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事情是評助學金。有了選班幹部的經驗,助學金的事我就不想摻和了,由他們去評,我眼不見為淨,也省得有學生在心裡罵我。小董跟我說這件事情的時候,我說:「你們去評好了,評了誰就是誰,我沒評過,也不懂。」小董說:「聶老師,這是班導師的主要職責呢。我要面對整個年級六個班,怎麼顧得過來?」我說:「選班幹部不也是我的職責嗎?怎麼選出來的不算數?我說的就更不算數了。」他為難說:「那是領導的想法,我有什麼辦法?你想想我才多大點點一個人物。難道我說,領導,你錯了。行嗎?」我看他也挺可憐的,我說:「你們手裡到底有名單沒有,有名單我就不摻和了。」他說:「我手裡肯定沒有,你手裡有沒有,我就不知道了。」我說:「你看我像手裡有名單的人嗎?」他「嘿嘿」笑了,瞅著我好一會說:「不像,不像,怎麼看怎麼不像。」
在我讀本科的時候,麓城師大的助學金是一年一評,每年要學生家庭所在地的政府開證明過來,非常麻煩。現在簡單了,評一次管四年。正因為如此,學生都很重視。說起來評比也沒有什麼可靠的依據,主要是看蓋有當地政府大印的家庭經濟情況登記表。這表格實在也不是個可靠的東西,當地政府反正自己也不用出錢,還不是表格填什麼他都認了?開會的時候金書記說:「說到底這也是一筆糊塗賬,我們也不能一家一戶去調查澄清。我們就掌握一個標準,家在農村的考慮;家在城市的,除非父母下崗,否則不考慮。」我覺得這樣也好,雖沒有絕對公平,大概的公平還是有的。
開完會我故意磨蹭一會,人都走了我問金書記:「院裡沒有個什麼名單吧?我問了小董他說是沒有的,不會到半路上來個名單吧,我都有點搞怕了。」他說:「畢竟我們是大學,又不是江湖,哪能事事處處都有另外一手?聶老師你就是麓城師大畢業的,難道你這麼不瞭解母校?總要有點信心。」我說:「那就好,不然真的是個江湖了。」出了門我想著大學畢竟還是大學,雖然毛病也多,可比社會上還是好多了,比趙平平那個學校也好多了。如果趙平平在這裡,那個編制排隊也該排上了。
出了學院我想去學生那裡看看。十幾張申請表我都看熟了,心裡仍不踏實,打算找幾個學生談談,找一點感覺,評起來就更有把握一些。在轉彎的地方碰見了蒙天舒,他說:「致遠,我正想找你有點小事。」他說著左手的拇指把小指掐去一截,露出指尖往我眼前一伸,晃了晃,似乎想說明這小事真的是多麼小。我說:「什麼事?」他把我拉到草坪的樹下,說:「幫個忙看看。」我說:「不會是學生評助學金的事吧?」他吃驚說:「你怎麼知道?」我說:「那我還能幫誰的什麼忙?就這件事可能還會有人找我。」他說:「確實是這件事,你們班是不是有個叫龔平的男生?他是我侄兒。」我說:「你兒子還沒有,侄兒都讀大學了?莫亂扯呢!又是哪個領導的兒子?」他笑了說:「領導確實不是領導,領導的兒子也不會來搶這點錢。侄兒確實是侄兒,是我老婆的舅舅的表姐的兒媳婦的舅舅的一個什麼侄兒。」我攤開左手掐算了一下說:「老婆,舅舅,表姐,兒媳婦,舅舅,侄兒,那應該算是你老婆的表弟,表表表弟,三個‘表’。」他說:「我昨天算了三遍也沒算清,也不知道他們怎麼找到我。管他是誰,既然我在這裡,順手關照一下,讓我在親戚那裡也有點面子。這點面子要靠你給。」我說:「幫你點別的忙好嗎?這是錢的事,學生都眼巴巴望著,材料都要公開的,結果也要公示的。」他說:「他有材料啊。」我說:「他家是農村的還是城市的?」他說:「應該是農村的,我也搞不太清楚。」我從包裡把表格拿出來,翻到龔平那張,看一看遞給他說:「應該還是有機會的,能評上幾等就說不定了。」他看了看說:「說了是農村的吧,天頂鄉政府的大印還蓋在這呢。能夠評個一等嗎?」我說:「那要看,我們班的窮孩子多。錢的事情,比當學生幹部更敏感,還是公平一點好。」他笑了說:「致遠你就是太認真了。」又說:「這年頭你越認真就越沒有機會。你走常規路線你可能連博士也考不上。」
這話讓我心裡有點惱火。我早就回報他了,他應該明白。我想反過來提醒他幾句,又覺得太沒意思,畢竟過去是同學,今天是同事。我說:「我自己的事馬虎一點就算了,學生的事那還是認真一點比較好。」他說:「如今的學生,跟我們那時候不一樣了。我們當年是國家全包,他們今天是交了學費的,心態就不一樣了。老師為他服務,就像售貨員為顧客服務,那是應該的。你想太多,你就是自作多情,會失望的。你當這是一份工作就可以了。」我說:「這是售貨員跟顧客的事嗎?國家是拿了大頭的。」他說:「那也是一份工作罷了。」我笑了說:「混碗飯吃呢。」又說:「那在講臺上怎麼講呢?同學們,學好歷史,將來有混飯吃的手段?我沒上過課,你都上有幾年了,你把這歷史怎麼講呢?你還要講‘二程’、朱熹、王陽明呢,你怎麼講?止於至善,你怎麼講?」他說:「那你該怎麼講就怎麼講,難道你怎麼講就怎麼做,那你還想活人不?我也苦惱過一陣子,後來想通了。人只有這麼幾十年,總不能拿自己當小白鼠吧!更不能扮演螳臂吧!」他把手那麼一揚:「擋得住嗎?」又抱拳作了個揖:「記得我拜託的事啊。龔平,龔平。你不記得名字你就記起‘公平’就行了。他家是農村的,評上了才公平。」
蒙天舒進學院去了。我往學生宿舍走,心裡想著他的話「你當這是一份工作就可以了」。這話對我有很大的震撼,當教師的尊嚴和崇高都被這句話摧毀了,真的成為謀生手段了。我也許真的不該想得太多,想得太多真的就會失望。現在的學生真的有那麼冷漠嗎?我有點不相信。這的確是一份工作,但這份工作既然是當教師,那天地良心,再怎麼沒心沒肺,那也得對學生好。怎麼對他們好?碰見笑一笑那是不夠的,給他們一個公平才是真的。要說致良知,這良知怎麼致?就是給學生一個公平。
我先去了女生宿舍,又去了男生宿舍,說了班上的一些事情,把評助學金的事也說了,想看他們有什麼想法。學生似乎都很平靜,相信老師的公正。這讓我很安心,我就按表上的情況評得了。至於這些情況是不是真實,那我也沒辦法。我知道這些表格上反映出來的情況肯定有水分,甚至有很大的水分。可那也只能當它都是真的,一家家去調查,那不可能。開會時金書記說,不要讓老實人吃虧。這個口號倒是蠻好的,實際上又那麼空洞,一點操作性都沒有。老實人不吃虧誰吃虧,難道讓不老實的人吃虧?
我跟小董商量著,很快就把助學金評定了。龔平應該只能評個三等,我引導了一下,就評了個二等,每年兩千。評完以後我給蒙天舒打了電話,把結果告訴他。他說:「不能評個一等嗎?」我說:「二等已經是照顧了,不然應該是三等。」他說:「想辦法評個一等吧,一班家庭困難的不多,我到那邊搞個名額過來。」我說:「如今你也是領導了,搞個名額是搞得動的。可是放到我們班,還是平衡不了,搞來名額也得先給別人呢。是不是就算了?」他說:「那就算了。反正不是我的兒子,也不是我的侄子。」那意思如果是他的兒子、侄子,那就非評成一等不可。我想他才三十出頭就當了院長助理,以後當了院長,那怎麼得了啊!
名單公示三天後,金書記打電話把我叫去了。進了辦公室他說:「你那班上是不是有個龔平,評上了助學金?」我說:「是的,二等,他家是農村的。」他說:「有人給校長信箱寫了信,把這事告了。」把信拿給我看。信沒有署名,意思是說龔平來報到,是家裡開車送來的,不應該評助學金。我說:「沒聽說他家有車啊,是不是請朋友幫忙送一下?也可能他爸爸是老闆的司機。」金書記說:「你去調查一下,是他家的車就把助學金拿下來。」我說:「好的。」又說:「這個人是蒙天舒打了招呼的,要不你跟蒙老師招呼一聲。」金書記「哦」一聲,不說話了。我說:「那我還是把龔平拿下來。」他說:「那怎麼跟蒙老師說呢?」我說:「不拿下來怎麼跟學校交代呢?」他說:「是不是調查清楚再說?」
我打電話把龔平叫到教研室,說:「有人反映你報到是家裡開車送來的,是不是真的?」他說:「是我爸爸開車送來的,還有我媽媽。」我說:「你家的車買了幾年了?」他說:「今年買的。」我說:「你家條件不錯,助學金應該評給更困難的同學,我們班困難的同學多。」他說:「那張表是我爸爸填的。助學金我放棄也行。」
我沒想到事情這麼容易就解決了,就趕快去告訴金書記。金書記說:「是不是給個三等,蒙老師的意思是稍微照顧一點。」我說:「他自己都說不要了,還給他幹什麼呢?蒙天舒知道他家有車,還想要我給他評個一等!三等?我們班有同學母親下崗了,父親一個人工作,半等都沒有呢。」金書記說:「本院老師開了口,還是要給個面子,以後要見面的。龔平家裡做點小生意,畢竟還是農村的,說得過去。」我說:「蒙天舒也算個領導了,他不是讓我為難?家裡有車還評助學金,我怎麼跟別的同學說?」他說:「你也知道蒙老師算個領導了,他開了口,那更要給個面子,我們開院務會坐到一起呢。」
這眼下的局面,龔平評不評無所謂,但蒙天舒開了口,不評就不行。我說:「我的意思是不評。但蒙天舒開了口,要照顧一下,那我就不管了。這到底是在照顧誰呢?」金書記說:「那這件事就交給我平衡一下,學校那邊也由我寫個報告去交代。」我說:「蒙天舒也請您交代一下。」他說:「好好,蒙老師也由我去交代。」我說:「龔平最高三等,再高就不公平了。」他說:「放心。最高三等,最低也是三等。」
第二天又重新公示了,把另一個同學從三等提到了二等。看了公示我心裡想:這件事就這樣完了嗎?暗暗希望著那個寫信的同學再次寫信,可等了幾天,沒有一點動靜。我有點遺憾,甚至心裡冒上一個念頭,是不是自己匿名去寫那封信?這念頭一晃就過去了。見了金書記我問:「沒事了吧?」他說:「我們處理的事,老是有事那還得了?」我說:「那好,那好,那樣就好,就好。」這話說得勉強,就像大學班上的女同學八年不見,見了就說她越來越年輕了,越來越漂亮有氣質了,總之是好好好。唉,這事堵在心裡,我感覺著一點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