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你放在心裡的東西

他們在黑暗的夜晚中過來。他們使勁敲打著門,大喊著。父親會讓他們進來嗎?還是他們會強行攻進我們的公寓呢?他們是德國士兵,還是箭十字黨民兵?我還沒弄清楚這些讓我驚醒的響聲是怎麼回事。我的嘴裡還有逾越節酒的味道。士兵們湧進臥室,宣佈我們要立刻從自己家搬出並被安置到其他地方。我們四個人只能帶一個行李箱。我睡的小床就靠在父母的床腳邊,而我彷彿失了方寸,不想下床。但我母親馬上就開始行動了。不知不覺地,她已經穿好衣服,伸手去拿衣櫃頂上儲存著的、裝著克拉拉胎膜的小盒子。克拉拉出生時,那塊胎膜像頭盔一樣包裹著她的頭和臉。助產士通常會儲存胎膜,把它們賣給水手,作為免於溺水的保護符。母親不放心將盒子放在行李箱裡,她把它當作一個好運的圖騰,深深地藏進她的大衣口袋裡。我不知道母親包裹這個東西是為了保護克拉拉,還是我們所有人。

「趕緊,迪庫卡。」她敦促我,「起來,穿好衣服。」

「並不是說穿衣服對你的身材有好處。」瑪格達低聲地說。她的調侃沒有因此暫停。我怎麼知道什麼時候該真正害怕呢?

母親正在廚房裡打包吃剩的食物、罐子和鍋子。事實上,她現在想帶上的是可以供應我們生活兩週的物資,麵粉和一些肥雞肉。父親在臥室和客廳裡踱步,收拾了一些書、燭臺、衣服,又把這些東西放下。「拿毛毯。」母親呼叫他。我想如果有一個花式小蛋糕,那一定就是他要帶上的東西。他只是為了以後把小蛋糕交給我時感受到的歡樂,和為了看到我臉上展現出喜悅的瞬間。謝天謝地,我媽媽更實際一點。當她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她像是她的弟弟妹妹們的母親那樣,照料他們。在許多令人悲傷的困難季節中,她想辦法緩解他們的飢餓。上帝為我作證,我想著她一定是這樣想的,依靠她的包裹,我再也不會捱餓了。我還是想她把盤子、生存工具放下,回到臥室裡幫我穿衣服。或者至少我想她來叫我。告訴我該穿什麼,告訴我不要擔心,告訴我一切都很好。

士兵們跺著腳,用槍在桌上敲擊。趕緊。趕緊!我突然對母親感到憤怒。她會在解救我之前先去解救克拉拉。她寧願在食品儲藏室裡挑選,也不願在黑暗中握住我的手。我將不得不去找尋屬於自己的那份甜蜜和運氣。儘管在黑暗寒冷的4月早晨,但我只穿了一套薄的藍色絲綢連衣裙,這套是被埃裡克親吻時穿的連衣裙。我用手捋順褶皺,繫上窄邊藍色麂皮帶。我會穿這套衣裙是因為想讓他再次擁抱我。這套衣裙會讓我保持性感並受到保護,也讓我準備好去喚回我的愛。往更深更好的方面來說,當我哆嗦的時候,這條裙子就成為一種希望的象徵,一種信任的標誌。我想象著埃裡克和他的家人,也在黑暗中忙亂地整理行裝。我能感覺到他在想我。一股能量從我的耳朵傳到我的腳趾。我閉上眼睛,用手捧著我的手肘,讓愛與希望的閃光的餘暉溫暖著我。

但是這不速之客入侵了我的私人世界。「浴室在哪裡?」其中一名士兵對瑪格達大喊大叫。我那專橫、挖苦、愛挑逗的姐姐畏縮在他的怒視之下。我從未見過她會害怕。她從來沒有放過一個調侃別人的機會,也沒有放過任何一個能讓人們開懷大笑的機會。身份高的人也沒有能力凌駕於她。在學校裡,當老師走進房間時,她是不會按照規定站起來的。「埃萊夫納特。」有一天,她的矮個子數學老師,用我們的姓氏來訓斥她。我姐姐踮起腳尖,盯著他看。「噢,你在嗎?」她說。「我看不見你。」但今天那些人拿著槍。她沒有用粗魯的言辭和叛逆的反駁。她只是溫順地指向走廊裡的浴室門。士兵們猛地推開她,不讓她擋著路。他拿著一把槍,他還需要其他證據來證明他的統治地位嗎?這使我開始明白,事情可能會變得越來越糟糕。每時每刻,它都蘊藏著發生暴力事件的可能性。我們永遠不知道何時,也不知道如何能打破這種狀態。即使服從命令也未必救得了你。

「馬上出去!該是你們去一趟短途旅行的時候了。」士兵們說。母親把行李箱蓋上,父親把它拿起來。她把她的灰色外套繫緊,第一個跟著指揮官走到大街上。接著是我,之後是瑪格達。在我們到達已經準備好座位的四輪馬車前,我回頭看著父親正從我們的家離開。他提著行李,面向門站著,一臉惘然,作為一位午夜旅行者,輕拍著自己的口袋尋找他的鑰匙。一名士兵用難聽的話大聲辱罵,並用他的腳後跟踢開我們家的大門。

「去看看,」他說,「看最後一眼。讓你大飽眼福。」

我的父親凝視著黑暗的空間。他好似困惑了一會兒,雖然他不能肯定這個士兵是慷慨的還是不懷好意的。接著士兵一腳踢到他的膝蓋上,父親一瘸一拐地,向我們和其他家庭的馬車走過來。

我陷於希望自己能保護父母和父母再也不能保護我的悲痛中。埃裡克,我祈禱,無論我們到哪裡,幫助我找到你。不要忘了我們的將來。不要忘了我們的愛。我們挨個地坐在光禿禿的木板上,瑪格達一聲不吭。在我悔恨的目錄中,這是非常突出的一次:我沒有伸手去握著姐姐的手。

天剛剛破曉時,馬車在市鎮邊界的雅各布磚廠停了下來,我們被趕進了磚廠。我們比較幸運,我們這些早到的人可以在乾燥的棚屋裡住。將近1.2萬名被關押在這裡的猶太人,都要在沒有屋頂的地方睡覺。所有人都要睡在地板上,身上蓋著自己的外套,在春天的寒冷中顫抖。在營地中心,有人小小的冒犯都會換來橡膠警棍的一輪毒打,而我們只能捂住耳朵。這裡沒有自來水,水是用馬車一桶一桶地運來的,但是從來都不夠用。起初,配給加上母親從家裡帶來的殘羹剩飯,還剛剛夠餵飽我們。但僅僅過了幾天,捱餓的痛楚變得更劇烈,成了一種持續抽搐的絞痛。瑪格達看到她過去的體育老師在隔壁的營房裡,在這種飢餓的環境下,努力照顧一個剛出生的嬰兒。「當我沒奶了,我該怎麼辦?」她向我們呻吟著。「我的寶寶一直哭了又哭。」

營地沿著一條小路分成兩邊。我們這邊的營地安置的都是來自我們鎮的猶太人。我們得知所有在卡薩的猶太人都被關押在這座磚廠,我們的鄰居、店主、老師、朋友都在這裡。但是我的外祖父母,就是住在距離我們公寓30分鐘路程的地方,卻沒有在我們這邊的營地。閘門和守衛把我們和另一邊的人分開了。我們不允許越界。但我懇求一位守衛,他允許我去另一邊找我的外祖父母。我走在沒有牆的營房裡,悄悄地重複著他們的名字。當我在一排排擠成一團的家庭中踱步時,我還會叫埃裡克的名字。我告訴自己,這只是時間和毅力的問題。我會找到他的,不然他也會找到我的。

我沒有找到我的外祖父母。我也沒有找到埃裡克。

隨後的一個下午,當水車到達時,人群匆促地擁擠著去舀一小桶水。埃裡克看到我時,我正一個人坐在那裡守護著我們家的外套。他輕吻我的前額、面頰和嘴唇。我摸著我絲綢衣服上的羊羔皮帶,稱讚它給我帶來的好運氣。

從那以後,我們設法每天都見面。有時我們會去猜測有什麼事會降臨到我們身上。有傳言說,我們會被送到另一個叫肯尼埃爾梅茲的集中營,我們將在那裡工作,與我們的家人一起生活,遠離戰爭。我們不知道這謠言是由匈牙利警方和箭十字黨散播的,它給我們帶來了虛假的希望。戰後,一大批來自遙遠城市的信件都堆在郵局裡,沒被開封過。地址行寫道:肯尼埃爾梅茲。地址不存在。

那個地方確實存在,這個等待著我們火車的到來的地方,超出我們的想象。埃裡克和我已經計劃好我們的未來。戰爭之後,我們會上大學。我們會繼續在學校裡舉辦沙龍和讀書俱樂部。我們會讀完弗洛伊德的《夢的解析》。

在磚廠裡面,我們可以聽到有軌電車駛過的聲音。它們是那麼的觸手可及,跳到車上是件多容易的事啊。但是任何靠近外面圍欄的人都會在沒有警告的情況下被射殺——一個比我稍大一點的女孩試圖逃跑,他們把她的屍體掛在營地的中央以儆效尤。對於她的死,我的父母沒有對瑪格達和我談論過一句。「試著去拿一小塊糖,」父親告訴我們,「拿一小塊糖,握住它。在你的口袋裡,總要放一些甜的東西。」有一天,我們聽說我的外祖父母被運輸車運離工廠了。我們想我們將會在肯尼埃爾梅茲見到他們。我親吻了埃裡克,道了晚安,相信他的嘴唇就是我心中的糖。

在工廠裡待了大約一個月後的一天清晨,我們這部分的營地被命令撤離了。倉促之間,我想找個人給埃裡克傳遞資訊。「隨他去吧,迪庫卡。」我媽媽說。她和父親給克拉拉寫了一封告別信,但沒有辦法寄出去。我看著媽媽把它扔掉,就像彈去香菸上的灰燼一樣丟在人行道上,看著它在3000人潮的南來北往中消失了。當3000人湧向工廠大門,擠進一排排火車車廂時,隨著人潮湧前、停下、湧前、停下的節奏,我的絲綢連衣裙摩擦著我的雙腿。我們又一次在黑暗中擠成一團。就在火車要開走之際,我聽到有人在呼喊我的名字。是埃裡克,他沿著車廂板條的間隙在呼喚我。我朝他聲音的方向擠去。

「我在這裡!」我在引擎啟動時叫道。板條太窄了,我看不見他,摸不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