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活著之上 閻真 第1頁,共1頁

這天我下了課,接到蒙天舒的電話,問我在不在院裡?我說在。他說:「請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蒙天舒當了副院長,就有一間獨立的辦公室了。下樓的時候我心裡怪怪的,雖然他說了個「請」,可還是給我領導召見的感覺。

蒙天舒坐在高背的辦公椅上,隔著桌子站起來,招呼我在桌子這邊坐下。桌子是很大的一張,還有那張高背轉椅,就有了一種氛圍,一點意味,說不出來,總之是明確了主次的關係。以前看到有些大人物的辦公室那麼大,桌子那麼大,椅子那麼高,總以為他們是膚淺的炫耀,現在忽然領悟到了,這是確定著一種關係。坐下來我四處張望說:「桌子這麼大,辦公室顯得小了一點。」他說:「那要靠老同學挺呢。」韓院長其實沒有什麼實權,實權在童校長那裡,由金書記和蒙天舒執行,可他是院長,辦公室比蒙天舒的就大一倍。我不想跟蒙天舒談什麼「挺」的話題,談了很討巧,可也很卑鄙。我說:「有件什麼事呢?」他說:「沒事就不能找老同學談談心!」

蒙天舒跟我是老同學不錯,可不是一路人,從來就沒什麼心好談的,要談也只能談「挺」的話題。我說:「那應該還有個什麼事吧!」他說:「還真有件事想叫你幫忙。我最近寫了篇比較長的文章,應該還是有點小精彩,可這樣大的論文到哪裡去發?想來想去,還只有《歷史評論》才託得住。你不是有個師兄在那裡當副主編嗎?」他說的「師兄」,就是《歷史評論》的副主編週一凡,他是馮教授的開門弟子,比我早了有十多年。去年羅天渺退休了,副主編升了主編,他就升了副主編,又成為了國家社科基金的終審評委。雖是同一個導師,可也只在馮教授過生日的時候見過一次。我說:「週一凡我自己才見過那麼幾次呢。」他說:「周老師再怎麼說,那也是你的師兄,血濃於水呢。」我說:「週一凡去年在北京衛視講孔子,現在是大名人了,我自己都不敢去打擾他。」他說:「現在我也不敢打擾周老師。有朝一日肯定還是要打擾的。手中這篇文章,就這麼寄過去,我怕看都沒人認真看一下,論文太多了是不?那這文章的小精彩就白精彩了。我想請你招呼一下,有這麼一個人,有這麼一篇文章,具體聯絡就不麻煩你了。」我說:「週一凡他現在紅得燙手呢,他會不會怨我給他添麻煩?我自己的文章都是寄到編輯部,沒有直接寄給他。」他說:「那有訊息嗎?」我搖搖頭。他說:「所以呢,請你出面搭個橋呢,讓我認識一下週老師。」我說:「那我給他發個資訊?」他說:「那還是寫封信吧,我跟稿子一起寄過去。」

接受了這任務,我心裡有點窩囊。我自己投稿都沒敢驚動大師兄,卻要為蒙天舒去求他。我心裡彆扭著寫了封簡訊,從網上發給了蒙天舒。他回信說,想表達得更充分一點,能不能由他再加幾句話上去?我也只能說,好的。我想他改好了應該發回來給我看一下吧,等了幾天,竟然沒有。在院裡碰見他,我問:「稿子寄出去沒有?」他說:「第二天就寄了。」也不再解釋一句。以我的名義發出的信,我自己都不知道有些什麼內容,就像一個男人,老婆紅杏出牆了,當著一個有名無實的父親。

過兩天蒙天舒又找到我說:「你師兄的事情,童校長很重視,想請他來講一次學,你聯絡一下,看看他的意思。」我說:「你跟他聯絡上了,你直接聯絡還方便些。」他說:「就是還沒聯絡上啊!」又說:「這是童校長的意思,童校長呢。」

童校長的意思,我肯定要執行。連童校長也有需要我的時候,這讓我有點得意,得意之後,又罵自己是小人,罵完了,那點得意還擱在心裡。我給週一凡打了電話,一口一聲「大師兄」,很是親熱。我把請他來麓城師大講學的事講了,他說:「是誰出面請的呢?不會是校學生會吧?」我說:「是我們童校長的意思呢。」他說:「童文斌哦,他是你們的校長?」我說:「童校長是副校長呢。」他說:「童文斌都當副校長啦?」我說:「童校長當副校長都幾年了,是我們學校的實權人物。」他說:「既然是童文斌說了,我也不好駁他的面子。可以考慮,可以考慮考慮。」我按照蒙天舒的吩咐,小心地問:「不知道大師兄出來一般是多少一次?我也跟領導彙報一下。」他說:「我們的專業現在是冷門,不好跟學財經的比。」我跟他東扯西扯一會,最後說:「那大概到底是多少呢?我也好去彙報一下。」他說:「這個我不說,說了有點俗。我講課會講那麼俗的話題嗎?」我就不再跟他說這個話題,再說我也俗了。我說:「那大師兄您講個什麼題目?」他說:「我什麼題目都可以講,只要不講財經。題目可以由你們定,如果要我定,能不能就講孔子的義利觀?」我說:「很好的題目呢,現在太需要講講這個話題了。」

打完電話我想:是不是直接向童校長彙報?翻找到童校長的手機號我感到了心裡的牴觸,又猶豫了。捏著手機我看透了自己的心思,那心思中有一種鄙俗。既然自己不想得到額外的什麼,為什麼要為難自己?我知道這其實沒有什麼障礙,童校長也不會覺得我是小人,可我還是感到了心裡的抗拒。也許,我真的就是個成不了氣候的人,不會抓機會能成氣候嗎?我有點遺憾地放棄了這種想法,放棄之後我感到了輕快。有人說,順應自己的心情活著就是快意人生,這話說得太輕飄了,哪裡會有那麼瀟灑的快意人生。

我把情況跟蒙天舒說了。他說,像周老師這樣的大人物,應該請童校長出面打個電話。我說:「週一凡也有這個想法。他還怕我是幫校學生會團委去請他。張維師兄告訴過我,有一回北京一個什麼學校的學生會請週一凡,開始他也不好意思問別的,結果送給他一束花、一本紀念冊,他很不爽,覺得這是不尊重知識。所以他想聯絡人能夠代表一個可靠的單位。你說童校長髮話了,我心裡才踏實一點,不然我就把自己的大師兄給坑了。」蒙天舒說:「學生會不可靠,童校長也不可靠嗎?誰比誰?現在要尊重知識,更要尊重有知識的那個人。周老師是權威刊物主編,又是國家社科基金的終評委,那我們肯定要給予特殊尊重的。童校長一定會出面打個電話,你就踏踏實實的,不會讓你丟臉。」我說:「講課的酬金問了他,他不肯說,說那太俗了。可是我還是想知道一下,最少六千,八千更好,如果有一萬,我就阿彌陀佛了。」我雙手合十拜了幾下:「我出面請個人過來,不要讓我難堪才好。」他說:「真有難堪,那是麓城師大的難堪呢。不會讓你丟臉。」我說:「阿彌陀佛。」

接下來幾天,好些事情都是我在跑腿,學校沒有像樣的賓館,就安排住在省委招待所。機票訂的是商務艙。接機的車是童校長的專車,又請了衛視的記者來報道。我本來覺得這些都沒必要,蒙天舒說:「童校長覺得有必要,那肯定是有必要的。」一個搞學問的人能獲得這樣的尊重,讓人覺得這學問真的非常神聖。會場安排好了,聽講座的本科生、研究生也組織好了,這是蒙天舒去搞的,要我去推,我根本推不動。我以前只是聽聽外面來的學者講座,現在才知道安排一場講座竟這麼麻煩,又要付出這麼高的成本。不是特別要緊的人,誰會去請他?

到了那天,我和蒙天舒去機場接人。去的路上他說起羅天渺,當年多麼火紅,去年退休了,還想到麓城師大來講學,被韓院長打了回票。我說:「太現實了,太殘酷了!叫人家怎麼想得過?」他說:「那還能怎麼著?不是特別重要的人,難道花幾萬塊錢,幾個人陪他幾天?」我說:「退休對有些人來說簡直是滅頂之災。」他說:「主要是自己要懂事。」接大師兄上了車,蒙天舒說:「周教授,童校長今天在省裡開會,下午講座就不能陪您了,晚上在省委招待所宴請您。這個車是童校長的車,他自己另外找車去省裡去開會的。」司機說:「我跟童校長開車也有幾年了,這樣的情況還是第一次。」大師兄說:「太客氣了。」中午我和蒙天舒陪他吃飯,校文科處郝處長也來了。喝著酒蒙天舒問:「那篇論文不知道有點希望沒有?」大師兄說:「我們現在是五審制,都是外審,有任何一審不過關,就沒有事了。過了五審,還有主編的終審。現在想在我們那裡發篇文章,那可真的不是件小事。不過終審可以放到我手中來,外面的五審嘛,你給我提供一個名單,我儘量安排到你熟悉的專家那裡去。剩下的工作,就要你自己去做了。」蒙天舒連連點頭說:「那好。來,我幹了,您隨意。」

我想著自己評教授,還差一篇權威刊物的文章,自己的師兄,就是刊物的副主編,可自己就是開不了這個口。肚官司打了好久,我鼓起勇氣說:「師兄,我們這裡評教授,需要一篇權威刊物的文章。」大師兄指了蒙天舒說:「他還不是?」我說:「他早是了,他。」師兄若有所思說:「哦,哦。」我希望他問到我,可他就是不問。蒙天舒說:「明年想申報個博導,就缺這篇文章了,請周教授一定指導!來,我幹了,您隨意。」師兄點頭說:「嗯,嗯。」我再沒有力量說到自己,再說就跟和蒙天舒搶名額似的。我想著是不是找個機會跟師兄說說,既然錦上添花也添了,那麼雪中送炭也送一送。

下午的講座非常成功。師兄的口才果然非常了得,到底是在電視節目上歷練過的。他以孔子的「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為題,上下五千年旁徵博引,把孔子的義利之辯解析得入骨入髓。我聽得如醉如痴,覺得如果不做個君子,那簡直就不配做個人。講完了主持人郝處長說:「很久沒有聽到過這樣真正能震撼靈魂的講座了。」交流環節學生的提問非常踴躍。快到六點,蒙天舒提醒說,童校長還在那邊等呢,郝處長才終止了學生的提問。又有一群學生拿了師兄的書,圍上來請他簽名,沒有書的也拿個本子請他簽名。師兄在學生中有這麼強的號召力,這是我沒想到的。

師兄去洗手間的時候,郝處長給我一個大牛皮紙袋,要我給師兄。我開啟一看是四紮錢。我說:「是不是多了點?」郝處長說:「童校長安排的。既然請了,就要請到位,請出效果來。」又說:「前陣子商學院請北京的專家講座,是這個數呢!」伸出兩根指頭。我說:「兩萬?」他說:「加個零。那是他們學院自己的錢,學校給不起。」我說:「那還是講課費嗎?」他說:「那肯定是有件什麼事情在後面,他們也想請出效果吧!」師兄從洗手間出來,我就遞給了他,他沒看,也不問,就放在提包裡了。往車邊走去,蒙天舒拉了我一下,我停下他說:「童校長剛打電話來了,今晚臨時還有省委宣傳部和省社科院的領導要出席,座位有點太擠了,是不是你下次再去?」我把師兄送到車邊說:「今晚上我還有本科生的課,不能調的,我就不陪了。」師兄說:「你忙,那是正事。」看著小車遠去了,我心裡發堵。師兄是我的師兄,人是通過我請來的,到頭來倒把我切掉了。我慢慢地往家裡走,又想著,人家都是大人物,不切我又切誰呢?說無所謂吧,也真的是無所謂;說有所謂吧,也真的是有所謂。看自己怎麼想。我想:這算個事嗎?算個屁。

接下來三天都沒有師兄的訊息,我知道他是去袁家寨旅行去了。第四天清早師兄打電話來了,說上午十一點的飛機,問我能不能去見一面?我想著師兄畢竟還是記得我的,就答應了。我打的過去,一路上猶豫著,雪中送炭的話還說不說呢?蒙天舒說了發文章的事,童校長又說了國家社科基金重大專案的事,我再去說,那不是讓他為難?到了師兄的房間,他已經在收拾東西了,蒙天舒在幫他從陽臺上把晾曬的衣服拿進來。師兄說:「聶師弟這幾天都有課啊?」我想誠實地說「沒課」,瞥見蒙天舒遞了個眼神過來,就說:「有課,有課,沒能陪大師兄。」師兄說:「這幾天辛苦蒙老師和司機了,還害得你們童校長沒車用。」蒙天舒說:「能為周教授服務,那還得有機會呢。」

去機場的路上,大師兄忽然說起北京的房價,都漲瘋了,自己早幾年就想換一套大一點的,改善一下,都沒實現。蒙天舒說:「在這一點上,麓城人還是很幸福的。」大師兄說:「眼睜睜看著房價在前面跑,想著它總會停下來喘口氣吧,自己拼命追也可能追上吧,可它跑得比劉翔還快,就這樣望著它的背影,絕塵而去。」我說:「其實我也想改善一下,幾年也沒實現。」大師兄說:「在麓城也有那麼難嗎?才是北京的一個零頭。在我看來麓城的房價就是一個奇怪的價格。一個人生活在北京,他就沒有辦法,沒辦法呢。」我忽然領悟到,師兄突然說起房價,是在為自己為什麼收下了那四萬塊錢做一個說明。前不久學報為了上c刊,通過童校長請了南京大學一個教授來講學,也給了四萬,那個教授退回了兩萬。我原來希望師兄也能退回兩萬的,看來是不會退了。他說沒有辦法,可能真的是沒有辦法。唉,那些搞財經的名人一次十幾萬二十萬拿也拿了,比起來這四萬塊錢也不算很過分。

快到機場了,師兄對蒙天舒說:「童文斌交代的任務,我只能盡力而為,重大專案不是發一篇文章,我說了不算,我到會上也只有一票。我們這個領域的重大專案,全國每年也就一項兩項,北大復旦的人也不是吃素的。」蒙天舒說:「周教授,那不是任務呢。」師兄說:「你們的材料要紮實,我說話才有地方下口。」又說:「聶師弟有了好文章,也可以寄過來看看!」我沒想到師兄會主動提到這件事,連聲說:「大師兄,那有點太打擾了。」又說:「我們學校評正高要這麼一篇權威刊物的文章,有人為了這篇文章,花了五六萬塊錢呢。」大師兄說:「雖然是師兄弟,那也要文章紮實才行。不是我一雙眼睛在看,有好多雙眼睛在看。有些大牌刊物,發出來的文章太不像個樣子了,你們也知道是怎麼回事。」這讓我想起在外面看到中介的廣告,有些中介還把資訊發到手機上,多大的刊物都敢承諾發表。陶教授說,那不是騙子,那是真的,那些人真有這個能耐,只要你捨得出血。我想把這件事告訴師兄,再想想也不妥,就沒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