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活著之上 閻真 第1頁,共1頁

這天我回到家裡,趙平平在給安安換衣服。我去廚房給岳母娘打下手,趙平平抱了安安過來,在我身邊站著,也不說話。我說:「怎麼了?」她說:「沒什麼。」又轉到另一邊站著。我說:「今天怎麼了?」她就走開了。

晚上睡覺時她說:「你夾克口袋那兩千塊錢是我拿走了。」我這才記起院裡發了兩千塊錢獎金。我說:「你怎麼知道我今天發錢了?」她說:「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知道了。」我說:「怪不得我一進門就站到我身邊,你硬是有特異功能,聞得出錢的氣味。」趙平平「嘻嘻」地笑,鼻子用力吸了幾下說:「我的鼻子有那麼靈敏嗎?我就是憑感覺。」我說:「典型的見錢眼開。」她說:「錢是生命之源,誰不見錢眼開?我想錢我不是為了我自己,我是為了我們這個家。」又說:「我在網上搜了這一二十天,找到了一個很好的專案,要投資二十幾萬。」我說:「怎麼要這麼多?」她說:「人家那是有發明專利的。」

她告訴我,網上介紹了一種矯正青少年視力的新辦法,有一種眼鏡,每天戴一兩個小時,就可以把視力矯正過來。她的計劃是,把那套裝置買了,在學校附近租一套房子,把表妹找來幫她守著。她到學生中去開發市場,收六千塊錢一個人,發動別班的班主任拉學生進來,拉進來一個,給一千塊。我聽了好笑說:「這也算高新技術?我讀中學的時候就有了。我的同學還有幾個交錢試了的,到頭來都是一場空。」她說:「這跟以前的不同,是新技術。」從被子裡爬起來穿上衣服,又催我也穿好,兩人坐到了電腦前。

這套新方法是中華護眼學會下屬的亮爾公司推出的,在上面推薦的幾個人都有教授身份。他們把矯正視力的物理和醫學的原理演示得非常細緻,並說已經有好幾萬中小學生因此摘下了眼鏡,不信可以去問誰誰誰,公佈了他們的手機號碼。其中一個李教授說:「誠信是我們的諾言,也是我們的生命,人在做,天在看,不欺人,不欺天,我們鄭重承諾,無效全額退款。」又有幾個中小學生出來談這種矯視鏡的特殊功效,他們因此收穫了摘下眼鏡的幸福。特別打動人的是一箇中學女生,因為戴眼鏡不漂亮,她非常苦惱,經矯正後摘下眼鏡,真是幸福萬分,眼淚都流下來了。女孩形象前後對比,確實是有極大的差異。

看了這個演示,連我都有點相信了。趙平平說:「通過每個班的班主任,把學生和家長組織過來看這個演示,他們還不是搶著報名?」我說:「我別的都不說,如果真有這麼神奇,國家為什麼不推廣?」她說:「中華護眼學會不是國家嗎?」我說:「明天我陪你去看眼科醫生,掛個教授號,教授說行,你搞這個我不反對。六千塊錢太暴利了點,你就三千,不然收著你怎麼好意思?你是老師,教德育課呢。」她說:「我不,我要。」我說:「你是老師呢。」她說:「我就是不,我就是要。老師怎麼了?老師不是人?」我說:「老師就要做一個更好的人,一個更純粹的人。」她說:「老師純粹就是一個人,好不?有的老師考試重點上課不講,要學生晚上去她家補課,我還沒做過這樣的事。還有的看教師節家長送購物卡的大小來分配學生的座位,我也沒做過這樣的事。」我說:「有這麼厚的臉皮?」她說:「這要很厚的臉皮嗎?都是心照不宣的事,學校要查都沒法查。」我說:「這些人到底是教書育人呢,還是害人?」她說:「她管那麼多?錢趴在她口袋裡,這是最真實的。」我說:「這樣的老師多幾個,會培養出怎樣的學生?中國還會有前途?那是王八蛋,王八蛋!」她說:「你對我這麼吼幹什麼?」又說:「王八蛋王八蛋,哪個王八蛋又吃了虧呢?吃虧的就是我這樣的人。」

趙平平想錢想得太厲害了,我沒辦法說服她。我希望那種方法真的有那麼神奇,能夠矯正視力,那收學生六千雖然多了點,但有個這麼好的結果,也算說得過去。從我的理智上來說,我不相信有這麼神奇,真有這麼神奇,早就風靡世界了,得諾貝爾獎了。可那些演示又叫你不能不信,有科學,有權威,有範例。真的有那麼大的問題,怎麼會被允許在網上推廣?那麼多眼科醫生不會出來揭露嗎?

這件事趙平平跟我討論了幾天,似乎已經再也不用討論,剩下的唯一問題就是到哪裡去籌那麼多錢。趙平平每天跟那家總部在北京的公司電話聯絡,把我提出的問題也都提出來了,得到的答案也是天衣無縫的。比如她問,這麼好的東西,為什麼國家不推廣?回答是,一項新技術,要完全成熟了國家才會推廣。美國有幾種抗癌的藥、抗艾滋病的藥,已經上市二十多年了,國家還沒推廣呢。等到國家推廣的那一天,亮爾公司就是跟微軟一樣的,是世界性的企業了,賺錢也輪不到一般老百姓了。現在加入,每投入一萬元加送一千股乾股,將來就是公司的元老級股東,前景你自己去想吧,你怎麼想都想不到那個輝煌是怎麼樣的一種輝煌。

趙平平聽了這些話,興奮得晚上都無法入眠,還要把我推醒,討論將來有了那麼多錢,該怎麼花才好?她打算買別墅,買名車,買高檔衣服,去埃及看斯芬克斯,送安安進貴族學校,然後留學美國。她說:「上次報紙上說,才俊貴族學校的學生照班級照,人人都戴著墨鏡,怕被人認出來遭綁架,只有老師是不用戴的。我真的好擔心我安安哦,萬一被別人綁架了怎麼辦?」我說:「發神經呢。」她說:「我發神經?這個前景你以為還用很久才會到來嗎?」岳母娘都被她說動了,答應把養老的八萬塊錢拿出來。趙平平說:「到明年這些錢就會翻幾個跟頭了。媽,你的錢我結婚你都沒捨得都拿出來的,那我算你入股啊,你看著它們翻跟頭吧。」

對這樣美好的前景我還是不相信,理智告訴我,這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我也還抱著希望,希望真有這麼好的事情,那就沒有什麼風險,也沒有什麼對不起學生的。看著趙平平瘋狂籌錢,籌足了就馬上要去北京,我有點著急,我勸她慢慢來,可北京那邊來電話說,儀器只剩下幾十套了,可能下個月就沒有了,這種高科技產品生產週期很長,下一批要等明年了。這讓趙平平更加快了籌錢的節奏,說:「到下一批我就當不成元老級股東了。你知道微軟的原始股現在合多少錢一股?一萬多!美元,美元呢,美美的呢。」嘴巴有滋有味地咂了幾下:「到那天我兩萬多股原始股,你算算多少錢呢!」她掐著指頭算了一下:「我算不清,太多了,手指頭都不夠用,一大堆,美元呢,這床上都擺不下呢,床都會壓垮的!我要睡在錢上打幾個滾!」

我不能跟著瘋狂,我得冷靜。我這樣在心裡對自己說了幾十遍,就冷靜了下來。天上的餡餅越大,就越不真實,也越不可能往自己懷裡砸。我去市三醫院掛了個眼科的教授號,對教授說,自己女兒讀小學四年級,近視,她的班主任動員她交錢矯正視力。教授打量著我說:「你女兒讀四年級了?那你懂事懂得早啊。」我笑了一下說:「大學剛畢業就奉子成婚了。」他說:「你千萬別聽那個班主任的話,沒有什麼好心思,也可以說居心不良。你說的這件事,我這些年來耳朵都聽起繭了,就不去關心了。我自己的兒子也近視,我也沒辦法,你說那個什麼公司比我還厲害些嗎?」我說:「我女兒她會愛漂亮了,不肯戴眼鏡,可不戴眼鏡怎麼看得清黑板?成績都降下來了,急呢。」他說:「告訴你一個辦法,你告訴她,現在先戴幾年眼鏡,十八歲以後去動個手術,那是很靠譜的。」

回到家我把教授的話告訴了趙平平,她根本聽不進去,說:「人家嫉妒你發財呢。」勸說了她半天,她說:「那我也得試一試,衝著那兩萬原始股我也要試一試,哪天上市了,我也發個財。你沒聽說過,有個人買了一千塊錢的深發展的原始股,壓在箱底十多年都忘記了,有一天偶然發現,膨脹到幾十萬了。」我說:「我明天陪你去省人民醫院,再問一個教授好不好?」

第二天我們去省人民醫院,是個女教授。她聽完趙平平的講述就笑了,說:「真還有這麼天真的人?別人發財不自己發,還拉著你一起?天真!這種方法已經有二十年了,臨時提高一點視力是可以的,一停馬上就反彈,所以醫學界從來不推薦。」趙平平急了,說了一大堆理由跟她辯論,女教授說:「你覺得自己比我懂得還多,那你就去把這二十多萬交了。」我說:「我肯定聽教授的吧!」女教授說:「亮爾公司我聽說過,去年在麓城一中門口就開了一家,現在撤掉了。沒人上當了,他不撤?」

趙平平默默地跟我回家,快到家了,又說要去一中門口看看,亮爾的那家分店到底在不在。我陪她過去,在門口走了幾個來回,沒有找到。我說:「撤掉了怎麼找得到呢?」她去問報亭的大爺,有沒有這一家門面。大爺說:「怎麼沒有,亮爾,就在那裡。」我們看過去是一家文具店。趙平平又去文具店問了,老闆說:「他們騙了一中學生好多錢呢,學生的家長來找麻煩,他們就跑掉了。我把這個門面頂下來,還收了我五萬塊錢的轉讓費。好厲害呢,吃骨頭的人呢。」

回到家裡趙平平幾天沒說這件事。北京那邊來電話催問,她就跑到另外一間房去接。過了幾天她說:「這件事我還想搞成呢。」這太出乎我的意料。教授的話她聽到了,垮掉的門面也看見了,還要搞,真不懂她怎麼想的。我說:「以前只聽說搞傳銷的人被洗腦了,現在洗到我們家裡來了?」她說:「我一輩子就想做成一件事,你讓我試一次。」我說:「吃骨頭的人都垮了,你比他還厲害些?」她說:「我是老師,我有優勢,學生家長會信任我。」我說:「那你明知這個事是個成不了氣候的事,到頭來一場空的事,你怎麼忍心去騙,騙,」覺得這個字太重了,我馬上換了一個詞,「忍心去哄,哄家長?將來怎麼面對學生?」她說:「不是會有效果嗎?有效果我就交代了,我還保他們一輩子?」我說:「那對學生也太不公平了。」她輕笑一聲:「公平?」又笑一聲:「公平?有誰對我公平呢?別人對我不公平,我為什麼要對別人那麼公平?我不是公平姐,你也不要扮演公平哥。」我說:「別人對你不公平,不是你對別人不公平的理由。這個理由如果成立,人人都可以氣壯如牛去殺人。」她說:「沒有覺得需要更多的理由,有效果這個理由就夠了。沒編的老師我當了十年了,誰給我一個公平?沒有這個公平,我怎麼能好好活著?一個人活在市場時代就是要好好活著,這是事情的本質。」我說:「什麼時代這都是事情的本質。可是一個人不能因為自己想好好活著,就不讓別人好好活著,這也是事情的本質。」她說:「我讓誰不好好活著啦?他們最多就是輸幾千塊錢,他們有錢,無所謂這點錢,他們的家長有錢呢,你不知道。」我說:「有錢你也不能挖個坑讓人家跳吧?你是老師呢,還教德育課呢,不好意思呢。」她說:「貪官在大會上做反貪報告都好意思,我為什麼要那麼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什麼事都做不成了。我要生存。」唉,生存是絕對命令,良知也是絕對命令,這兩個「絕對」碰撞在一起,就必須回答哪個「絕對」更加絕對。我說:「下次你找別的事情做,我支援你。」她笑一笑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著學生我不吃一吃,別的地方還輪得到我吃?」

講不清道理,我就跟她講風險。二十多萬,只要打出去,就永遠不會回頭了。這個道理她也懂,可她還是想著那些原始股,有一天會發大財的,並以微軟為例子來說明。我說:「全世界開啟電腦都是微軟的系統,那它不發財?你們亮爾在麓城就一家門店都垮了,你還想跟微軟比?別聽那些人的發財夢,那是洗腦。」

最後岳母也感到了風險,不同意投資了,趙平平就只好算了。算了之後又跟我說想做成一件事,一輩子才能心安。我說:「能不能想辦法把編制搞到手呢?你一輩子把這件事搞成了就了不起了。」她說:「深圳一個女教師,十多年沒編,最後跳樓了,結果幾千人都解決了。唉,麓城怎麼就沒有一個人挺身而出,跳那麼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