母親抱怨道,「喂女孩子吃這麼多,不督促她保持身材。」但她幾乎笑了。她正在製作果酪餡餅,她用手將麵糰鋪在餐桌上,然後在下面吹氣,直到生面餅像紙一樣薄為止。

母親製作的餡餅裡有強烈的胡椒和櫻桃的味道;她的魔鬼蛋;她用手工切義大利麵條,切得太快了,我甚至怕她會切掉一根手指。尤其是我們星期五晚上的白麵包,對我母親來說,食物創作和最後品嚐菜色有著一樣的藝術性。在奧斯維辛,食物的幻想支撐著我們。正如運動員和音樂家可以通過精神訓練使得他們的技能變得更優秀,我們是營房藝術家,總是忙於各式各樣的創作。我們在頭腦中創造的東西為我們提供了精神上所需的支援。

一天晚上睡覺前,我們在營房裡舉辦了一場選美比賽。我們穿著灰色的、沒有造型的衣服,穿著髒兮兮的內衣做模特。匈牙利語有一句俗話,美全部體現在肩膀上。沒有人能擺出像瑪格達那樣的姿勢,她贏得了這次盛會。但是沒有人準備睡覺。

「再來一場更好的比賽,」瑪格達說,「誰有最好的胸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