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我十八歲進大學的那一天起,就管蒙天舒叫「天舒」,已經叫了十八年了。現在他當了副院長,這叫法似乎就成了一個問題。
那天我去院行政辦,蒙天舒在看一份什麼檔案。我打招呼叫了一聲「天舒」,他似乎沒聽見,我再提高嗓音叫一聲,他「嗯」了一聲,眼睛並沒離開電腦。我有點難堪,拿起一份報紙坐到沙發上去看。這時教務辦小陳進來,叫了一聲「蒙院長」。蒙天舒馬上轉過頭來,望著小陳,站了起來笑眯眯地說:「有什麼事找我?」小陳說:「沒事就不能叫蒙院長一聲?」蒙天舒又坐下去說:「我以為你有事呢。」我這才意識到,剛才他不理我,是不是我叫錯了?我有點不相信,他真的那麼把這當回事嗎?下次在路上碰見他,我還是叫「天舒」。他笑著應了,過來跟我說話。這讓我覺得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人家並沒那麼小心眼呢。
於是我還是坦然地叫他「天舒」,可這坦然讓我並不坦然。後來我總結出來了,在沒有別人在場的時候,叫「天舒」是可以的,但有別人在場,就一定要叫「蒙院長」,否則他最多有氣無力地從喉嚨中擠出一個「嗯」來,像一個斷糧幾天的病人。我也不知道他這樣是一種本能呢,還是有意識地選擇。這樣在旁邊有人的時候,我乾脆就不叫他。要我也去叫他「蒙院長」,那我真的是發癲了。
十月八日是學校九十週年的校慶日。大學班上的同學知道蒙天舒當了副院長,都打電話給他,要他組織一下聚會。蒙天舒打電話給我說,那天自己要去幫學校接待重要校友,班上的同學要我去陪一下。我說好的,反正是要見見老同學的。
約好了九點在學院門口集合,八點半鐘我就去那裡等,到九點鐘來了十來個同學,好幾個本來說來的,臨時有事又不來了。凌子豪前幾年辭了中學教職,跟人合夥到平州去開鋅礦,這次校慶他還給學院捐了十萬塊錢。他開一部雷克薩斯越野過來,下了車見到我說:「學院沒來人呀?」我忽然想到他是捐了一大筆錢的,學院領導怎麼也應該出面接待一下。又想著,老子就不是學院的人嗎?我馬上發了一條資訊給金書記,金書記回信說,自己在會場來不了,要蒙天舒來一下。一會蒙天舒開車來了,滿頭大汗衝出來,直奔凌子豪,跟他握手。凌子豪懶洋洋地握手說:「學院怎麼不來個人呢。」我忙說:「天舒現在是副院長了,管科研的。」凌子豪說:「他是同學!」蒙天舒說:「學校那邊接待任務重,我們處幹都調到那邊去跑腿。」許小花說:「想不到天舒年紀輕輕就當處級幹部了!前面的光景那還大得很呢。」蒙天舒說:「麓城師大最年輕的處幹呢。」凌子豪說:「你們處幹也要講點人文精神,不要只盯著那幾個大款、大人物,我們小人物,你們處幹也用眼角的餘光掃一眼。」蒙天舒說:「這不是專門來看你嗎?看你呢!金書記他們實在走不開。」許小花說:「凌老闆還給你們捐了十萬呢,我們這普通中學老師,餘光都沒人掃一掃了。」
大家坐車去會場。數一數有十二個人。凌子豪說:「幾個人上天舒的車,其他人到我車上擠一下算了,我的車空間有那麼大。」許小花說:「那還是不要超載,我也開了一輛破車來了,我帶兩個人過去。」指了指近處的一輛車。我一看是沃爾沃,說:「小花你都開沃爾沃了?」她說:「國產的,土鱉,」指指凌子豪的車,「那才是原裝的洋鱉。」我說:「哪輛貴啊?」大家都笑。許小花說:「他那個抵我兩個還不止呢!」另一個人說:「等會還回不回這裡?不回我那輛不像樣子的車也開過去算了,也是土鱉。」看一看是一輛嶄新的豐田。我說:「同志們都進步了,進步了!」在會場外停了車,蒙天舒說:「學校給我們處幹都安排了任務,我還得去那邊應付一下,致遠陪大家到處看看,中午看致遠怎麼安排一下,我來買單。」匆匆去了。
會場在校體育場。進了會場我們找一處臺階坐下,校黨委彭書記已經在講話。大家看著坐在主席臺的人,是校領導和知名的校友,其中包括院士、企業家、省部級領導。凌子豪說:「不知要捐多少錢才能坐上主席臺,下次一百週年的時候,我也來試一下。」許小花說:「麓城師大畢竟是師大吧,也搞個優秀中學老師臺上坐坐,給我們這些人一點可憐的安慰吧!」她又注意到主席臺上沒有童校長,說:「我們學院好不容易有個人在上面坐坐,怎麼沒有見人呢?」有眼尖的仔細看了說:「那個空著的座位,臺籤就是童校長,怎麼就空在那裡呢?」過了一會凌子豪說:「太陽曬死人,我請你們洗腳按摩去吧!」有人提議去院裡看看。走出會場,有學生在門口發中午領盒飯的餐票。許小花數了人數,準備去領,被凌子豪攔住了說:「同學幾個多少年沒見面了,吃盒飯?中午我來安排。吃過飯我們洗腳按摩去。」我說:「中午天舒已經安排了呢。」
院裡的教室都開門了,大家聚在電風扇下說話。凌子豪說:「學院搞了這麼多年,教室裡空調都沒有,院長怎麼當的?過幾天我喊人每間教室安一臺,五匹的。」大家把當年的事情都拿出來說,誰暗戀誰了,誰想當班長沒當上了,誰的襪子把整個寢室臭翻了,還有誰考試抄了誰的試卷。說到當年有八個男生把佟薇薇當作夢中情人,大家都很興奮,伸出手指比劃著說:「誰都知道我們班有‘八老’啊!」又把「八老」一個個算出來,算來算去竟算出了「十老」。我期待有人提到蒙天舒考試抄我試卷的事,但沒有人提及,這讓我有點失落。又說到現在誰當官了,誰發財了,在北京都有幾套房了,誰還在縣城當中學老師,同學聚會都不好意思來。許小花說,誰誰誰,還有誰誰誰本來要來的,聽說凌子豪要來,嚇得都不敢來了。凌子豪說:「臭錢我有兩個,敢在老同學面前擺款?」許小花說:「誰說過同學聚會是闊同學與闊同學聚會,我們是厚著臉皮來的。」有人說:「小花你當中學老師開沃爾沃,你沒做小三吧?」許小花說:「我崽都上小學了,做小三你老公要不?」旁邊一個女同學悄悄告訴我,許小花的老公在家裡開班補課,賺了錢呢。
有個女同學拿出手機到窗前去打電話,口口聲聲「崽吔,崽吔」,回來都快哭了。問她為什麼。她說:「剛跟我家點點通了話,他在那邊哭呢,想我了呢。」許小花說:「你崽不是讀五年級了嗎?想你呢,哭呢,賣萌吧。」問了才知道點點是她家的那條蝴蝶犬。我說:「我們同學這麼多年,還沒有誰讓你想起要哭呢。」她說:「我跟點點朝夕相處呢。」許小花說:「我們當年不是朝夕相處嗎?」又說過幾天去麗江玩幾天,一個人去。我說:「那是個浪漫的地方,手機搖一搖,就能搖出故事。一個人去要小心,還是一個人回來。」凌子豪哈哈大笑,說:「不能有夾帶!」
許小花又從包裡拿出畢業照,大家一個個點著名字,點評他們的前世今生。忽然大家都沉默了。好一會一個同學盯著照片說:「想不到這一晃就十多年了呢,人到中年了呢。再晃兩晃,就喊要退休了。」許小花說:「再過三十年我們見面,凌子豪都死了三年了。」凌子豪說:「在時間的羽翼之下,我們都是塵埃。」許小花說:「當年的詩人回來了。」我說:「凌子豪當年開口齊天意識,閉口超天意識,我們都覺得自己俗得不敢開口。現在張口就是洗腳,閉口就是按摩,怎麼境界掉了這麼多?」凌子豪說:「這叫接地氣!人生就這幾年,禁不起晃晃。前面有什麼呢?除了錢就是寂滅,想來想去,想去想來,最後的一句話就是,把每一天當作人生的最後一天來過。還能怎麼樣?誰擋得住時間?」伸出雙手,兩根食指指著我:「你擋得住嗎?」又指著老照片:「誰想回到當年他回得去?等會吃了飯請大家洗腳按摩。」一致通過。
在凌子豪的指點下,我們開車到了附近最好的酒家冰火樓。坐下來我想:蒙天舒要我安排一下,這個場面,我口袋裡一千多塊錢夠不夠呢?就有點緊張,給蒙天舒發了資訊。樓面經理來了,是個漂亮女孩,見了凌子豪很熟,說:「外公來了!」我說:「他有那麼老嗎?」她說:「外公,外公,就是外面的老公。」凌子豪說:「你這麼年紀輕輕就有內公了嗎?」經理說:「可能明年就有內公了。」許小花指著凌子豪說:「那他該叫你外婆,外婆,外婆,外面的老婆。」經理說:「外婆外婆,好難聽哦!」又給我們每人一張名片,盯著我們一個個把她的手機號輸入手機,說:「以後用餐千萬記得我們冰火樓,更要記得冰火樓有個小張,來之前一定要先跟小張打電話,不要自己就這麼來了。小張一個月有十萬塊錢的業務量呢!」凌子豪點菜,說:「先來一個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小張就記下了。許小花說:「到底是什麼東西?」搶過選單看是苦瓜炒豬腸。凌子豪說:「既然不怕屎,就不要洗太乾淨了。」我說:「我讀博士的時候,導師也說豬腸要有點豬屎臭才有味道。」凌子豪說:「看看!這點道理人家要混到博導才知道,我本科畢業就知道了。你說博導有意義嗎?他那點文化我也有呢。」吃飯時,凌子豪發給大家每人一包煙,許小花說:「女生就不要了。」凌子豪說:「反正我每天一條煙是要發出去的,不發出去就覺得今天有件事沒做。」我拿起煙看看是軟包裝的芙蓉王,六七十塊錢一包呢。我說:「子豪你太作了。」他說:「做無用之事,度有涯之生,一點都不作,這日子不是過得太沒味道了嗎?」
飯吃到中途,蒙天舒來了,抱拳作揖說:「對不起各位!我們處幹學校都分配了工作,我好不容易脫身來了。」凌子豪說:「怕是那邊沒安排你們處幹入座吧!」蒙天舒不接話,說:「今天出大事了!」就說起省政府秘書長魏武,政治系七七屆校友,原來定好了今天要來的。昨天秘書打電話來說,省長臨時找他有事,來不了。可今天突然就來了,一看主席臺沒有自己的位子,掉頭就走。童校長馬上開車去追,追到省政府門口才追上,怎麼勸怎麼求,也求不回來了。本來他答應了,想辦法要財政廳給學校撥一千萬的,大概要泡湯了。許小花說:「怪不得童校長的位子上是空的,追人去了。」凌子豪說:「一千萬分到你手裡沒有一個子兒,午宴上一個座位都不賜給你,要你去吃盒飯,你急得滿頭大汗幹什麼?」蒙天舒拿餐巾紙擦汗說:「我是趕過來熱鬧的呢。」
凌子豪要蒙天舒喝酒,說:「茅臺呢,我只喝茅臺。」蒙天舒說:「那是我的最愛,我基本上也只喝茅臺。致遠知道的。」我根本沒見他喝過茅臺,說:「知道,知道。」蒙天舒說:「我今天開車來了,被揪到局子裡去就不好了,我們處幹下午還有任務呢。」凌子豪給他斟了酒說:「找代駕,我給你找代駕。有車的兄弟姐妹我都給找代駕。」喝著酒,蒙天舒和凌子豪說起了年齡,都說「我比你大些」。凌子豪說:「你說大些就大些?你怎麼可能比我的大些呢?眼見為實,掏出來看看!」許小花「哧」地笑了,大家都笑了。我一想,也跟著笑了。凌子豪說:「你們這些人心術不正,總愛往邪處想,我是要他掏身份證出來看看呢。」又舉了杯對許小花說:「來,搞一下。」許小花也舉杯伸過去說:「搞一下就搞一下,怕你嗎?」馬上又縮回來:「美得你呢,誰稀罕跟你搞一下。」大家都笑了。
吃完飯凌子豪跟蒙天舒搶著買單,凌子豪說:「你一個月才幾個錢,就別充大頭了。」我說:「別小看他,別人的工資是養家的,他的工資是給韓佳嗑瓜子的。」蒙天舒說:「是院裡的錢呢,我現在是處幹了呢。」有個女同學說:「今天我就不跟你們搶了。下次一定要給我一個機會,我請大家吃香的喝辣的!」許小花說:「你那點毛毛錢就算了吧!」她說:「我最近不是調到重點中學去了嗎?我老公的領導都來求我了!」唉,她是一個教師,她竟把這話說得這麼自然,難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不但是潛規則,簡直就成了規則本身?
最後還是凌子豪買的單,連酒水差不多五千塊錢。我嚇了一跳,世界上還有人是這樣活的啊!我想著蒙天舒是個副院長,居然有買單的資格,這不合學院的慣例。學院是個窮院,那點錢經不起幾個人的折騰,從來都是院長一支筆定乾坤的。看來他這個副院長的確是有實權的。凌子豪要蒙天舒也去洗腳,蒙天舒說:「我們處幹下午學校還有安排,要去陪那幾個從外省返校的省部級領導,身不由己呢。」凌子豪生氣說:「處幹處幹,聽你說一天處幹處幹了。誰沒見過幾個處幹,小蘿蔔頭來!打醬油的!」又說:「我還在省委大院裡買了一套房呢,從一個處幹手裡買的。其實我也沒住幾天,我就是要賭這口氣。」走到停車的地方,幾個代駕已經等了一會了。凌子豪給每個代駕一百塊錢,又走到蒙天舒車前對代駕說:「我這個朋友是個處幹,知道不?處幹!屬於那種特別要緊的人,下午還有特別要緊的事,你把車開好點,安全送達,我再給你一百。」又給了一百。
這次同學聚會讓我鬱悶了好幾天。大家都發達了,連最不起眼的都發達了,我倒是落到了最後,想充大頭買個單,話都說不出口。錢是老虎,它能傷人,我覺得自己受了傷。說自己不用這世俗的眼光看人生吧,可大家都是這樣看的,我說我額外一根筋,誰信呢?我覺得有點對不起平平,也對不起安安,這擔子我不挑起來,又推給誰去挑呢?一個在大學教書的教師,又怎麼發達?想來想去,也只有向蒙天舒學習,把他走過的路再走一遍。想到這點我就氣餒了,真要那樣我還不如讓自己就這樣窮著呢。唉唉,本來我的職業就是教學生該怎麼做人,可是現在,我連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做人了。寧靜以致遠,可我不知道那個遠在哪裡,又該怎麼去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