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母和歐爸在最初的震怒後,很快恢復了冷靜。
楊母說:「你該怎麼樣就怎麼樣,反正你也離了,怕什麼啊。咱們沒他家官大,可他們也不敢拿咱們怎麼樣,都什麼年代了。再說了,這事該姓馮的那小子擔著,如果連這個都搞不定,也不配和你在一塊兒。」
歐爸也是這樣交代。
馮爍人間蒸發了,但日子還要繼續過,還得繼續給人看病,實驗也不能耽誤。她儘量讓自己更忙碌,不停地做事,這樣才可以暫時不去想那些想也想不出的未來。
「許婷,有事麼?」她在查房結束後,扭頭問跟在她身後的許婷,早就覺得這姑娘對自己很有敵意,平日裡老盯著她看,尤其是她和馮爍在一起時她那種目光,別說她和馮爍有什麼了,沒什麼都給燒成有什麼了。以前她覺得沒什麼,就一實習生,過幾個月就離開醫院了,就算喜歡馮爍又能有什麼啊,跟個小姑娘對上不值得,也沒仔細想。可最近一段時間,那姑娘的眼神跟刀子一樣,扎得她渾身不自在。
「沒有……哦。歐楊大夫,馮醫生什麼時候銷假啊?」許婷盯著她的眼睛問。
歐楊珊大咧咧地一笑,「我哪知道啊。等他病好了,就回來了唄。」
「您沒跟他聯絡?學校有個學長找他有事,一直聯絡不上,找我說,可我也聯絡不上他。」
「那對不住了,我也聯絡不上他。」歐楊珊扭臉走人。
「是麼?」許婷柔柔地一笑,「我以為您和他關係好,應該能聯絡上呢。」
歐楊珊只當什麼也沒聽見,腳步不停,大步向前。
夜晚是最可怕的,變幻的夢境,不管過程如何,都逃不過悽悽慘慘的離別。她醒來,覺得壓抑到崩潰,可眼角卻沒有一滴眼淚。魯迅說過,「長歌當哭,是必須在痛定之後的」。目前不痛,就是憋屈,就不能痛快點兒麼?她以前看過一個電影,裡面殺人的方法是拿浸溼的紙糊在人的臉上,一層一層疊加、窒息,擴張到極致的口鼻,黑洞洞的。
陳文跟歐楊珊說:「這是一場心理戰。其實咱們佔優勢,俗話說,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歐楊珊覺得陳文這個比喻爛死了,她是不怕。可她爹呢?陳文呢?尤其是陳文,他是經商的,最怕得罪官員,要是真牽扯上他,到時怎麼辦?
陳文自顧自地安慰她:「再說了,你有什麼不好啊,長得跟天使似的,雖然身材也天使了點兒,但也看得出來是女的,人品除了跟驢有點兒共同點,基本也是愛黨愛國、五講四美的好青年。就算結過婚,可那也體現了你有著豐富的生活經驗啊,沒結過婚的哪能比?至少沒結過婚的就不知道離婚是什麼感覺吧。跟你說,我要再找,就一定找個離過婚的……」
「陳文,你能幫我個忙麼?」
「說,只要你開口,我拋頭顱灑熱血,捨得一身剮也把皇帝拉下馬。」
「樓下超市有賣雷達滅蚊劑,你買瓶回來。」
「有蚊子?都幾月了啊?」陳文疑惑地四處看看,「是不是你髒衣服又堆著沒洗呢?」
「我想噴你!」歐楊珊站起來,被煩了一上午了,耳邊沒個清淨的時候,「你回去吧。」
「不是說好找江帆打槍去麼?」
「我想打你。」
「成,給頓好的就成。」陳文也站起來,頗有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悲壯。
「貧死了。」歐楊珊無奈地拎起包,「走吧。」
臨出門前,她跑去洗手間,陳文拎著她的包,在門口等她,聽見電梯開門的聲音,高跟鞋砸地的動靜,噹噹的。
在離他幾步的地方,來人停下了腳步,上下左右打量他。陳文一看對方,就知道不是什麼好鳥,那眼神、那表情明顯是猛虎下山來,還是母老虎。
上來就飆英文。
不就是鸚哥戾蝨麼,裝什麼啊。陳文看著對方含笑不答。
「請問這是歐楊珊女士的家麼?」對方換了中文,眉頭皺起來。
「是。」
「她在家麼?」
「您是哪位?」陳文很客氣地問。
對方不答反問:「你是哪位?」
「我是她哥。」
「哥?」渾身鸚哥戾蝨的母老虎笑了笑,「你是她先生吧?」
陳文斷然否定,「不是!」
「陳文先生?」
「我是陳文,但不是歐楊珊的先生。」陳文已然猜出了對方的身份。早就聽說馮爍有個彪悍的姐姐,估計眼前這個就是本尊了,還真是一個媽生的,看著就覺得討厭。
「我是馮爍的姐姐,想跟歐楊珊聊幾句,不過跟你說應該也是一樣的。」
陳文沒說話,他實在不想讓歐楊珊面對這個女人,想趁她出來前解決掉眼前這個麻煩。可自己的身份會給她帶來更多的尷尬。
趁他猶豫間,馮櫟說:「請你轉告你太太,馮爍年輕不懂事,又容易受誘惑,如果做了什麼讓人誤會的事情,或者說了些衝動不負責任的話,還請她不要放在心上,也請你勸勸你太太……」
「再跟您重申一次,歐楊珊不是我太太,我們已經在法律上解除了婚姻關係,如果您有話跟她講,就請當面跟她說。另外,雖然我沒什麼立場,但還是想勸勸您,她和馮爍的事情,是他們兩個人的事情,就算馮爍沒膽子承擔,也不需要外人來置喙。」
歐楊珊背靠著門,聽著外面陳文和馮家阿姐你來我往地過招,心中說不出來是什麼滋味,她深吸口氣,拉開了門。
鑑於對門鄰居用於偷聽的那道門縫已經越開越大,戰場便轉移到了屋裡。
她給馮櫟倒了杯水,礦泉水,依雲的。馮櫟矜持地連抿幾口,才放下杯子。
歐楊珊看著馮櫟精美的法式指甲,犀利的眼神,突然心生厭煩,不想再跟她扯淡,口氣不自主地硬了起來,「要分手可以,你叫馮爍自己來說,他說分手,我們就分手。是我倆在談戀愛,在不在一起,也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情。我尊重你們的意見,因為你們是他的家人,但這不代表你們說什麼我就要去幹什麼。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歐楊珊,你也是受過高等教育、留過學的人,這麼死纏爛打的,有意思麼?當初我們在美國見面的時候,覺得你挺懂事的,不是那種不講理的人,我才跟你說,跟馮爍在一起對你的前途未必是好事情……」
「成了,我要說的都說完了,這事只能這樣,我會跟馮爍商量著辦。」她站起來,一副送客的姿態。
「這是你說的,馮爍如果說分手,你不會再纏著他吧?」
「不會。」
第一輪交手,歐楊珊勉強過關。此後她積極備戰,陳文冷眼旁觀,不時地打擊她一下,「沒事兒身上多帶點兒紙巾、手絹什麼的,沒準兒下一個出來的就是馮爍,悲悲切切地跟你說,咱們古德拜吧。」
「那是絕對不可能的。」歐楊珊對此很自信。
等了幾天,還是什麼動靜也沒有。
歐楊珊狐疑地問:「別是黎明前的黑暗吧,越安靜,後面的火力越猛。」
陳文了然地大笑,「對付你要什麼火力啊,一手指頭就把你彈到西伯利亞去了,人家這是根本沒把你當盤菜好麼?」
歐楊珊聽他這麼一解釋,頓時洩了氣。
「我回家了,你在哪兒?」收到馮爍的簡訊時,歐楊珊正在上海出差,她搭了飛機回北京,遠遠就看見馮爍站在人群中衝她笑,手裡的鮮花都沒他的臉那麼燦爛。
從機場回市區的路上,歐楊珊四處尋找有沒有人盯梢,馮爍揉揉她的頭髮,「電影看多了吧。」
歐楊珊捧著他的臉看看,「他們有沒有怎麼著你,也沒瘦啊?」
馮爍看著窗外,好一會兒才說:「我現在沒錢,沒車,沒房。」
她鬆了口氣,老套的經濟封鎖,怕啥,她笑嘻嘻地親親他,「不就是三無人員嘛!沒事兒,乖,我養你兩天。」
歐楊珊其實很好奇,這些天到底發生了什麼,她食誘、色誘都用上了,也沒從馮爍嘴裡套出個一星半點來。還好她身邊就不缺八卦的人,比如潘家的小妹同志。
小妹仗著自己是孕婦,上躥下蹦,以龐大的肚子為掩護,蒐集大量的資料和資訊,彙總後,經過潘曦晨、陳文一干人等的分析,得出以下結論:
馮爍跟家裡是徹底鬧翻了,原本這小子是想走和諧演變路線,先瞞著掖著,慢慢讓家裡接受。可歐楊珊去醫學院講課時,正好被他的前女友撞了個正著,她脖子上掛的那個觀音就是鐵證,那是馮爍從初中就沒離過身的東西,現在被她掛在脖子上昭然過市,還不能說明問題麼?於是乎,他前女友跑去質問小馮同志,小馮同志許是被愛情衝昏了頭腦,突然變成了誠實的好孩子,直接承認他喜歡歐楊珊。我就是喜歡,你有脾氣麼?你管得著麼?接下來,火山爆發,淑女撒潑,直接在學校的公共場合開始哀號,號到路人側目,盡人皆知。
號完學校,轉戰馮家,很快馮家上下都知道馮爍的新女友是個已婚未離異、紅杏出牆、老牛啃嫩草、荼害祖國棟樑的女人。馮爍立即被召回,當面刑訊,革命志士小馮喊了聲「我喜歡她,就想跟她在一起」的口號,惹得天怒、人怨、長輩發威。當然,馮家有馮家的地位和威嚴,經過周密商量之後,先是圈禁自己的兒子,繼而派出馮家姐姐出面談判,兩頭下手,還怕這孽緣不斷?
偏偏馮爍咬緊牙根就是要和歐楊珊在一起,歐楊珊也是裡外裡一副不吃你這套的架勢。馮家爸爸媽媽去看望齊老爺子的時候,更是被齊老爺子當面點穿這事。
人家齊老爺子很傷心很傷心地說:「你兒子好福氣啊,歐楊大夫多好的人,萬里挑一,要是我能有這麼個兒媳婦,我能笑著再活五百年。」
馮家爸爸媽媽當時那個尷尬,還有其他人在呢,八卦是人性中很重要的組成部分,你問我,我問他,他再變著法地問別人,最後得出個結論,馮家小兒子找了個有能力、有德行的好女人,就是離過婚,可是錯不在她,她的前夫是渾蛋。
其實在當今社會,大部分家有精英兒的父母都無法接受自己培養的好苗苗被離異的老女人叼走。但自己不接受,不代表別人不接受,尤其是比自己過得好的人。反正疼不到自己身上,有笑話不看,那是傻。
整件事情在馮家周邊的人際圈子中悄悄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擴散,馮家要挺著自己的大家風範,最後決定還是撒手不管這對小破鴛鴦,反正自己兒子自己知道,沒過過苦日子,不知道油鹽醬醋能火速腐蝕看似精鋼不壞的愛情,隨他去好了,看他們能快活幾日。伴隨馮爍被釋放的是沒了財、沒了權,老媽不疼、老爹不愛,只留一張帥臉、一口白牙。色即是空,這滋味讓他們自己體會去吧。
有錢沒錢歐楊珊是不在乎的,但馮爍還是不適應,尤其是房子也被家人收回了,他又不適應住醫院宿舍,只好搬來同她一起住。
歐楊珊倒是理解,爹媽出的錢,記你名下讓你住,那是愛你;不記你名下不讓你住,那是因為你找了個刺頭來氣他們,人家不爽,憑什麼還讓你爽啊。馮爍沒了脾氣,在歐楊珊家住了兩天又開始犯毛病,裡外透著彆扭。問他怎麼了,他又狀似很淡定地來一句,「沒事。」
歐楊珊看他有事不說,悶在心裡憋著,憋得渾身上下每根骨頭都扭巴了還憋,弄得她也渾身不舒服。在她的逼問下,馮爍說了實話,他覺得那房子是她和陳文的,沙發是他倆的,床是他倆的,這房子的每個分子上都刻著她和陳文的名字,他在這兒就是個外人。歐楊珊一拍桌子,「你以前在這兒住,也沒那麼多事兒啊。」
馮爍很無辜地瞪圓了眼睛,「以前那是暫住,我暗示你好幾次,叫你去我那裡住,你都沒反應。後來又說搬衣服麻煩,我能怎麼辦?」
「那你想出去租房子?」
「我們買房子吧,自己的房子,寫你的名字,他們管不著。」
歐楊珊勸不住他,也就由著他折騰,馮爍挑房子要求地理位置,社群環境都要一流的,而且要帶著附近名校的入學指標。馮爍每天下班就去看房子,上廁所都抱著筆記本進去看評論,終於精挑細選了一個樓盤才獻寶一樣帶著她去看。歐楊珊也很滿意,倆人一拍即合,當場定下來要買。但到籤合同付款時,矛盾浮現,首付百分之三十,房子總價二百七十萬,可馮爍名下的存款一共也就不到二十萬,其餘的款子都得找朋友湊。歐楊珊本就打算她來付賬,反正也是寫她的名字,馮爍不答應,這傢伙倔起來沒完,歐楊珊明確地告訴馮爍,按他目前的工資和消費水平,幾年內根本買不起房子,要是還想靠家裡,那麼趁早回家認錯去。如果真要買這套房子,那就由她來承擔。但馮爍怎麼也不肯,倆人因此吵了一架,冷戰了兩天,最後商定由她首付,就算馮爍借她的,馮爍還貸,名字寫馮爍。可再去買時,房子卻已售空了。買房子的事情就這麼耽擱下來。
比起歐楊珊為房子大動肝火,陳文則是因為房子而春風得意,他在近郊開發的別墅區預售得很火,自己留了兩套。找了個空,帶著爹媽和歐楊珊得意洋洋地去看房子。陳爸爸對這對冤家的事情已經麻木了,這段時間雖然看陳文還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但終究也沒再說什麼或上手扁人。楊母說他們想開了,不想開也沒辦法,孩子大了,翅膀硬了,過什麼樣的日子,他們老的管不住了,反正怎麼著都還是自己的兒女,隨你們去好了。歐楊珊聽著難受,眼淚在眼眶裡轉了一圈,強壓著逼了回去。至於馮爍,楊母和姥姥的態度一模一樣,就當沒這個人存在。姥姥明明白白地跟歐楊珊說:「你倆就是瞎折騰。早掰早安生!」
別墅區地理環境的確不錯,前有水後有山的。陳文登高望遠,指著周邊劃了幾個圈,豪情萬丈地說:「看看,以後咱家就搬這兒來。這兒現在是北京最棒的別墅區地界兒,多少人給錢都買不到,你們就等著享福吧!」
歐楊珊看著滿地的大坑和鋼筋,又看看陳文腳底下,哼了一聲,「趕緊下來吧,那破土堆子馬上就要被你給踩塌了。」
買不買房子,住不住別墅,歐楊珊都不在意。但讓她有點兒受打擊的是她提副主任醫師的事情被上面批了個暫緩,估計是跟她談的這場沒譜兒的戀愛有很大的關係。
科主任不明就裡,還明裡暗裡地指點歐楊珊趕緊找找路子,小心名額被別人佔了。歐楊珊也愁,歐爸被她給氣得血壓飆升。馮爍提副主治醫的事情也被壓了,她還能有什麼脾氣?人家自己兒子的前途都不管了,親生的兒子啊,還能便宜到她麼?
倒是齊老爺子聽說了這事兒,立馬給她姥爺打電話說:「那丫頭的事情彆著急,該怎麼樣就會怎麼樣,看誰能欺負得了她。」
科裡有兩個主治醫出國交流,事兒全分攤到留守醫生身上,歐楊珊課題任務也不能耽誤,每天門診、病房和研究室三地奔忙。馮爍想幫忙也沒辦法,畢竟他還是個住院醫生,又是見不得光的男友,只能偷摸著幫她整理資料,端茶送水。
一日臨近午休,門診排隊的病人還是有增無減,歐楊珊前天晚上剛做了個手術,沒睡幾個小時,眼下發青,說話都透著虛。馮爍和另外一個住院醫生看歐楊珊累成這個樣子,乾脆叫護士停止叫號。
偏巧江帆帶著一個關係戶來找她,曉琴幫忙安排的,熟門熟路直接加塞,帶著人就進了診室,診室裡還有其他的病人,曉琴對歐楊珊使了個眼色。歐楊珊會意,叫馮爍先帶人去屏風後面問問病史。她這邊正聽診呢,屏風後面卻嗆聲大作。
「安靜點兒。」她有些不高興。
等手頭的病人離開,她才過去問:「怎麼了?」
馮爍面無表情,另外一個住院醫生搶著回答:「我們看了他的檢查報告,認為是生理性竇性心動過速,跟病人解釋了,他不相信。」
病人也急了,「我來看病是找歐楊大夫看,你們說的算什麼?」
病歷在馮爍手裡,歐楊珊拿的時候,輕輕用手肘碰了一下他,心想,臉板成那德行,跟板磚一樣。
「龔賢勝,是吧?這兩位也是我們醫院的大夫,我看了你的檢查報告,你以前沒有心臟病史,血壓正常,二十四小時監護也沒問題,最近有沒有吃什麼藥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