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活著之上 閻真 第1頁,共1頁

賀小佳是我的研究生,今年畢業。四年前我指導她的本科論文,得了優秀。當時她就畢業去向徵求我的意見,告訴我有兩種選擇:第一是通過招聘考試直接留校當學生輔導員;第二是保留保送讀研資格,當兩年學生輔導員再讀研。我說:「直接留校有編制沒呢?」她說:「現在都是聘任的,連博士來校任教都是聘的,不過學校的聘任跟外面不一樣,很穩定。」我想起趙平平,穩定是穩定,可聘了十多年還是個聘的。我說:「既然沒有編制,那你還不如把讀研保住了再說。」她說:「那過兩年我就來讀聶老師的研啊,一定要收下我啊。」我說:「現在就可以定在我名下了。那是你信任我呀,還有那麼多教授呢。」她說:「我覺得聶老師很不錯啊。」忽然有了點羞澀的神情。這點羞澀讓我忽然感到,她是那種很漂亮的女孩,而不是以前感覺的還不錯。女孩的漂亮,要看長相,更要看味道,看氣韻,看神情。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她詢問地望著我,我說:「沒什麼。」又說:「不錯,是很不錯。」她笑笑說:「是很不錯啊,我說真的,我們女生都說聶老師很不錯。」我說:「那謝謝你。」又說:「不過留校了總還是有機會在職讀個研的。」她說:「那又要考外語呢,我不知怎麼的,對外語就是沒有感覺。」

事後我瞭解到,麓城師大的聘任制與趙平平那個聘是不同的,待遇上跟有編的沒有什麼區別。這樣我覺得賀小佳還是應該先保住這份工作再說。想跟她說吧,又發現自己有點私心,真的很想帶她這個研究生,很想帶。猶豫了一段時間,覺得還是應該以她的前途為重,就把她叫到教研室說:「想來想去吧,你還是應該先留校,保住這份工作再說。學生輔導員當兩年,讀研又兩年,誰知道四年後的情況怎樣?」她說:「我現在能留校當個學生輔導員,難道讀了研反而留不下了?跟學生打交道就是我最喜歡的工作。」又笑了說:「我自己被管了四年,我也想去管管別人。」我說:「留下來就有了一份穩定的工作。」我想把趙平平的經歷告訴她,心裡倏地蕩了一下,就沒有說。她說:「麓城師大是省裡的名牌大學,它的研究生找份工作應該還是沒問題吧。」我又一次想把趙平平的事告訴她,那不是麓城師大的學生?沒編制都十多年了。心裡晃了一下,還是沒說。我也說不清為什麼自己不願在她面前提起趙平平。

過了幾天我越想越不對,有個工作先拿住再說,這比學位重要。我撥了賀小佳的手機,把這意思跟她說了。她說:「招聘考試報名前天已經結束了。」我說:「現在留校可能性很大,考上了就留了,穩定了。四年以後,誰知道?」她說:「那時候有了兩年工作經驗,又有了學位,應該不會比現在差吧?聶老師,我還是比較有信心呢。」我說:「比我還樂觀!」

因為不在編,保留讀研名額的學生輔導員每月只有八百塊錢的生活補貼。那兩年賀小佳工作非常投入,評上了學校的優秀輔導員,教師節學生送了花籃給她,稱她「小佳姐姐」。我在學工辦看了花籃,說:「我在這裡教書十年了,送賀卡的年年有,花籃還沒人送過。」她說:「師父,你經常去學生宿舍走走,那就不一樣了。」我看她興興頭頭的,說:「學生畢竟是學生啊!」她說:「是的呢,他們好單純呢。他們送來兩隻花籃,我眼淚都出來了。」我說:「你就是關不住自己的眼淚,我都看你流過幾次了。」又說:「學生畢竟是學生啊!」我想說,他們不是領導,他們的表達意義有限。我沒有說,我不想把世界描述得這麼現實,雖然我很清楚,這就是現實。

四年匆匆過去,就業形勢大變。前幾年前途曖昧的學生輔導員崗位,已經跟公務員一樣搶手。賀小佳感到了危機,先去廣州羊城大學應聘,筆試過了,面試沒過。又去武漢的漢江大學,結果還是那樣。她回到麓城,還是很樂觀,信心滿滿的神態。我從這樂觀的神情後面讀出了一絲悲涼,看她笑嘻嘻的,也就裝著沒有讀懂。我已經看透了她失敗的必然性。一個很多人爭搶的崗位,沒人幫她說話,頂著,挺著,形成氛圍,那可能爭到嗎?賀小佳又在網上報了名,準備去昆明的春城大學應聘。她跟我說這事的時候,我想勸她不用去了,要想成功,那是不可能的。在這個拼爹的時代,她來自小縣城,無爹可拼,怎麼可能有好的機會?有些女孩看清了這個局面,無爹可拼,又不甘淪落社會底層,就奉獻了自己,找一個男人幫著,實在也是無奈啊。我對賀小佳說:「昆明這麼遠,你去了有點把握嗎?」她淒涼一笑,又馬上把笑轉為明朗說:「師父,那也得試試啊!」我得知她時間緊,是坐飛機去,就說:「我給你買機票吧,你以後有工作了,還我也行。」她說:「家裡會給我錢呢。」我知道她家情況並不好,本科時她還享受著助學金。以她的風采,能把一份純淨堅持到今天,多麼不容易啊。

這樣想著我更想給她一點幫助,說:「看你導師也沒有話語權,不然怎麼樣也應該把你往上推一把。」我想告訴她,當年她選童校長做導師,那情況就不一樣了。這話太傷自尊,我沒勇氣說。可她不傻,她不會這樣想嗎?她還有最後一個機會,就是本校的招聘。可童校長的研究生孫樂樂已經放出話來,志在必得。學校今年招聘十幾個學生輔導員,孫樂樂也不直接影響到她。可孫樂樂那穩坐釣魚臺的姿態,外面的招聘哪也不去,卻讓賀小佳感到了形勢嚴峻。我嘆氣說:「有人推就是不一樣。」賀小佳沒有說什麼,臉上很平靜。這種沉默的平靜既認可了我說的事實,又照應了我的顏面。我再一次提出幫她買飛機票,她拒絕了。

過一個星期我給她打電話,她說從昆明回來已經兩天了。我沒有問她結果,她去之前我就知道了會是什麼結果。我說:「那你好好準備本校的招聘。」她說:「好的,師父。」突然,電話那邊傳來一聲抽泣,我把手機貼近耳朵,想聽得更清楚一些,電話已經被結束通話了。我打過去,不接;再打,再打,她接了。我說:「小佳你怎麼了?」她說:「我沒什麼,師父,我還好啊。」我說:「還是要有信心。」這話我自己聽著也是那麼蒼白,甚至虛偽。她說:「我沒有失去信心呢。」我說:「那就好,那就好。這次你好好準備,主要是面試。」她輕嘆一聲:「唉,面試,面試,已經面試三次了。」

我很想幫幫賀小佳。我以前的研究生,畢業兩年了還在社會上做一份臨時工作的有好幾個,都不好意思跟我聯絡,教師節、春節也沒個問訊,我也非常理解。我幫不上忙,也沒有去多想。可是賀小佳我還是想幫幫她。校領導我說不上話,學工部的部長們也不認識,我能夠求的只有蒙天舒。蒙天舒副院長當了兩年,評上了博士生導師,又調到研究生院當副院長了。說起來還是個副處級,可工作面向全校,分量就不一樣。一個教授能做成一件什麼事嗎?一個處長就完全不同了。人人都說,副校長的位置在向他招手,只是時間問題。童校長下了決心培養他當接班人,那他是很可能接這個班的。他什麼條件都已具備,童校長主持的教育部社科重大專案參與了,排名第二,好幾個資格比他老的教授都排在他後面;國家一般專案早就拿到了;論文在權威刊物發表了幾篇,還獲得了省裡的社科一等獎。這是許多老教授爭取了一輩子都沒爭取到的。什麼叫作要風有風要雨有雨?

為自己的事,不是被逼到絕境我不願求人。教授報了兩年,沒有去找人,當然也就沒有報上。一個實質性的利益,發表論文也好,拿國家專案也好,評職稱評獎也好,在關鍵時刻沒人說話,那是得不到的,不可能。這個道理我懂,一旦自己面對,那越是懂得就越有心理障礙,就像小偷,他走在人叢中,沒打算下手也斜著眼睛東張西望。可這次幫賀小佳去求人,我沒有很大的心理障礙,甚至有點理直氣壯的意思。為什麼別的研究生我都沒管,這次為什麼要管?我不能給自己一個解釋。可越是不想解釋就越是要有一個解釋,就像一個有強迫症的精神病患者。我不得不承認自己對賀小佳有點私情,這點私情像阿拉斯加的深海魚類,一百年一萬年都不會浮出水面。

蒙天舒聽了我的請求,沉吟好一會說:「這不是一件小事。」我說:「我知道這不是一件小事,是一件小事我就不會來求你了,我自己報教授我求過誰沒有?」他說:「幾年前這可能是一件小事。今天那形勢就不同了,硬是不同了。這兩年招聘學生輔導員,我都去做了評委,不知今年還會叫我去不?都是名校來的研究生,一個個的口才,那叫一個了得。今年形勢特別嚴峻呢,童老闆一個研究生也報了名。」我說:「孫樂樂,我知道,那歷史學院不能招兩個嗎?」他說:「歷史學院招兩個,別的學院領導招呼了的,外面特別優秀的,那往哪裡擺?擺不平,」他用力搖搖頭,「擺不平。哪怕只是一個學生輔導員吧,那也正經是個崗位,沒有一個過硬的人說一句過硬的話,那也是不行的。說白了吧,名額不夠分呢。」我說:「所以求你這個過硬的人說一句過硬的話呀!說不夠分,好事永遠不夠分。在權威刊物發文章,那名額夠分?評國家專案,名額夠分?評職稱評獎,名額夠分?正因為不夠分,所以求你幫忙去搶個名額,分是分不到賀小佳頭上來的,只能搶,搶、搶、搶。」

這樣說著我有一種異樣的感覺,這些話居然從我口中說出來了。這讓我感到了一種羞愧,想著不是為我自己,羞愧之情一閃就過去了。看看蒙天舒並沒有半點驚異,就更加安心了。這樣想算是人之常情,也是對現實的正常反應吧。「唉。」我嘆息了一聲。蒙天舒也嘆息一聲:「唉。」又說:「今年如果沒有孫樂樂,事情可能好辦一些,她是我的嫡親師妹呢。」我突然想到,可不是嗎?雖然隔了十幾年,都還是童校長的弟子呢。想要他把賀小佳放到孫樂樂前面去頂,那不可能。我說:「如今你在學校有話語權了,頂兩個也頂得起。」他說:「你太抬舉我了,頂一個我還要以童老闆的名義去頂呢。」又說:「我儘量吧。」

這個拜託不太靠譜,我不想跟賀小佳說。可她來談論文的時候,我舌頭一滑,還是說出來了。說了之後我很後悔,讓她去抱有一個沒有希望的希望,也是一種殘忍。自己為什麼那麼想把這件事說出來?有見不得人的心情在裡面啊!我是老師,我有家有口的,這點心情只能深埋再深埋,就像加勒比海盜在荒島上把黃金珠寶深埋再深埋。我說:「要不你給蒙老師打個電話,請他吃個飯吧!」她很為難說:「算了,師父,這個電話我真的打不了。」我說:「那我幫你打試試。」她沒說話。她去了,我坐在那裡猶豫很久,一狠心還是給蒙天舒打了電話。蒙天舒說:「這個飯我真的不敢吃。學生請我,我不敢說是鴻門宴,可我真的是不敢吃。」我知道賀小佳的事基本沒戲了。不,肯定是沒戲了,可我不敢跟她說。讓她去撞撞運氣吧。我知道這樣的事情根本就沒有運氣可撞,稍微好一點的位子,都被拼這個拼那個的人拼掉了,輪不到像賀小佳這樣沒有資本拼的人。說起來吧,現在已經沒有世襲制度了,可睜開眼看看,關係網已經悄然形成銅牆鐵壁。一個人他如果不是自己超級優秀,他真的很難突破這銅牆鐵壁。這樣想著,我忽然有了一種強烈的衝動,要是自己手中有權多好啊!為了賀小佳,為了安安,也為了自己。

賀小佳的事情最後還是沒有搞成。她告訴我這個訊息的時候是淡漠的神情,好像在說別人的事情。我想找出什麼話來安慰她,她搶在我前面說:「我知道現在沒有給我這樣的女孩留下什麼空間,我早就知道了這個事實,現在更是接受了。我心痛的是讓我爸爸媽媽失望了,他們還以為自己的女兒是名校的研究生,前程遠大呢,哪知找一個自己喜歡的崗位有這麼難!」她一下沒忍住,抽泣了一聲,馬上捂緊了嘴,把頭低了下來。

我感到了心痛,非常心痛,想著自己如果有權,該多麼好啊!她抬起頭,順勢用手擦了一下眼睛,笑一笑說:「對不起,師父。」看到她的淚痕,我感到了心痛,非常心痛,說:「再看看有沒有別的機會?」覺得自己的話是多麼蒼白。她說:「要說機會,也不是沒有,現在就有一個男人想幫助我。」我說:「結了婚的男人?」她說:「是的。」我說:「很有錢?」她說:「是的。」我沒有馬上就跳起來反對,覺得自己簡直就沒有那麼充分的理由反對。我說:「那是個什麼人呢?搞建築的包工頭?」她說:「可能還要神氣點吧,是省路橋公司的一個什麼經理,國家一投就是幾十上百億呢。他說我跟他走,就幫我去註冊一個公司,他們施工用的塗料生意全給我去做,只要三年,我這一輩子都不用想事了。」我說:「那你?」她笑了說:「師父,那你看呢?」我說:「你應該不會。」她說:「是不會。」我也笑了說:「那你是個好女孩。」她也笑了一笑,有種可憐楚楚的意味。她這一笑,我忽然感到了心中有一種盪漾,身上也有一種盪漾。我覺得自己有點卑鄙,趕緊說:「那我要張一鵬給你想想辦法。」就跟她討論這種選擇的可行性。我知道自己是想用這種討論把那種卑鄙掩蓋起來。

我要張一鵬給賀小佳找個好點的工作。他一口答應了說:「我有個朋友是個老闆,公司也有那麼大,正急著找人呢。」我說:「是你師妹呢,想辦法找個好點的崗位。」他說:「老闆放心,不會差到哪裡去的。」賀小佳聽說是去私營公司,有點猶豫。我說:「你那輔導員的情結不要太強了,別的工作也可以試一試。」她聽我的還是同意去試試。過幾天我問她,去了沒有?她說:「去了。」我說:「成了沒有?」她說:「沒成。」又說:「接待我的人說,是給老闆當助理,待遇很好,只是要經常出差的,還說他們老闆比較開放。這個老闆到底想找個什麼人?這錢我不想要。」我說:「那我要張一鵬給你找個好點的老闆。」

晚上我收到賀小佳的一條資訊,她說:「你站立的地方,便是你的中國;你怎麼樣,中國便怎麼樣;你是什麼,中國便是什麼;你有光明,中國便不黑暗。」我想回信說,社會應該給像你這樣的女孩們一個空間,讓你們有堅持下去的理由。我沒有回信。又過了一個月,賀小佳發資訊來告訴我,她在河西的培德中學找到了一個教師崗位,是校聘的。她沒有說自己對這份工作的感受。我想起了趙平平,在心裡嘆息了一聲,還是有點勉強地回信表示了祝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