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活著之上 閻真 第1頁,共1頁

那一段時間我心裡總不是滋味,有什麼東西鬱積在那裡。我開始沒有理它,想著是情緒波動,過幾天就好了,這樣的情況以前也發生過。後來發現這一次是不同的。意識到這種不同時,那種鬱積已經變得非常瓷實,像懸在胸口的一個鐵球。這是怎麼回事呢?我想想在自己身上也沒有發生什麼事情,趙平平流產的事早就過去了,評班幹部評助學金更是很小的事情,何況沒有發生在我身上。我想可能是這幾天下了雨,讓自己的情緒有點陰鬱。後來太陽出來了,明晃晃地掛在天上。我想著這一來心情會好起來了,可一天望那太陽好幾次,那瓷實的球一點都沒有化解。這讓我自己也覺得奇怪,低了頭對著自己的心說:「你發癲呀!」

這天我提了幾隻塑膠壺到麓山去打泉水。人很多,我把壺放在那裡排隊,然後往山上走一走。陽光很好,楓葉已經泛紅,空氣中彌散著枯葉的氣息。我沿著小溪往上走,忽然看見一個老頭拿把鐮刀在砍山坡下的小樹。我站住了說:「你砍樹幹什麼?要愛護森林!」他抬起頭往上望著我說:「關你什麼事?我砍著好玩。」我說:「你不砍柴,又不做柺杖,你砍它們幹什麼,這些小樹?」他說:「我告訴你是砍著玩,關你什麼事?」我氣憤了說:「這是麓山公園呢,人人都有責任愛護呢,你這樣砍它們,它們也痛呢。」他又用力砍斷一棵小樹,說:「到底關你什麼事?這是你家的嗎?砍痛了你嗎?」把鐮刀往上一揚:「臭知識分子!」隔著有幾米遠,可我還是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要不得,要不得!」邊說邊往山上走,越走越快。我有點擔心他會追上來,邊走邊聽後面有沒有腳步聲,想回頭看一看,但驕傲使我忍住了。「要不得,要不得!」走遠了,我的聲音越來越大。到小路的岔路口我停下來,回頭已經看不見那個人了。我掏出手機想報110,按了號又猶豫了,這點小事警察怎麼會來,何況地址也講不清楚。

在路口喘了一會,我記起水壺還排在那裡呢,就想往下走。剛走幾步,想起那個人鐮刀一舉的樣子,就收住了腳,回到岔路口,從另一條小路繞下去。我心裡有著一種屈辱和羞愧,明明是他不對,怎麼我還怕他?又往下走了一段,心裡的憋屈更加明顯起來,唉,自己連一棵小樹都保護不了。不但一棵小樹保護不了,一個班幹部的公正選舉,一份助學金的如實評定也無法堅持。這都是世界上最小最小的事情了,可連這最小最小的事情都做不好。我原來想著,作為一個知識分子,總得跟街邊炸油條、賣衣服的人有點不同吧。能做什麼呢?什麼也不能做。也就是說,自己的存在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我不願承認這個事實,可是,不論我如何不願承認,這個事實都存在著,多麼真實,就像陽光下的楓樹存在著一樣真實。我抬頭望著那些楓樹,樹葉有淡黃,有粉紅,也有深綠,在風中輕輕晃動,陰影在晃動中不停地跳躍。

到了接泉水的地方,我看見那老頭也在。他已經接好水,正在把一根樹幹襯在小扁擔上,用紅色的塑膠繩綁緊。估計是那扁擔開裂了,他砍棵樹加固一下。看到這些我又有點原諒他,只是你真的需要,看準一棵砍了就算了,還那麼東一棵西一棵地砍倒了選擇,太不心痛那些樹了。我想走過去接水,知道他也不會真的砍我一刀。這樣想著就往那邊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覺得哪怕是互相橫一眼,也挺沒意思的;又覺得這可能是給自己的膽怯找的一個藉口,真正擔心的,還是那把鐮刀。意識到這一點,我感到自尊心遭到了挑戰,明明是他不對,怎麼還是我怕他呢?沒有這個道理。我強迫自己往前走,還差十幾米時遲疑了一下,朝那老頭望了一眼。他已經綁好了扁擔,正準備把水擔起來,是兩個塑膠大桶。我走了過去,斜了眼瞟著他,怕他有什麼動作。他把水擔起來,望了我一眼,沒有半點反應,那把鐮刀還抓在扶著麻繩的手上。哦,他根本就認不出我了。我放心了,看著他往山下走去,那吃力的背影讓我還有了一點同情。不一會他已消失在樹叢之中。

我站在那裡,心裡又有了一點遺憾,剛剛發生了衝突,他怎麼就不認識我了呢?又想到歷史總是容易被遺忘,這種遺忘抹平著好人和壞人的界線,真能讓人失去做個好人的信心。又想到如果沒有《紅樓夢》,誰會知道有個曹雪芹在清高和清貧中潦倒一生呢?時間真的太殘酷了。我接了泉水回到家裡,一直在想著這個問題。我對自己說,你想得太多了。但我還是沒有辦法對自己掩飾心中那種幻滅的感覺。

那幾天我心情沉重,心裡墜著的鐵球移不開,可自己就是不明白到底是為什麼。晚上總是睡不安穩,隔一會就要翻一下身。趙平平說:「你最近怎麼了,你?」我說:「沒什麼,就是有點睡不著。」就不敢再動,怕驚擾了她。過了好久,我實在忍不住了,正想挪一下身子,趙平平倒先翻了個身,我說:「你怎麼還沒有睡著?都半夜了。」她說:「我等著你翻身,等了這麼久你怎麼還不翻呢?害得我等啊等啊等等等的。還不來,還不來,我自己倒是憋不住了。」我說:「這床要換了,輕輕動一下就吱吱叫。這次你安心睡,我保證不動了。」她說:「你別保證,你保證了我更加緊張。」我說:「那我不保證,你安心睡,我肯定不會再翻身了。」拍了拍她的胳膊,摟了她一下,轉了身子去睡。

這樣躺了一會,越是不敢翻身就越是想翻身。忍了一會,翻個身的願望更加明顯,覺得世界上什麼幸福都無所謂,睡覺能自由翻身,那才是幸福的極致。想起這麼多年來,自己一直在幸福之中,怎麼就一點感覺都沒有?我尖了耳朵去聽趙平平的鼻息聲,想知道她睡著了沒有,聽了一會聽不出來,翻個身的願望卻更加地強烈起來。怪不得窮人發財了,就叫作「翻身」。突然趙平平說:「你那麼想翻身,你就翻一下啦。」我馬上翻動了一下說:「舒服,舒服,地球上怎麼還有這麼舒服的事情?」她說:「你翻了這一下,我的思想包袱就放下來了。」我說:「你怎麼知道我還沒有睡著?我沒動啊,我真的一動沒動。」她說:「在你身邊都睡有幾年了,我這個都不知道?那我就枉睡這幾年了。」我說:「我真的沒動,崽騙你。」她說:「要你動了我才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我都知道。」我笑了說:「我想什麼我自己都不知道。」她說:「男人還能想什麼?那還不是把哪個女學生瞧進眼裡去了。我知道她們比我年輕,但肯定沒有我這麼不聰明。」我說:「誰說你不聰明?」她說:「我不聰明,我就是不聰明,蠢、傻、痴。」我說:「你對自己評價這麼低,真的讓我很受傷,難道我聶致遠找個老婆真差成這樣?」她把身子貼緊了我說:「真的受傷了,臭臭?我蠢我傻都是因為我痴呢!」

我把身子來回翻了幾下,說:「這一次翻夠了,你可以安心睡了。」趙平平說:「你這幾天到底有什麼心事呢?」我說:「沒有心事。」她說:「不會真的是被班上的哪個女生觸動了吧?」我說:「人家都是十八歲剛進校,我怎麼下得了手?」她說:「那你的意思是十九歲就能下手了?」又說:「到底有什麼心事?」我說:「我在想,我這個人怎麼這麼沒有用呢?」

說完我就後悔了,一個男人,怎麼能這樣跟自己的女人說話?傷自尊了。一瞬間我明白了這些天心裡為什麼這麼壓抑、沉重,那是因為自己對世界的無力感而產生的。這些天來,我都對自己掩蓋著這個結論,不願正視,不敢正視,在逃避中維護著可憐的自尊。現在不經意地說出來了,讓自己克服了那一道心理屏障,就感到了輕鬆。我說:「真的我這個人怎麼就這麼沒有用呢?」幸虧是在半夜,夜遮蓋了一切,趙平平看不見我的表情。趙平平說:「難道你今天才知道自己不是個英雄?我早就知道了,你剛去讀博士我就知道了。」我說:「謝謝你的理解。還談什麼英雄,蒼蠅屎那麼一點事都搞不定。」就把選班幹部和評助學金的事說了,前幾天打水時發生的事也說了。她說:「我還以為什麼大事呢,嚇得我!你讀博真的讀傻了呀,你?是個臭臭還是個傻傻啊,你?自尋煩惱!關你什麼事?天下那麼多事你管得著嗎?」我說:「有些事總得有人管。事情來了,都抽身站在幹岸上以求自保,那這個世界還有公平公正?」她說:「你那麼想管事,你就把我的編制這件事管一下。你的公正之心也分給我一點。」我說:「真還管不了,我這個人怎麼這麼沒有用呢?」說著我心裡抽搐了一下,太對不起自己的女人了。她說:「我知道你管不了,我沒要求過你。我的意思是,這件事你都得放下,那還有什麼事放不下來?一個班幹部的事值得你半夜在床上烙餅嗎?」她這麼一說,我心裡輕鬆了一點,說:「那也是啊,我有什麼資格去心憂天下?」她說:「你就是太把自己看成一個博士了,那只是一個飯碗。」我說:「是的是的,我不能設想自己能夠改變別人對世界的想法。」她說:「更不能改變別人對世界的做法。」這話讓我聽得心痛,但我知道這是實話。我說:「你想得這麼透徹,你怎麼給小朋友上思想品德課?」她說:「我上得很好啊,我還是優秀老師呢。難道我跟他們說,趙老師教你們幾年了還沒有編制,這個世界太不公平了?心裡想的是想的,嘴裡講的是講的,那是兩樣的。」我說:「這世上每個人都在演自己那個角色嗎?」

這天晚上我以為自己會更難入睡,可第二天早上起來才想起,昨晚怎麼那麼快就睡著了呢?怪事啊,怪事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