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好算了,也只能算了。我再一次感到自己對世界是多麼無能為力。我必須把這一點作為一個事實接受下來,然後去考慮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所扮演的角色。我的角色實際上已經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所預設,不可能改變,怎麼掙扎也不可能改變。既然如此,有必要那麼認真嗎?唉,有一天太陽也要燃盡,地球也會寂滅成白矮星,如果有終極,這就是終極了。自己這一生是多麼渺小又多麼珍貴啊!
如果這樣,每天應該想著的最重要的問題就是錢了。錢,錢,錢。錢這個東西決定了我,還有趙平平和聶安安的生活,這個事實沒有討論的餘地。每天,在我去學校的路上,快到校門口的時候,有一個賣鐵板燒魷魚的攤子,那濃烈的辣香刺激著我,有時我會停下來花兩塊錢買一串,有時兩串。經營這個攤位的是一對安徽的夫妻,他們告訴我,他們從早上六點開始擺攤,一直到晚上十一點,只要還有學生在走動,就不收攤。我問:「學校放寒暑假也不休息?」男的說:「放假有進修和藝考的學生,生意還好點。過年還是回去十幾天。」我說:「這太辛苦了,晚上早點收攤。」女的說:「要賺點錢,兒子女兒還在家裡上學呢。我們就是想培養兒女考個大學,將來能和你們一樣有一碗安穩飯吃。」男的說:「這個攤位城管每月收四百塊錢呢,我不擺滿三十天,每天不擺十幾個小時,我怎麼對得起那四百塊錢?」我說:「你們真的不容易啊!」女的說:「現在好多了呢。以前被城管追著到處跑,現在有個攤位了,那已經是觀音保佑了。再來一串?叫觀音也保佑你。」
這對夫妻讓我想了很多。活著就是道理,好好活著就是硬道理。這是正常的人生。除此之外還有道理嗎?細想之下,似乎有,又似乎沒有。我說有就有,我說沒有那就沒有,全看自己怎麼想。也許,既定的意義真的像有些人說的那樣,是不存在的,所有的意義都由自己來確定。如果我說沒有,那自己就輕鬆了,這樣我不必想那麼多事,放下那點清高,一心一意跟著錢後面走。哪裡有錢,哪裡就是目標,就是方向,就是真正的人生。該醒悟了,還不醒悟,除了自戀,再也不能說明什麼。可是,這種醒悟就意味著意義世界的崩塌,這又讓我感到惶恐。也許,人活著真的就是為了活著本身,而不是為了活著之外的什麼而活著。也許,一個人真的應該在這個渺小的基礎上建立自己的意義世界。這樣想著我又有些猶豫,甚至恐慌。再往前走一步,那就是我死以後哪怕洪水滔天也與我無關了。真的對不起屈原,也對不起曹雪芹。他們只要對生活稍稍讓步,就能夠多麼富貴地活著啊!總不能說他們傻吧。我覺得心中有兩個自己,不知道哪個自己才是真正的自己。
這個問題讓我困擾了很久。心中的那些文化英雄似乎要被打倒,可最後發現他們還是挺立在那裡。我是一個知識分子,我不能不表示對他們的景仰。我有時想把自己解脫出來,他們是英雄,我也是英雄嗎?我不是英雄,我是凡人,凡人有凡人的生存法則。這就是最後的理由了。
這天金書記叫我去辦公室,說有點事。我去了,他說:「明天下午人事處有個會,討論學校進人的問題,叫每個學院工會派個人去投票。本來是我這個工會主席要去的,我在省裡有個會,只好請你代勞了,這也是工會秘書的責任呢。」我說:「學校進人這麼大的事,叫我一個小秘書去投票?」他說:「你代表學院。」我代表學院,這是第一次。我有點受到重視的感覺,說:「書記,你看看我,我……還是派蒙天舒去吧。」他說:「學校指定了要工會的人去,你是秘書。」我說:「那怎麼投?我們院有個意向沒有?」他說:「主要還是要看人事處的意思。如果可能,圖書室的李老師,你也幫她呼籲一下。主要還是看人事處的意思。」
有機會幫李燦雲呼籲一下,我也感到了欣慰。二十年前她因被照顧夫妻關係調來麓城師大,丈夫是商學院的一個副教授。一時沒有編制,她就在歷史學院圖書室先工作,承諾有了編制優先解決。誰知編制越來越緊張,好幾次似乎一定輪到她,最後被別人擠掉了。十年前丈夫跟她離了婚,離開學校下海去了,她的事就更沒了著落。二十年來她工作勤勤懇懇,圖書室幾萬冊書,她真的是每一本都熟悉,老師一提,她馬上就能找到。如果是正式職工,不知評上過多少次優秀了。五十歲了,她唯一的希望,就是想有個編,老了能拿一份退休工資。前些年老師去借書,她總是嘆息:「要是那時候不聽他的就好了。」後悔聽了丈夫的話,放棄縣城小學教師的工作來到麓城。聽多了老師們都有些怕她,老是表示同情也沒有意思,可又幫不上忙,就有些難堪。她察覺了,就不講了。後來又講:「沒有任何辦法了,都走到絕路上來了。」講了一陣子,也不講了。她的事情我們讀大學時就知道,誰知會拖到十多年後的今天。
晚上有人敲門,非常輕。我開始還以為是敲對面的門,仔細聽了好像是在敲我家的門,非常輕,怯怯的。我走到門邊停下側耳聽了一下,確定是敲我家的門,就開了門。我看見李燦雲站在陰暗之中,屋裡的燈光照著她的臉,不知所措的神情。我說:「李老師,是找我嗎?李老師。」她說:「是在這裡。」轉過身去,把身後的東西一樣樣往房裡搬,有個穿著校服的女孩在遞給她。我抓住她的手說:「李老師,有什麼事您儘管說,這不行啊,這不行啊!」她用了很大的力氣把我的手推開,跟剛才敲門的輕柔完全不同。搬完了她對門外說:「小曼,你在這裡等會。」我說:「是你女兒嗎?叫她也進來吧。」我話還沒說完,她已經把門拉上了。我又把門開啟,對那女孩說:「你也進來吧。」她不回答,用力地搖頭。李燦雲說:「讓她待會。」用力把門關上。
我要趙平平給她泡茶,她擋住了,說:「我就站在這裡說幾句話,不打擾。」我說:「您坐,您坐,是不是明天去學校投票的事?我肯定會投您的票,每人只投一個人我也會投給您。」她說:「聶教授,我真的是求您了,沒有任何辦法了,都走到絕路上來了。」我把她拉到椅子上坐下,說:「叫我聶致遠,十多年前您就是我老師了,真的都有二十年了。」她說:「要是那時候不聽他的話就好了。」我說:「我知道,您本來有個穩定工作的。」她把自己這二十年的苦從頭講起,眼淚汪汪。我不想她傷心,幾次想打斷她,趙平平卻很有興趣地要聽,不斷地追問。講起編制問題,兩個人有好多話要說,趙平平也哭了。李老師抬手用衣袖擦眼淚,趙平平馬上抽了紙巾幫她擦去。兩個人都身體前傾著,拉著對方的一隻手,另一隻手拿著紙巾不停地幫對方擦眼淚,說:「別哭,別哭,哭也沒有用。」李燦雲哭得直喘氣,趙平平也跟著喘起來。岳母在一邊說:「可憐呢,可憐呢!」手裡拿著紙巾等著遞給兩個淚人。最後趙平平說:「臭臭你無論如何要幫李老師一把!」李老師說:「這是最後最後一次機會了。」我說:「我一定會盡量幫您說話,可是我只有一票呢。我不管領導有什麼指示,我這一票不投給您我就不是個人。」她說:「要請聶教授幫我說話,幫我說話!沒有任何辦法了,都走到絕路上來了。」她說著彎下腰,一隻手撐著地,一隻膝蓋跪到地上,另一隻也跪在地上,兩隻膝蓋交叉前行,靠近我,抓緊了我的雙手。我驚呆了,站在那裡,似乎失去了對這個場面的理解。岳母和趙平平同時反應過來,一人攙著她一隻胳膊,把她扶了起來。趙平平說:「姓聶的,你明天不把李老師的事搞定,我就跟你離了!」
李老師出門的時候,我把門邊的東西提了兩袋,想送出去。她死命地推了進來,也不說話,幾乎把我推倒。門外的女孩也幫著她媽推,是懇求的神情,說:「叔叔,叔叔!」我只好把東西放下,和趙平平送她們進了電梯。在電梯中誰也不說話,我看那女孩期盼的神色,覺得特別對不起她,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出電梯時趙平平和李老師走在前面,我對女孩說:「相信叔叔會盡力的,東西叔叔會給你媽帶到圖書室去。」女孩用帶哭的聲音說:「不要!我不要!」
我想著是不是該打個電話請示一下金書記?手機攥在手中,又想,如果金書記明確指示我聽人事處的安排,我就沒有折騰的空間了。睡下了趙平平說:「致遠你明天還是要紮實幫李燦雲一下呢。」我說:「紮實。」又說:「人事處不打她的米,我再怎麼紮實也只有那麼紮實。」她說:「她這麼可憐,你幫她拉幾票吧!」我說:「人家心裡的算盤都是鐵算盤,是我撥得動的?」又說:「現在的人都是精怪,人事處說要往東,他會往西?人事處又是一個多麼現實的地方,他會打李燦雲的米?李燦雲是誰?」她說:「反正你要幫她搞到位。」我說:「不小心得罪誰了,他一根鐵棍橫在心裡,到那天自己的職稱可能就到不了位了。」她說:「那不會吧?」我說:「不會?多少反抗權威的人掉在井裡,都想不清自己是怎麼掉進去的。」
趙平平沉默了一陣,說:「那你還是要紮實幫她一下,你。」我說:「這個老婆今天怎麼這麼好?比我還好。」她說:「跟一個好人睡了十幾年,肯定也會有點好吧!」又說:「我什麼時候不是這麼好?是你自己戴著有色眼鏡看我。」我說:「唉,我也應該理解你多一點。」下了決心紮實幫助李燦雲一下,我還是給韓院長打了電話,把事情說了。我想把自己的想法變成領導的意願,萬一哪天有什麼問題了,那我也是在執行領導的指示。韓院長說:「我們院裡情況有點複雜,有些事情我就糊塗一點。哈哈。這件事我可以明確表態,支援李燦雲,這是學院的意見。你對人事處的人就這樣說。」我心裡一下輕鬆了,說:「謝謝院長的人道情懷。」收了手機,我對趙平平說:「有時候我們看世界也不必那麼悲觀。」
第二天在學校會議室開會,我去得最早。來一個人我就把李燦雲的情況簡單說一下,把院裡的意見說了,連她昨晚給我下跪的事也說了,右手握了拳在桌子上滾動,比劃著下跪的情形,請他一定幫一票。說的時候我不停地瞟著門口,希望人事處的人晚點進來。來了七個文科學院的代表,大多都是書記。到時間人事處肖副處長來了,見了我說:「金書記沒來?」我說:「他在省裡開個會,要我代表他,也代表學院,我是工會秘書呢。」肖處長說:「校長辦公會議早就做了決定,行政人員是一刀切,不進人了。我們還有三十多個引進人才的配偶在家裡拿一份基本工資等待分配。人事處壓力大啊!鍾處長就沒睡過一個安穩覺,這兩年頭髮都急白了。今天討論的十個人,有幾個是為了改善我們的辦學環境,非進不可的。」
他發給我們一份名單,有十個人,只能進七個。他把十個人的情況都講了一下,要進哪幾個,淘汰哪幾個,意思很明確,李燦雲是在淘汰之列。他說:「你們七個文科學院,每個學院安排一個,一定要安插下去,基本工資和津貼學校負責。」我說:「我們歷史學院李燦雲是現成的,都工作二十年了,勤勤懇懇,任勞任怨,一絲不苟,二十年如一日呢!要有編制早就評上‘三八紅旗手’了。她的處境真的太讓人同情,就把她安插到我們學院算了。這是我們學院的意見,韓院長明確指示了的。」肖處長說:「金書記的意見呢?」我馬上說:「跟韓院長一樣的態度。」他說:「是嗎?我事先跟他溝通過的呀!」這讓我想到,金書記自己不來,是想回避這件事,既可以推託李燦雲,也為不同的可能性留下了餘地。我說:「我不代表我自己,我是代表我們學院。」肖處長說:「這次名額太緊張了,我們擺來擺去也擺不平。擺不平有人要來吵的,我的頭有這麼大呢,」他雙手舉上去比劃了一下,「真這麼大。所以把權力交給大家,也是為學校分擔一點壓力。李燦雲的問題確實應該解決,可是這次確實不好解決。我們是想把谷遠芳分到歷史學院去。」谷遠芳是學校所在地消防隊政委的妻子,肖處長強調了要重點解決的。他說:「我們的成教樓可能多住了幾個學生,樓梯按現在的標準也窄了那麼幾釐米,谷遠芳不安排,成教樓的消防馬上就會亮紅牌,你要我把學生搬到操場上住去?」馬列學院黃書記說:「怎麼我們辦學像個乞丐?」肖處長說:「沒辦法呢,真的沒辦法呢,所以說我們的壓力很大,請大家一定支援我們的工作。」
投票的時候,我把右手握了拳在桌子上滾動,向每一個人示意。票收起了,人事處的辦事員一統計,李燦雲竟然入圍了,得了四票,排在第七。人事處預想的那七個人有兩個沒有入圍,谷遠芳排在最後一名,只有兩票,肖處長的臉色很難看,說:「各位領導,這要我怎麼向領導交代!」跑出去打電話。這時金書記發來一條資訊,問我開始投票沒有?交代我投李燦雲的票,並幫她說話。我回信說,一定按領導的指示辦。黃書記說:「請示去了,難道還要複議?」商學院郭書記說:「那沒有複議的呢,有複議那還要我們來幹什麼?」我抱了拳作揖說:「謝謝各位領導,仁慈之心,人道主義,人文關懷,這個世界還有希望,很有希望。」這樣說著,我的眼淚一下就湧出來了,用手背擦了一下:「很有希望。」
我去洗手間小解,在樓道碰見了肖處長。他正在打電話,伸手示意我等一下。很快打完了他說:「聶教授你評副教授有六年了吧?今年好像又報了正高?」我說:「我報了兩次了。報著玩的呢,看能不能走個狗屎運?能人太多了。」他說:「資格審查我們處還是給你過了的啊!我還幫你說了話呢。」我說:「謝謝肖處長!明年可能還要報一下,碰碰那個什麼運看看!」他說:「我們一定支援。工作就是要互相支援,你一定要支援我們的工作。我們難啊!一定要互相支援!」
進了會議室肖處長說:「剛才請示了鍾處長,他說了,我前面提到的人選不是人事處的想法,是學校的想法。現在這個結果,讓我很有點點太不好交代,是不是請大家再考慮考慮。」大家都不說話。肖處長對音樂學院副書記說:「廖書記,您看呢?」廖書記說:「我看……既然學校有個意思,我們是不是把領導的意見再考慮考慮?」我心裡非常著急,只要一討論,李燦雲肯定就被拉下來了。我用懇求的眼光看看郭書記,再看看黃書記。好一會郭書記說:「最後是個什麼結果,由你們人事處去定,票再投一次,傳出去恐怕不太好吧。」我遲疑了一下,想起昨晚的情形,也顧不得「互相支援」的交代,鼓起勇氣說:「那就可能會引起一些麻煩,會有人找上門來,人事處怎麼回答?肖處長您就更加頭大了。」雙手舉上去,也做了個頭大的姿勢。肖處長說:「這是內部會議,不能外傳的,小聶也不會外傳。」我馬上說:「都不會,我也不會。」黃書記說:「學校就跟那個政委的什麼老婆加個名額吧,學校幾千職工,也不在乎多了這一個。」他這麼一說,我就安心了。又想到在這樣的場合,有人說話形成氛圍是多麼重要。肖處長嘆一口氣,又嘆一口氣,說:「各位領導,要我怎麼跟領導交代呢?」
出了校辦公樓,我收到了李燦雲發來的資訊,問結果怎樣。我回信說,還是很有希望的。她馬上打電話過來問詳細情況。我說:「人事處規定了不能外傳的,李老師你別讓我為難,反正是很有希望的,投票的結果不可能不算數。」她說了一大堆感謝的話,我說:「這是院領導的意見,我是執行領導的指示,你去謝謝院長書記。你的那些東西還是要拿回給你,不然你讀中學的女兒還以為是送東西搞成的。她會覺得這個聶叔叔有點可鄙,這個世界也有點可鄙,這樣對我不好,對她更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