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死要面子活受罪

主治醫生 棋子 第2頁,共2頁

「什麼?」她疑惑。

馮爍有些豁出去地說:「我來辦。」

「瘋了吧,這個還能走後門?」

「不能再拖了。」

「馮爍,這不是鬧著玩的。」她握住他的手說,「我下週再去。」

週末,她受邀去醫學院做講座。馮爍見是回母校,也跟她一同去。她在臺上侃侃而談,他坐在第一排的位子上專心致志地記筆記。歐楊珊不時地看看他,他報以認真崇拜的目光。她想,裝得還真像。蒙誰呢,這講稿的ppt都是他幫忙弄的。

講座中間休息時,她去了趟洗手間,洗完手照鏡子時,發現有個女孩子直勾勾地看著她的脖子。她不明所以地看看她,又對著鏡子打量自己的脖子,沒什麼啊,襯衫釦子完好,脖子上沒有不該有的印記,就是吊墜露出來了而已,這墜子是過生日時馮爍送的。上好的羊脂玉,水頭足,柔白細糯,可惜刻的是觀音。她雖然不信這個,但是男戴觀音女戴佛這個還是知道的。她把墜子塞進領口,問那個女孩子:「有事麼?」

那女孩子什麼也不說,衝出了洗手間,門摔得驚天動地。她一頭霧水,覺得那孩子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可又想不起來。

回到教室,尋摸了一圈,也沒看見馮爍,下半場講座結束他都沒有再出現。歐楊珊想起他提及過,他要去看幾個留校的同學。她也就沒在意,只是幫他把散落在桌子上的本子收拾好。發了條簡訊,告訴他自己在車裡等他。

可是左等右等,也不見他回來,她又不想打擾他難得的同學聚會,閒來無事,隨意翻看他的筆記本,這個壞學生,幾頁上都是亂七八糟的素描小像,畫功比她差遠了,可她還是甜滋滋地看出來畫的是她。

車窗半開,濛濛的太陽雨,夕陽餘暉籠罩著,鼻息間都是植物的清香和泥土味道,久違的氣息,舒適,安逸。她乾脆下了車,隨意地在路邊遊蕩。

有學生三三兩兩走過,聽到有人提馮爍的名字,她直覺地豎起耳朵聽,隱隱聽到什麼女朋友、吵架、分手、小花園等不連貫的詞。沒等她分析出個所以然來,馮爍黑著臉回來,拉著她上車,一句話也不說,飛車離去。

「怎麼了?」見他臉色稍稍好些了,她才敢問。

他好像什麼都沒聽見,目不斜視,專心開車。

歐楊珊晚上要回父母家吃飯,馮爍送她到門口,藉著夜色和樹蔭,他抱著她不撒手,她實在弄不清楚他到底怎麼了,只能任由他死死地抱著,安全帶勒得骨頭生疼。

手機響了,她看了看來電顯示,是齊豫。她之前在美國時便跟齊豫講清楚了,自己是不可能接受他的感情的,此後齊豫沒再與她聯絡。這時候他來電話,她直覺有某種不祥。果然,齊老爺子在飛機上突發心梗。

「現在什麼情況,你清楚麼?」

「飛機馬上就會降落,救護車已經等在停機坪了。一旦接到,會立刻送到最近的醫院搶救。歐楊珊,你立刻過來……我請求你立刻過來,拜託了。」齊豫的聲音帶著倉皇和恐懼,完全失去了往日的篤定。

她記下齊豫報出的地址,「我馬上過去。」

「別去!」待她掛了電話,馮爍說,「那邊有醫生,你現在過去,根本沒有什麼建設性作用。再說,要去你也先跟院裡說一聲。否則,出了問題責任怎麼劃分?」

她急了,都什麼時候了,救人都來不及,還有時間想那些?

她耐著性子說:「馮爍,齊老爺子曾經是我的病人,我的責任是跟負責搶救的醫生說明病史,協助他們更好地救助病人。再說於私,齊老爺子不是陌生人,他對我很好,我不能不管他!」

「歐楊珊,你誰都要管,誰都要負責,可你最該管,最該負責的是你自己,你不是神仙,連自己的事情都顧不上,還要管那麼多不相干的事情做什麼?你跟陳文牽扯不清,我能理解,畢竟你們是親人,不可能斷了往來。我就是再難受也不能說什麼。可是齊家的事情你也跟著摻和。一旦今天齊老出了事,你就真脫不開身了。」

「你夠了沒有?咱們是醫生,跟你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人躺病床上我們都要給治,怕擔責任就別幹這行!」她拉開車門,跳下車,跑進院子。

很快,陳文的鯰魚頭呼嘯而出,絕塵離去。

歐楊珊一路上都在和齊豫還有相關急救人員通話,儘量告知相關注意事項、急救藥品使用劑量。陳文見歐楊珊面色凝重,不敢耽誤,連闖幾個紅燈。

到醫院時,齊豫正直挺挺地站在搶救室門口,身邊圍了幾個像是醫院領導樣的人。

她猶豫著,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齊豫回頭見是她,立刻拉著她跟那幾個院領導介紹說:「這是我父親的主治醫生,我希望在搶救期間她能全程在場,並參與治療。」

搶救期間,歐楊珊同幾位醫院的醫生在治療方案上發生了分歧,她明白那幾位醫生一致選擇保守方法是認為手術風險太大,畢竟死在手術檯上和死在搶救室根本不是一樣的概念。歐院長和馮爍匆匆趕來後,也參與了會診,形勢似乎全部倒向保守治療那邊,歐楊珊滿眼期望地看向馮爍。馮爍猶豫了片刻,還是低頭避開她的目光,預設了保守方案。齊豫看了眾人一圈,然後問歐楊珊:「手術的話,成功機率有多大?」

她老實地回答:「百分之三十,成功後併發症也很多。」

「保守治療呢?」

歐楊珊見眾人都不說話,心一橫,乾脆地說:「保守治療就是耗時間,而且治療過程中病人基本無法保持清醒狀態。」

齊豫見眾人都面色一黑,心裡有了數,快速在手術單上簽字,他跟歐楊珊說:「一切就拜託你了。」

「我會盡力的。」歐楊珊只能這麼回答。

齊豫衝她笑笑,「你上次也這麼說,他活過來了。歐楊珊,有你在,我放心多了。」

她快速消毒更衣,馮爍也跟進來消毒更衣。歐楊珊再生氣也不能拒絕馮爍做她的助手,畢竟他倆在手術檯上的配合最為默契。

四個小時後,手術結束,情況基本順利,剩下的就要看齊老爺子是否能安然渡過危險期了。歐楊珊的任務基本完成,一口氣鬆懈下來,兩條腿頓時沉重無比。

馮爍一直跟在她身後,默默不語。

見齊豫被那幫院領導簇擁著進了icu,她問一旁的歐爸:「您怎麼不進去啊,多好的機會。」

「該低調就要低調,事實擺著呢,害怕別人搶麼?」歐爸拍拍她,低聲說,「你膽子也太大了,哪有你這樣的啊,這不是叫人家醫院那些個大夫難堪麼?上次那個糾紛你忘了麼?不長記性,這種跨院會診就怕這個。」

「上次病人家屬是簽字同意的,不是自己撤訴了麼?」

「那是陳……」歐爸恨恨地還想說什麼,眼風掃到馮爍,面色一沉,轉移了話題,「總之,下不為例。」

到了停車場,才發現陳文的鯰魚頭竟然還在,她走過去,敲敲車窗。陳文驚醒,按下車窗,坐起身看她。

「幹嗎不回家啊?」她問。

「廢話,總不能把你一人扔這兒吧。這兒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又是大晚上,計程車都沒有。」他揉揉眼睛,「完事了?」

「嗯。」她回頭看看,歐爸已經跟著過來了,馮爍站在自己車前望著這邊,她看到這樣就來氣,轉頭對歐爸說,「爸,你坐馮爍的車回去吧。我跟陳文回媽媽那兒。」

陳文邊開車邊用手肘撞了歐楊珊一下,小聲地說:「跟誰欠你兩百吊一樣。齊老不是沒事了麼?」

「誰說沒事啊,危險著呢。」

「好了,這是跟誰賭氣呢?別有氣跟我這兒撒啊。」陳文大大地打了個哈欠,「怎麼不跟你馮弟弟回去?」

「滾!」

「我說呢,幹嗎跟我回來啊,原來吵架了,冷戰,又是冷戰,你就不能換個招數麼?」

「……」

「你這樣最氣人,裝聾作啞的,以後我要有高血壓,就是前幾年讓你氣的,不知道冷戰是最要命的麼,那麼牛個蘇聯都給解體了。人家可在寒帶啊,零下幾十度都扛過來了。」

「真貧,這麼冷的笑話還好意思講。」她心情好點兒了,「你困麼?困的話讓我來開。」

「你跟我聊聊天,就不困了,跟我說說剛才怎麼了?」

她挑重點跟陳文講了剛剛發生的事情,扭臉問他:「你覺得我這麼做有錯麼?」

「說實話?」

「實話。」

「我覺得你做醫生是真想當救死扶傷的白衣天使,別人都想著賺錢啊當院長什麼的,你呢,撐死了想混個院士,多沒追求的追求啊,太神聖了!不過,很多人都不會了解你這種心態,畢竟跟你一樣的人太少。說白了就是你沒有後顧之憂,在家裡被寵著,出來乾的工作又是被人求著供著的技術工種,這些都會導致你在處理問題上的幼稚簡單。」

「我是不是挺傻的?」

「是執著,執著是沒錯。放心,你就這點兒夢想了,我支援你,咱爸媽都支援你,誰不支援你,咱就跟他急!」

車到公寓樓下,她情緒轉好,囑咐道:「路上開車小心點兒,到家給我個電話。」

進家門才發現,馮爍竟然半倚在床上等她,她又累又困,含糊地跟他打了聲招呼,匆忙洗漱換衣,倒頭想睡。馮爍拍拍她的後背,問她吃過早飯沒有,她迷迷糊糊地說:「剛跟陳文吃了。」天色已大亮,她整個人蜷縮排被子裡。

床頭櫃上擺放著歐楊珊的畢業照,燙金的誓詞映襯著她稚氣未脫的臉龐,馮爍讀出來,「iwilluseregimensforthebenefitoftheillinaccordancewithmyabilityandmyjudgment……我記得我們當初宣誓的是:健康所繫,性命相托,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冷血?可是你要明白實現你誓言的前提必須是你是個醫生,有行醫資格,有病人願意信任你,你今天的所作所為可能會引發很嚴重的後果。你是個好醫生,可你同時也是這個體制中的一員,要遵守規則。」

歐楊珊蒙著被子,無意和他爭辯。她明白這件事情上馮爍只是做出了大部分醫生都會做的選擇,她無法指責他什麼,但隱隱有些失望。

「睡吧,沒事了。」她主動示好,拉拉他的手臂。

馮爍低頭吻她,冰片的味道包圍過來,冷冷的,涼涼的,連嘴唇都帶著寒意。

她真的累了,推開他,「累了,睡吧。」

馮爍不聽,手指飛快地解開她睡衣的扣子,邊親她邊含糊地說:「就一次,好不容易今天休息,等會兒再睡。」

「有完沒完啊。」她被他弄疼了,話音裡帶了怒氣。

馮爍愣了一下,安安靜靜地躺到她身邊,不言不動。

她覺得話重了,側頭看去,果然見他睜著眼睛看天花板,明明生氣了,卻隱忍不發。她頓時心軟,貼過去親親他,一把被他抱住,壓在身下,整個過程不是很舒服,只希望他能快點兒結束,好趕緊睡覺。做到一半,馮爍突然抽身離開,坐在床邊冷眼看著她,說:「不想做就不做,勉強自己幹嗎?你又不欠我什麼。」

歐楊珊覺得他的少爺脾氣來得莫名其妙,自己心裡也堵得要命,自個兒的小姐脾氣也上來了,不想理他,蓋好被子翻身睡去。

睡到半途,噩夢驚醒,冷汗淋淋,身旁已經沒人了。她想睡卻睡不踏實,打電話給齊老的主治醫生,得知目前狀況還算穩定,稍稍鬆了口氣。聽出對方言語間的不耐,她又是道歉又是讚美,惶惶不安,弄得倒像自己做錯了什麼一樣。必須承認,她在某些方面或者說很多方面的確很衝動,以前媽媽曾經對她說過,成熟的代價就是不斷地經歷那些難解的事情,受傷,然後自我反省,再受傷,再反省,直到知道什麼是自己該做的和不該做的。

可在治病救人這件事情上,什麼是該做的,什麼是不該做的呢?

不斷地給馮爍打電話,對方一直無人接聽。看來馮少爺真是生氣了,她不明白他怒氣的來源,不就是她不想做麼,誰沒個累的時候?難道男人真的都是人馬投胎的?

馮爍整個白天都失去了蹤影,打了無數次電話,想服軟都找不到人。倒是陳文一個電話就給拎了出來。趁她休息,倆人又去了趟民政局,這次人少,還是那位大媽,話都沒多問,稽核完基本資訊,大戳蓋上去,塞給他們兩本據說是改良後的紅皮離婚證,兩個人的婚姻就此徹底了斷。

也許是沒有休息好,歐楊珊始終恍恍惚惚的,像是靈魂游離本體,眼前的一幕幕如同別人的故事一般。終於離了婚,兩個人拿著各自的自由本本並排站在民政局門口,又下雨了,不大,卻足夠陰霾。一陣風颳來,眼睛被刺得生疼,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兩個人都無措地看著地面。陳文覺得有股溫熱的液體從眼中流出來,他乾脆脫下襯衫,扔到歐楊珊頭上,自己光著膀子奔向雨中。

歐楊珊沒攔也沒喊,眼見他滑倒,爬起來,踉蹌著上車,車子離去,濺起一片泥點子。

心跳空了一拍,總覺得哪裡不太舒服,茫然地找出手機,她給馮爍打電話,對方還是不在服務區。翻了半天,也找不到想撥的號碼,她想和人說說話,說什麼她自己也不知道。總不能逼著自己和陳文故作快樂地到處宣揚:我倆離了,終於名正言順地把我們這夫妻之愛給無限度昇華到革命親情之上了。

袁帥是第一個知道他倆離婚訊息的人,無語,靜寂半晌,他問:「難受麼?」

「比預期的難受點兒。」

「出來聊聊?」

「不了,我就想睡一覺,睡醒了,繼續過日子。」陳文掛了電話,想起歐楊珊那平靜漠然的表情,賭氣地想,要不趕緊再娶個老婆,生對雙胞胎,看誰幸福。想來想去,腦子裡還是她那張臉,孩子都跟她一個模子裡倒出來似的,胸腔內空空蕩蕩的,怎麼翻身都不對勁兒,他拿被子捂住臉,悶聲哭出來。

歐楊珊渾渾噩噩地睡了醒,醒了睡,床邊手機震動個不停,她摸索著接通,「喂」了一聲,對方沉寂片刻,直截了當地說自己是馮爍的女朋友,似乎喝了酒口氣很衝,「你要不要臉?有夫之婦還搶人家男朋友?」

歐楊珊還困著呢,介面就說:「你是他女朋友跟我有什麼關係啊,有脾氣找馮爍出去。」

那邊幾乎是淒厲地尖叫,「我們本來都要結婚了,要結婚了!」

神經!直接關機。才回過味來,她有點兒懵,實在搞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怎麼自己就成第三者了?想起那姑娘莫名其妙的指責,她一肚子委屈。她在乎的只是跟馮爍有交集的日子,至於人家以前有沒有女朋友,怎麼處的,怎麼分的,這些跟她有什麼關係?當然,胡思亂想不是她歐楊珊的風格,她一向是大刀闊斧披荊斬棘的主,一切等馮爍回來,不就能水落石出了麼。

可馮爍一晚上都沒回來。

上班了才知道,馮爍家裡直接跟上面請了病假。休多久不知道,病因不知道,反正什麼都不知道,就是不來了。

她躲到辦公室給馮爍打電話,還是關機,連個簡訊都沒有,到底怎麼了?她聯想起昨晚上那個莫名的電話,心中頓時不安、倉皇,說不清楚的恐慌,下意識地給陳文打電話求助。

陳文一聽也愣了,拉著潘曦辰去找小妹,小妹打了一圈電話也沒打聽出什麼來。

歐楊珊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陳文心想,完蛋了。

沒過兩天,楊母把歐楊珊揪到外面審問,歐楊珊還想耍賴,粉飾太平,被楊母一巴掌打掉了那張粉飾乾坤的畫皮笑臉。

「人家都找上門調查你了,你還裝?」楊母真是動了怒,「你們到底到什麼程度了?」

歐楊珊捂著臉,低頭看地下的石子,半天才擠出幾個字,「就在一起了。」

晴天,陽光燦爛的晴天,楊母如同冰窟窿裡剛爬出來一樣,渾身哆嗦。

「別賭氣,你能沒跟陳文離婚就跟他好?」楊母不死心地求證,話音裡打著顫。

正好捅到歐楊珊的痛楚,「當時我以為已經離了。」

「你以為?」楊母說,「你老是你以為,你怎麼就這麼……」舉起的巴掌,半天才無力地拍在她肩頭。

歐楊珊知道出事兒了,楊母簡單幾句交代她就明白了,現在雖然只是查查檔案,找人問問情況,但很快她會被層層扒開,每個細胞都會被放大數倍展示在馮家人面前。最擔心的、最不想面對的還是來了。

她不知道該做什麼,誰也不知道該做什麼,只能靜靜地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