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活著之上 閻真 第1頁,共1頁

幾個教研室的老師合在一起給碩士研究生的畢業論文開題,下午沒搞完。研管辦安排我們吃工作餐,晚上接著開。吃飯的時候大家議論麓城師大最近出了個名人,是商學院的陸教授。他對自己的學生說:「十年後沒有賺到五千萬,就別來見我。」網上都傳遍了。陶教授說:「一個教授居然跟學生說這樣的話,錢簡直就是這個時代的超級霸主了。」齊教授說:「錢成了唯一標準,這要不得呢。」我說:「世界上到底有多少資源?有點能力的人都以五千萬為標準,如狼似虎,老百姓還活不活?怪不得中國歷史上有這麼多農民起義。如狼似虎,大學是培養這種人的地方?」陶教授說:「現在不是到處都在歌頌狼嗎?難道狼性成了這個時代的人性?狼的生存法則是叢林法則,人的生存法則也是叢林法則嗎?」齊教授說:「他還說自己是勵志呢,太不人道了。錢他媽的到底是個什麼東西,能把一個教授的心燻成這樣!」陶教授說:「唉,叫我們怎麼跟學生講人文精神?」

蒙天舒揮手要大家安靜,說:「麓城師大最近還出了個名人,荷花姐姐,中國人都知道了。」我說:「我不知道,難道我不是中國人?哪個學院的呢?」陶教授說:「網路學院的,是哪個縣什麼單位的什麼人,在我們這裡上網路大學,呼地一下就火了。」我說:「那是個絕世美人?」陶教授說:「真是個絕世美人也就算了,三十多歲了,看不出有哪點美。」齊教授說:「據說是衛視做節目,她是個聽眾,撈到說話的機會了,就說自己要找中央首長或者是百億富翁的兒子,億萬富翁的兒子不要,還得是留洋的博士,土鱉不要。全場都笑翻了。」我說:「那不是個活寶,怎麼能火起來?」陶教授說:「不是活寶,憑她怎麼能火?衛視馬上請她做特邀嘉賓做了一期節目,就這樣火了,現在的知名度比我們盧校長還高呢。」我說:「真的不理解啊。」蒙天舒說:「所以如今不能按常理出牌。」陶教授說:「按常理出牌,會輪到荷花姐姐有戲?多少模特級的美女想盡了辦法都出不了戲,獻身都沒有用。荷花姐姐現在有很多電視臺想邀她做節目,出鏡費得幾萬呢。」我說:「瘋了,簡直瘋了。連電視臺都瘋了。他們到底在倡導什麼?」蒙天舒說:「致遠說電視臺瘋了,那是他自己瘋了。人家收視率上去了,錢就進來了。你說他們在倡導什麼?」我說:「瘋了,簡直瘋了。」陶教授說:「致遠你說誰瘋了?不是說你自己吧?」蒙天舒笑了說:「世人皆醉,致遠獨醒,我們敬他一杯。」端起茶杯跟我碰了一下。

晚飯後接著開題。輪到張一鵬,陶教授說:「我怎麼對你有點印象?」張一鵬說:「陶教授您還上過我的課呢。」陶教授說:「是不是上個星期你在衛視上了節目?」張一鵬說:「上節目的不是我。」陶教授說:「是那個荷花姐姐,你帶一群粉絲在臺下助陣。那是你吧?」張一鵬說:「是倒是我,我幫電視臺的忙。」蒙天舒說:「那些都是我們麓城師大的學生?」張一鵬說:「基本都是吧。荷花姐姐是大家的校友,能有這麼一個校友聞名全國,大家都覺得很自豪。」我說:「有那麼自豪嗎?瘋了,簡直是瘋了。開題,開題。」

開完題我把張一鵬叫到教研室,說:「你是個研究生,你不好好做學問,你去捧荷花姐姐幹什麼?她才是個自考生呢。」他說:「這是我們報社交給我的任務。這個事情從頭到尾都是我們報社策劃的,從她第一次在衛視做觀眾開始。」我說:「你們那個報社策劃了綠豆,又來策劃荷花。」他說:「我們是家小報,肯定得先活下來吧!肯定是先考慮經濟效益吧!這件事策劃出來,報紙的發行量增加了百分之三十。」他伸出三根指頭,「三十呢。」又說:「所以我的責任很重,老闆,責任很重呢。」

我問他都盡了什麼責任。他說:「在學校組織了荷花後援會,有一百多人。」我說:「你們要策劃誰也要找個碩士生、博士生來策劃吧,麓城師大這麼多碩士生、博士生,沒有誰比荷花姐姐更有素質嗎?」他說:「真有素質就不好玩了,不好玩就沒人氣了。」我連連搖頭說:「不懂,不懂。」他說:「現如今是這樣的,老闆。大家娛樂唄!」又說:「下週三晚上在大禮堂有個荷花姐姐校友見面會,您如果有時間,我在前排給您留個位置吧。」我猶豫了一下,好奇心還是佔了上風,說:「嗯,那我去看看。到底是別人有問題,還是我有問題?」他說:「都沒有問題,老闆,想法不一樣。」我說:「一樣不一樣,論文你還得好好寫,按規則寫。你不要通不過網上的誠信檢測,丟老師的臉,不要讓人說你借鑑了別人那麼多,我還沒看出來。答辯完了省裡還要抽檢的。這裡有這裡的規則。」他拍一下胸說:「好不好我不敢說,檢測我是不畏怯的。我如果丟了老闆的臉,老闆就打我的臉。」我說:「說過多少次了,不要叫我老闆,那好聽嗎?」

週三上午張一鵬發資訊給我,提醒我記得晚上去大禮堂,已在前排給我留了位子。晚上去了,我在禮堂外看見學生夾道歡迎,排了有一百多米長,覺得有點可笑。進去了我吃了一驚,八百多個位子都坐滿了,過道上都站滿了人。我退了出來,不想去了,到這個場合來,被學生看見了,有點羞愧。回到大門口,一位穿旗袍的迎賓小姐走上來說:「是聶教授吧?張會長囑咐我帶您從邊門進去。」我說:「你們是個什麼會啊?張一鵬都當會長了!」她說:「荷花後援會,您不知道?」似乎有點意外。我說:「我這個人不關心時事。」跟著往邊門去,覺得她倒是青春漂亮,要是荷花姐姐也有這個水平,也還說得過去。

走到前排看見兩個熟悉的女生,她們對我招手,我偏了頭裝著沒看見,心想:太丟人了,太沒有檔次了。準備待一會就走,走到位子上,看見郝處長也在,就安心了一點。張一鵬從臺上跑下來,先跟郝處長握手,又想跟我握手,我裝著沒有看見。張一鵬說:「等會介紹兩位領導。」我說:「我不是領導,不要介紹我。」我很擔心會來個副校長,那就太抬高荷花姐姐了。我說:「還有別的領導來嗎?」張一鵬說:「郝處長就是大領導。我先忙去了。」我站起來趕上幾步,輕聲說:「千萬不能介紹我。介紹郝處長就行了。」他說:「介紹一下吧,還是介紹一下吧。」我說:「還有一些教授來了,你也不知道,介紹我不介紹他們,那怎麼行?他們是正教授呢。」他說:「還是介紹一下吧,我的導師來了,我也很光彩。」我說:「還聽不聽話?不聽話論文就通不過了。」他做了個怪臉說:「聽話,一定聽話。」又堵著我耳根說:「最後一個節目是荷花舞,老師您要仔細看,看仔細。」我說:「有那麼精彩?」他神秘地說:「真的很精彩。」坐回來,我對郝處長說:「一個荷花姐姐都爆棚了,早幾個月請了周師兄來,都要組織學生,還不敢放到這麼大的地方來。」郝處長說:「娛樂嘛,電視臺的娛樂節目比講學問有觀眾。」我說:「娛樂至上,這風都吹進高校來了。」郝處長說:「如今是娛樂至死呢。風氣如此,那誰也沒有辦法。」

學生們千呼萬喚,歡聲雷動,荷花姐姐總算出場了。我有點失望,非常失望,真看不出她有哪點精彩,值得學生們這麼呼喚,又值得請省衛視的主持人來捧場,還值得報社專門從北京派了攝製組現場錄影。訪談看得出是事先安排好了的,沒什麼精彩。跟學生對話有幾段也看得出是安排好的,馬虎過得去,也談不上精彩。可現場的氣氛很熱烈。我對郝處長說:「我們的學生都怎麼了?」他說:「趕熱鬧吧,不是說娛樂至死嗎?」我說:「如今有一大批腦殘粉,前幾年有個明星吸毒了,從拘留所出來,他的廣告代言費反而飆上去了,名聲更大了啊!這不是腦殘粉推上去的嗎?」他說:「所以說是腦殘粉,只認人,不分善惡,不辨真偽,我殘故我在。他要殘你有什麼辦法?這都是媒體培養出來的呢!」我說:「那些人殘了,媒體也殘了嗎?」他說:「所以盧校長說,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價值觀的扭曲。說到底都是錢在作怪。」我說:「我先去了。」本想說,不想捧這個臭腳,可這話不是讓他難堪?他說:「不看最後一個節目?」我記起了張一鵬的話,就看下去。

主持人宣佈荷花舞開始。我覺得這個節目還像個節目,那個荷花姐姐畢竟在縣文工團當過舞蹈演員的。我想著,這就是精彩?電視裡看過的比這精彩多了。我去看張一鵬,他站在舞臺一角舉著相機,專注地對著舞臺。突然,學生中一陣騷動,我回頭一看,大家都站起來望著臺上,舉著雙手「哦哦」地喊著,還有個人在喊「嗚啦」。我再看臺上,荷花姐姐已經不見了,音樂還放著。我問郝處長:「怎麼啦?」他說:「她的舞裙脫落了,內衣也鬆了,我沒看清,應該是露點了。」我沒聽懂,說:「露什麼點?」他笑了說:「女人那兩點。」這時主持人來到臺上說:「各位同學,剛才發生了很意外的不幸,我們的荷花非常傷心,正在後臺哭泣,不能再出來跟大家告別了。希望大家同情她的遭遇,一如既往地接受她,支援她。」有學生在喊:「是不是事先安排的?」又有人喊:「那怎麼可能?那不可能!」張一鵬向主持人示意,主持人說:「我們請荷花後援會的張會長來回答這個問題。」張一鵬走上去,接過話筒說:「今天的意外事件,請同學們諒解。至於剛才有的同學的疑問,我想沒有人會拿一個人的名譽和尊嚴來開這麼大的玩笑。我們還是請荷花姐姐出來跟大家告別。」荷花在兩個禮儀女生的陪同下出場了,哭得淚人似的說不出話,抽泣著說:「對不起,對不起……」我對郝處長說:「今晚這個見面會,就是一部《腦殘遊記》。」

第二天我去院裡,辦公室的小陳她們在談昨晚的事,幾個來辦事的老師也加入進來。我說:「我在現場都不清楚,你們怎麼比我還清楚?」小陳說:「各大網站娛樂版的頭條新聞呢!」在電腦上點到了新聞給我看,說:「跟帖已經有兩萬多條了。」我看了看跟帖,頂的很多,拍磚的也不少。我說:「一個荷花姐姐,真的不精彩,你們看了真人也會說不精彩,怎麼鬧出這麼大的動靜?」

過兩天張一鵬來跟我討論論文的事,我說:「你們的報紙發行量又增了吧?」他說:「第二天加印了十八萬份,一掃而光。」我說:「你們的總編輯也應該有點層次才好。」他說:「我們是小報,首先是求生存,社會責任還來不及想太多。那些記者被別人叫狗仔隊呢,狗仔隊還談什麼層次?」我說:「你是研究生,研究生呢。」他笑了說:「老闆,我也要求生存呢,也想在麓城買套房子呢。不然我到大街上把胸一拍,研究生,女孩子會跟我走?」我說:「露了那個什麼還是有點不好。」他說:「那個什麼一點都不露,沒興奮點,沒重口味,怎麼炒得起來?我們還是比較保守呢!有些大牌明星擔心人氣不旺,穿著短裙出席晚會,裝著不慎露底,讓娛記拍到,掛到網上,別人都記得她了。你看網上掛了多少?有那麼多不小心嗎?」我說:「那很光榮?醜呢!」他說:「老闆,如今的法則是隻要有人氣就有市場,醜不醜說不清,錢在自己口袋裡那是真的。」我說:「黑白顛倒!簡直是瘋了。」他說:「真的是瘋了,不瘋就沒有經濟效益了。」我說:「這幾天看網上,帖子都有十幾萬條了,兩派鬥得很激烈,是你們自己在跟自己在鬥吧?」他說:「鬥得越激烈,圍觀的人就越多。不瞞老師,我們後援會也承擔了一點任務,我們的責任是力挺,報社另外安排了人拍磚。」我說:「那你就是個水軍頭領。」他說:「梁山好漢。」我說:「別往自己臉上貼金,梁山好漢是有原則的。」又說:「荷花姐姐現在都成為勵志的典型了,在困境中自強不息。這不是笑話嗎?」他說:「能有更多的人圍觀就行了,我們小報只能這樣生存呢,幾十個人要生活呢。」我說:「論文還是要寫好的,不要為挺一個荷花姐姐,把論文寫砸了。」他連連點頭說:「這是正經事!」又說:「我想要老師告訴我網路學院朱院長的電話,網路學院出了個名人,今年招生一定會爆滿,看能不能在我們報紙上做點廣告?」我說:「我這裡沒有學校的公用電話本,你到陳老師那裡去查。」

過了幾天,我接到一個電話,那邊說:「是歷史學院的聶致遠嗎?」我說:「你是誰?誰?」他說:「我是網路學院的朱繼德。你是不是推薦了人到我們這裡來要做廣告?」我說:「朱院長哦,我知道這件事,我沒推薦,那個人說我推薦了嗎?」他說:「怎麼沒說?他說聶致遠,聶致遠不就是你嗎?」我說:「聶致遠是我,這是真的,我沒推薦,那也是真的。」他說:「那麼他是打冒詐了!那樣一個小報,想要我們這麼大一個學校做廣告,怕他是想偏了頭!還說我們的學生食堂有問題,要曝負面,我們這麼大一個學校,還怕那樣一個小報曝負面?這件事我已經跟宣傳部柳部長彙報了,我說什麼都沒有用,柳部長自然會來找你的。」就結束通話了。

我馬上把張一鵬叫到教研室,說:「你在網路學院都說了些什麼?」他說:「老闆,我根本沒去,是報社別的記者去的。」我說:「他怎麼說是我推薦去的?我推薦了嗎?他拉不成廣告,說要曝麓城師大的負面,這件事你知道嗎?」他說:「知道是知道。老師您沒去學生食堂吃過飯吧,真的太不像話了,我們天天吃,越來越不像話了,質次價高!」我手掌拍著桌子說:「質次價高,你向校長信箱反映。你把外面的人牽進來曝負面?這還是你的母校呢!」他小聲說:「人家是記者嘛,要有社會責任感嘛!」

這時來了電話,是柳部長。他說:「聶教授啊,我的工作要你支援。這件事我向盧校長彙報了,校長很重視。校長的意思,鈴是你係的,還要你來解。」我說:「柳部長,您怎麼跟盧校長說是我弄出來的事呢?跟我沒關係,沒關係啊。」他說:「難道是那個記者瞎編的?他怎麼不編別人?」我說:「柳部長,是有人問我要朱院長的電話,我說不知道,要他去辦公室查。我就說了這一句話。」他說:「那就請聶教授做工作,要那個人把事情平息了。那個人是誰呢?」我說:「是我的一個研究生。朱院長那裡不是他去的。」柳部長說:「我們自己的研究生?那他不是吃裡扒外?問他想不想畢業?」又說:「這幾個月沒下雨,菜都漲價了,學生可能有點情緒。這點情緒沒引導好,可能變成一個政治問題!校領導非常重視,馬上會採取補貼措施,校務會議已經通過了。」我額頭上都沁出汗了,說:「我現在正找這個研究生談話呢。」他說:「那我過來一下。」我說:「我能解決就不驚動您了,解決不了,再向您彙報。」他說:「請聶教授一定支援我的工作,你的崗位在學校,課還是要上下去的嘛!」

收了線,我對張一鵬說:「聽見了吧,你都聽見了吧?政治問題!跟你們領導聯絡,馬上停止!搞出一個政治問題,是你張一鵬兜得起的嗎?你的學籍在學校,問你想不想畢業?」他說:「老闆交代的我肯定要聽。」我說:「你膽子也太大了,向別人提供炮彈來轟自己的母校!」他細聲細氣說:「本來就是有問題嘛,本來學生就有意見嘛,本來就應該有社會責任感嘛。」我說:「說社會責任感你就不要去捧什麼姐姐,還把現場那麼多大學生當傻瓜。」他細聲細氣說:「那是領導佈置的工作,我又能怎麼樣?」我說:「你能怎麼樣?你也是學思想史的,瞭解那麼多大人物、聖人,他們都怎麼樣呢?他們知行合一,你呢?」我指頭指了他一下:「你呢?你呢?前幾天開題,我看你說得也是頭頭是道,像那麼回事。說給老師聽的?」他笑了笑說:「老師,其實我們這些人也是知行合一的,只是那個‘知’和書上那個‘知’不是一個知。」我幾根指頭敲敲桌子說:「所以說你的論文是寫給我看的。」他偷偷笑了笑,馬上又收了回去說:「我不那樣寫您不讓我拿文憑啊。」我也笑了笑,馬上收回去說:「太實用主義了,簡直是太,太……」他說:「我也想在麓城買套房子呢。」我說:「那,那……」我想說,那還是太現實了,停了停,嘴一滑說:「那你去吧。論文要寫出個樣子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