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活著之上 閻真 第1頁,共1頁

在回麓城的汽車上趙平平說:「到家有幾件事要做,第一件事就是洗澡。在你們家睡了這幾天,我身上都癢到骨頭縫裡面去了,裡面好多蟲子!」我說:「我家有那麼不安全嗎?純粹是心理作用,我住了幾十年都沒癢過。還是給你鋪的新被子新毯子呢。」她說:「棉絮也是新的嗎?裡面的蟲子它自己不會爬出來?現在的蟲子可聰明了,哪裡營養豐富它都知道,智商不低於一個博士。」又說:「明年你自己回來,我這個小媳婦能做到這個樣子,那是做到岸了。」

過了一會她說:「你怎麼不問我第二件事?」我說:「屎不臭,挑起臭,我是攪屎棍?」她說:「從來就把我往最壞的方面想。我想安安了。」我笑了說:「那你是賢妻良母呢。還有第三件事呢?」她也笑了一下說:「沒有。」又說:「誰說沒有?」我說:「不懂世界上的別人,還不懂你嗎?」她說:「第三件事就是明天帶點錢去步行街幫自己買兩件好點的衣服。幾千塊錢幫致高蓋房子也給了,我為什麼不對自己好點?六千塊錢,也沒個人提到一下。」我說:「家裡不提是給我們面子,蓋房子這麼大個事,我在外面工作的人,拿幾千塊錢,叫別人怎麼提?我就最怕他們提,他們就真的不提。好人呢。」她說:「我以前想過精彩的生活,後來不想了,想也白想。」我說:「真的不想?那我們家今後就有安定團結了。」她馬上說:「你是不是覺得我沒有權利想?我就是要想!我一個女老百姓不想這件事,那還想什麼?看到別人還沒有我漂亮,過得比我好,我心裡不平衡,非常不平衡,非常強烈地不平衡。我生了安安就沒有買過衣服了。這幾天看到你家致高的媳婦穿得比我還好,我心裡就過不去。」我說:「那明天拿一千塊錢,我陪你去上街。」她說:「你看你看你,一千塊錢,下定決心不怕犧牲的勁頭都出來了。現在好點的衣服,一件就是一兩千的!」我說:「那是你趙平平穿的?」她說:「那為什麼我就不能穿,我比別人低那麼多嗎?」我說:「衣服吧,第一是遮體,第二是保暖,一百的跟一千的,沒有什麼區別。」她說:「那除非你能證明買好衣服的人都是白痴。」我側了頭望著她說:「那未必還拿兩千?」

第二天趙平平跟高娟娟約好,上街去了。回來時提了幾袋衣服,很興奮的神情。我想著那應該都是一些便宜貨,幾百塊錢就買一堆,可還是忍不住問了一聲:「多少錢啊!」她說:「不告訴你,怕嚇著你。」我說:「未必真的有兩千?」她說:「不告訴你,三千。」把左手的拇指和食指圈成一個零,另外三個指頭蘭花指似的蹺著:「三千多。」斜眼瞧著我:「看你眼珠子暴出來,暴出來那也是三千多。」她見我不相信,從一個袋子中拎出一件皮衣,說:「這是上次我們看的那件,過季了,三折了,心動了,買了。」

這件皮衣我還記得,春節前陪她上街,逛了好久她一件衣服也沒買。看得上的買不起,買得起的看不上。我說:「你衣服夠多了,買那麼多往哪裡放?吃飯去吧!」她說:「吃那麼多往哪裡拉?」當時她在這件皮衣面前呆了好一會,翻來覆去找不到價格標籤,就詢問地望著售貨小姐。售貨小姐站在那裡,一點反應都沒有。我過去幫她把標籤從口袋裡找出來說:「要九百啊!」售貨小姐「哧」地笑了,趙平平說:「你不懂就不要亂說。」我這才看清是九千。離開櫃檯趙平平說:「太勢利了。」又說:「我就那麼像買不起的人嗎?」

今天她居然買回來了。我說:「你真的下得了手啊!以後高娟娟叫你上街,你就說你要帶安安。」她說:「我真的不能跟她上街,丟不起臉。今天還是沒有丟臉。」她把皮衣穿上,在鏡子前走來走去說:「我知道你會說不好看,幾十塊錢一件的地攤貨都是最好看的。」她穿著這件皮衣的確好看,有貴婦人的高雅。可是我不能說,這種高雅不是我們能追求的。我說:「還可以,還可以。」她說:「謝謝你。我還以為你會說醜得像個巫婆呢。」又問她媽,岳母說:「像有錢人家出來的。」又說:「我們平平一年買兩三四件這樣的衣服還是應該的。」趙平平說:「我兩三四年買一件就可以了。」

趙平平說,買了這麼貴的衣服,有點對不起安安,要想辦法賺回來。那幾天只要我一離開書桌,她就溜到電腦前上網。我一走到跟前,她馬上就跳到另一個頁面上去。我說:「你不是跟誰在玩網戀吧?」她說:「胡說。」問了幾次,她說:「我在開心農場偷菜呢。這是女人的遊戲,男人別管。」那幾天她簡直痴迷了,老是待在網上,可就是不讓我知道在幹什麼。上網偷菜用得著這麼神秘嗎?

這樣過了幾天,我真的有點憤怒了,心裡有著一些不好的想象,甚至想到她是不是又跟以前那個經理在聯絡?當我忍無可忍把這句話說出口,她說:「我真的要聯絡,我在家裡聯絡?」又說:「難道你真的覺得世道人心這麼不可靠?」我說:「那天你到底跟誰上街了?皮衣到底是誰買的?到底打了三折沒有?」她說:「聶致遠,你到底還是不是個男人,你?你是個男人心懷就要寬廣一點。你氣勢如虹,其實是自卑!別人不懂你,我還不懂你嗎?」

她這麼一說,我心中震了一下,忽然就懂得了我自己。趙平平她懂我,太懂我了,連我自己沒有懂的地方她都懂了。我說:「你這個話太傷人了。」她說:「我本來不想傷的,你那三個到底就沒傷到我嗎?」又把電腦點到一個頁面:「我就是想聯絡這家公司,做個生意。」我瞟了一下,的確是這幾天瞟得有點眼熟的畫面。我說:「懶得看呢。」就離開了。

我在廳裡看了會電視,心裡亂得很,就出了門下樓走走。我沒有方向地亂走,就來到了大街上,晚上小商販都出來了,佔道為市。有人在高聲叫賣武大郎煎餅,還有人問我是不是來一串鐵板魷魚。空氣中彌散著香氣,我用鼻子用力地吸了幾下,那種油香、辣香和肉香的混合香味就經過了我的鼻子、喉嚨,消失在身體某個說不明白的深處。我想著這些人賺錢,活著;活著,賺錢,其實也是一種很正常的人生。我呢,教書,活著;活著,教書,這中間有什麼本質的差別嗎?如果沒有,那就是自己想得太多了,這麼多年來都想得太多了;如果有,那差別又在哪裡?

這一問讓我感到了恐慌,難道,這麼多年來,自己珍視的那些東西,都只是一種其實並不存在的虛幻?蒙天舒從來就沒有這種心態,從來就明白,說,該怎麼說;而做,又該怎麼做。他因此輕裝上陣,衝到前面去了。也許,活著,好好活著,更好地活著,這才是唯一的真實,哪怕由於職業的需要,滔滔不絕地講了許多許多,那也是為了落實這唯一的真實,這也是意義和價值的盡頭。這樣想著我有了一種大徹大悟,思想解放的感覺,天天聽見有人說思想解放,我為什麼不解放一下自己呢?為了使那個唯一的真實落到實處,就沒有什麼事情不能做又不敢做了。

趙平平說我自卑,這是真的。我平時不會承認這一點。我心中裝著那麼多的聖人之言,又有那麼多聖人作為前行者,我踏著他們的足跡走就是的了,走得不穩,那大方向是沒有錯的。可我為什麼還要自卑?我應該從容、淡定、自信、曠達才對,可為什麼還是自卑,還是撐不起自己那一片精神空間?唉,現實就是現實,不論我怎麼想,錢都不會理我,權也不會理我,你不去找它,它會主動找你?錢和權,這是時代的巨型話語,它們不動聲色,但都堅定地展示著自身那巨輪般的力量。我能螳臂當車嗎?我忽然想到,自己心目中的聖人,都是螳臂當車的人,他們因此都遭遇了淒涼的人生。唉,司馬遷、曹雪芹,他們是來給人瞻仰的,不是來給人效仿的啊!

回去的路上,我花兩塊錢在鐵板攤上買了一隻武大郎煎餅,問:「老闆,今天賺了百把兩百塊錢嗎?」他說:「講相聲,賺幾十塊錢吊著一家人的命。」我說:「招學徒嗎?我想報個名。」他望著我咧嘴笑了說:「講相聲,你們把書吃到肚子裡去的人,還來賺這個辛苦錢?」又用手比劃著:「早上五點,到晚上十點。不是被逼到沒有路走,誰會來走這條路呢?」聽了這話,我忽然覺得自己非常幸運而且幸福,對生活應有感恩之心。咬著煎餅回到家裡,我想,自己跟他最後的區別,也許就是一個辛苦,一個更辛苦。

睡覺的時候,趙平平說:「我想了一個賺錢的門道,你支援我嗎?」我說:「你賺錢,那如果靠得住,那豬都能上樹。」就把賣煎餅人的話告訴她。「你吃得了那個苦?」她說:「我為什麼要吃那個苦?他是沒讀書的人。」我說:「算了,算了,能有這樣的日子就不錯了。你小時候吃過進口奶粉?」她說:「我吃母乳,比美國奶粉都好些。」又說:「你到底支援不支援嘛!」我說:「你去考個編是正經,我支援的。」她說:「一個人撞牆都撞五次了,還有必要撞第六次?我傻呀,我?」我說:「那就好好過日子,心要安得下來。牛衣古柳賣黃瓜,那也是真正的幸福。」她「嘿嘿」地笑,說:「我不想賣黃瓜,我想開寶馬。這年頭誰賣黃瓜,誰開寶馬?這就是蠢人和聰明人的區別。」我說:「這年頭人精太多,你開寶馬?你只能做那些開寶馬的人的下飯菜,被別人筷子夾起來吃了還不知怎麼被吃進去的,你開寶馬?」她說:「聶臭臭你不要把話說這麼絕,哪天我把寶馬開回來了,你別說我是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