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學期末我去歷史學院報到,管學生工作的黨委副書記金書記說:「小聶啊,我們院裡的年輕老師都要當班導師的,下期分一個新生班給你,主要是奉獻,也有點工作量補貼。」十二年前我剛進歷史學院,金書記就是我的班導師,那時他剛研究生畢業,留校當了學生輔導員。我說:「好好,金書記當年您還是我的班導師呢。」他說:「是的,那我們是十多年的朋友了,以後得支援我的工作!」又說:「我這人進步很慢,十多年還是老樣子。你有搞行政的心情,你最好不要在學校裡搞,尤其不要在歷史學院搞,窮得打板凳。搞到一嘴的鬍子了,那還在原地踏步。」他摸一摸下巴:「一嘴的鬍子。」我說:「您都副處級了,留校十來年升到副處的全校可能也就那麼幾個。」他說:「那還有爬到正處的呢,教育學院的書記跟我一屆的。那比不得,他導師是校長,還是老鄉。」我說:「你跟童校長也是老鄉呢。」他說:「那比不得,人家那是正校長。」我說:「正處對你那是時間問題,上不封頂。說不定我們學院過一會輪崗就輪到你了。」他四周望一望,辦公室四面是牆,也不知他望什麼,說:「這個話可不敢說,原則問題,劉書記聽了會有想法的。不說這些,說班導師,那也是個起步的地方。這些方面你要向蒙天舒學習,小夥子是童校長的學生,很進步的。」我說:「進步的想法我沒有,就想寫幾篇好點的文章。」他說:「真沒有?也不要說絕對了。其實當個老師也好。」
開學了金書記安排我去體育館迎新。我去了也沒什麼事,事情都是高年級同學在做,我就在那裡守守。到吃晚飯時報到的學生漸漸少了,我交代幾句準備離開,一箇中年人帶著一個女孩來了。我想著是家長,準備前去客氣幾句,他說:「你們金衛中呢?」我說:「金書記剛才有事走了,找我是一樣的,我也是老師。」他說:「找你也是一樣的,那好。不過我找你們書記也是一樣的。」我想這家長難道認識金書記?不高興說:「找我也是一樣的。」他笑了說:「是一樣的。」掏出手機來打電話,直呼金書記的名字。才幾分鐘金書記就跑來了,氣喘吁吁的,叫道:「孟書記親自到我們學院來檢查工作?」原來是校黨委分管學生工作的副書記。孟書記說:「我還親自吃飯上廁所呢。來看看你和同學們!」
這時那女孩辦完了手續,過來說:「孟叔叔,辦好了。」孟書記說:「這是金書記,你以後就歸他管。」女孩說:「金書記好!」伸手過去跟金書記握手。孟書記說:「我朋友的女兒,範曉敏,來你們這裡看看,順便把她帶來了。」又對女孩說:「曉敏以後要聽你們書記的安排。」女孩說:「我會聽的,中學聽老師的話聽習慣了。孟叔叔放心。」金書記說:「孟書記您放心,放心。」孟書記說:「曉敏交給金書記,我有什麼不放心的?」金書記說:「曉敏分到幾班?」範曉敏說:「三班。」金書記說:「正好聶老師在這裡,」側了身讓我到前面來,「京華大學剛畢業的博士,是曉敏的班導師。」範曉敏跨上一步跟我握手說:「聶老師好!」
握著她的手我有點彆扭,這麼多學生報到,我還沒跟誰握過手呢。孟書記說:「曉敏年輕,聶老師多教導,讓她多鍛鍊鍛鍊!」範曉敏說:「孟叔叔,我也有那麼大了呢。」孟書記爽朗地笑了說:「那就更要加緊鍛鍊鍛鍊!」我說:「年輕人都得鍛鍊鍛鍊!」金書記馬上說:「曉敏這樣的女孩,更需要鍛鍊鍛鍊!」又說:「孟書記您放心,放心。」孟書記說:「那我走了,別的學院去看看!」又說:「曉敏你聽金書記的安排。」範曉敏說:「孟叔叔再見。」我和金書記把孟書記送到小車那裡,金書記說:「孟書記辛苦了。放心,放心。」車開動了,範曉敏揮著雙手說:「謝謝孟叔叔!」
過幾天新生軍訓,金書記打電話給我說:「三班女生的領隊,就讓範曉敏當了吧。」我說:「是不是找一個高一點的,這可是軍訓啊!」我的想法,不想要範曉敏當領隊。新生互相之間都不瞭解,軍訓當了領隊,有了表現的機會,將來就很可能當班幹部。範曉敏太高調、太誇張,不合我的心思。金書記說:「給她一個鍛鍊的機會,以後怎麼樣,那看她自己的造化。選班幹部投票,別的同學不投她,那就不是我們的事了。」既然金書記這麼說了,那就是指示,再說我也只是個班導師,沒有硬性的任務。我說:「那就試試。」軍訓那幾天,我也抽空去現場看看,看見範曉敏在喊口令:「一、二、三、四!」還像那麼回事,跟別的班搞拉歌對抗,也很活躍,撐得住場面,想著到底是在中學當過幹部的,就是不一樣。我內心的牴觸消失了。如果她能選上班幹部,那也是件好事。
這天我去籃球場看學生軍訓,我們班領隊的男生馬濱悄悄跟我說:「聶老師,等會解散了,我有件事情想向你報告一下。」我叫他去教研室找我。不一會他來了。我說:「穿著軍裝挺精神的嘛,怎麼一下了軍訓都不穿了呢?」他說:「大家都不想跟別人穿的一樣。」我問他有什麼事,他說:「範曉敏她太那個什麼了。」我說:「她太哪個什麼了?你說的那個是哪個?」他說:「她就像她一個人是領隊,列隊,喊口令,教官不喊的時候就她一個人喊。」我說:「文科學院,女生多,她們活躍一點也是正常的。我跟教官說,下次也讓你有鍛鍊的機會。」他說:「下了操她總跟教官走在一起,我看教官都被她搞定了。」他說的教官,其實就是麓城炮兵學院的大學生。我說:「女孩子吧,喜歡跟男孩子走到一起,不奇怪哦。男生的胸懷要放寬闊些。去吧。」他低了頭認錯似的說:「知道了,老師。」
他走到門口,回頭望我一眼。我說:「我會跟教官說的。」他遲疑了一下,沒頭沒腦地說:「她家裡是當官的。」這話有意味了,家裡當官,跟喊個口令有什麼關係?小馬他心裡充滿著懷疑,這是對我的不信任,也是對歷史學院的不信任,更是對公正的不信任。我說:「當官的?當什麼官?沒聽說過。」說了這話我又有點慚愧。的確沒有人告訴我範曉敏家是當官的,我不知道也是實情。可這個實情又不那麼真實,憑自己的人生經驗和想象力,也知道的確有那麼個背景存在。我沒有騙小馬,可是我騙了自己。小馬愣在門邊不說話。我說:「沒人跟我說過這事,當官嗎?當什麼官?」他說:「當官,她自己在宿舍說的,女生那邊傳過來的。什麼官我也不知道,反正是當官。」我笑了笑說:「你是不是不信任聶老師?」他馬上用力搖頭說:「沒有,沒有。」我說:「那你是不信任學院的領導?」他說:「我沒這樣說。」我說:「這樣想了沒有?」他不做聲。我說:「到底想了沒有?」他說:「想了,老師。」我說:「你們這麼年輕,一隻腳還沒跨進社會呢,哪有這麼多心思?都這樣那怎麼得了?」說了這話我忽然很心痛。這些孩子,從校門到校門,對生活就有了這麼重的疑心,將來會有信念嗎?沒有信念怎麼能夠成為一個正直誠信的人?難道我們真的來到了一個有信念就是傻瓜的時代?他望著我,我望著他,對視了一小會,他把頭低下去說:「知道了,老師。」我說:「你既然選擇了麓城師大,對麓城師大就要有信心;選擇了歷史學院,對歷史學院就要有信心;我當你們班導師,那是學院分配的,我希望你也要有信心。有那麼複雜嗎?」他說:「我希望沒有。」
馬濱去了。我有點恐慌。我如此堅定地要他有信心,我自己有信心嗎?真的不敢說。我有點後悔剛才把話說得太絕,讓自己沒有迴旋的餘地,也許還有一種欺騙的意味。自己沒有信心,要別人有信心,那不是做戲嗎?也許自己應該含含糊糊打太極拳,把話說那麼死幹什麼?金書記還問我有沒有興趣搞行政,一個班導師都當不好,還談什麼搞行政?想起孟書記那天說,要讓範曉敏「鍛鍊鍛鍊」,那怎樣才是「鍛鍊鍛鍊」呢?想到這裡我非常不安,希望範曉敏表現好點,同學關係好點,大家都選她當班幹部,那就幾全其美了。已經給了她表現的機會,她沒抓住,那就是她自己的事。金書記說了,別的同學不投她的票,那就不是我們的事了。這樣想著我有了一點安慰。選得上,好;選不上,也好。
軍訓搞完了,評選軍訓標兵。我們班的標兵是範曉敏,是院裡直接下的名單。雖然也沒錯到哪裡去,可這種方式還是讓我感到彆扭。院領導沒到現場看幾次,對三班的情況更不瞭解,怎麼名單就這樣下了?我想著可能會有同學來提意見,那我就直說,這不是我定的。等了幾天,居然沒有同學來說什麼,我放了心。接下來是國慶長假,這天我在校園裡走走,碰到班上兩個女同學。我跟她們說起開學典禮上閱兵的情況,又說起班上的同學。我問了這個那個同學的情況,似乎是無意地問到了範曉敏。一個說:「這人怎麼那樣啊!」我說:「那樣是哪樣呢?」她們互相望了一眼,都指著對方:「你說。」「你說。」另一個說:「太有當官的情結了。班幹部還不算個官吧,算個官你想當也得藏著掖著點吧!」我說:「那也是想為大家服務吧。」她倆又互相望了一眼,突然同時「哈哈哈哈」爆發出一陣大笑。我有點難堪說:「我說錯了嗎?」她們說:「聶老師,您這樣想,人家不一定這樣想。」我說:「你們怎麼也想得這麼複雜?」一個說:「老師,這也叫複雜嗎?」另一個說:「這點複雜都沒有,那就只能被人吃定了。」聽了這話,我覺得自己是太小看這些學生了。我說:「有什麼意見當面提,不要背後說,都是同學。」她們互相望一眼,哧哧笑著說:「好的,老師。」又揮揮手:「老師再見!」
她們去了,我站在那裡愣了一會,心中有些失落。我沒有說服她們,這是我的失敗。我是一個博士,怎麼就不能找出幾句強有力的話來說服這兩個丫頭片子呢?真慚愧啊。想一想自己還有機會改變她們的偏見,選班幹部按大家的意見選不就得了嗎?
國慶長假後新生開始上課,選班幹部也定在這一週。選舉之前金書記找專職學生輔導員和班導師開了會,傳達了選舉的方法,那就是各班分別投票,投票結果當場不統計,拿到院裡來統計。我說:「這不好吧,就選一個班幹部。」金書記說:「這是我們多年行之有效的辦法,一方面是為了照顧那些沒選上學生的自尊心。」我等他說「另一方面」,他沒有說。每班選出七個班幹部團幹部,具體分工由院裡根據各人特點而定。
週四下午下課之後,一年級的學生輔導員小董通知三班的同學留下,進行選舉。全班三十六位同學,有十位站起來發表了競選宣言。當別的同學問他們,自己適合哪個角色,有六位同學說是「班長」,三位說是「團支書」,還有一位說「體育委員」。範曉敏也站起來了,目標是「班長」,她的宣言也講得很好、很流暢。她說自己在中學為同學服務了很多年,進了大學還願意繼續服務。我和小董收了票準備走,有個男生喊了一聲:「就在這裡唱一下票吧!」小董很嚴肅地說:「今天有十位同學站出來願意為大家服務,可是隻有七位能選上。個別同學票數可能比較低,我們要保護這些同學的積極性。請同學們相信我們的公平公正。」回院裡的路上小董說:「別的我不擔心,就擔心範曉敏不在前七,那就不好交代了,金書記就擔心這個。」我說:「要向誰交代?」他說:「學校,學校。」他含糊地回答。
在院裡把票統計了,範曉敏是第九名。這讓我有點高興,可見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不但我在心裡給她滅了燈,還有更多的人也滅了燈。群眾把她選下去了,我們就有的交代了。讓她當了軍訓的領隊,又評了她為軍訓標兵,還是這個結果,那就沒有辦法了。可這結果讓小董很著急,說:「怎麼辦呢?」在頭上拍了三下,又說:「怎麼辦呢?」又拍了三下,額頭上的汗都滲出來了。我說:「小董啊,票又不是你投的,你急什麼?」他說:「領導那裡不好說啊!」我說:「一個麓城師大這麼大,這毛細的事情,簡直一個麻雀屁,領導哪裡會記得?再說真要急也輪不到你著急,學校領導知道歷史學院有個小董,董老師?你不要把自己看得那麼明顯。」他說:「領導今天的確不知道我,可怕就怕有人一說就知道了,心裡有個陰影,說不定哪天就起作用了。你說我們這麼小的小人物,禁得起折騰一下嗎?今天我不該過去的,讓你去搞定就好了,你們是當老師的,你們不怕。」我說:「你怕誰說?」他說:「那還有誰?」我生氣說:「你是老師,哪有老師怕學生的?一個剛進校的女生你怕她?」他嘆氣說:「應該是不怕,也可以說應該是他們怕我。可這都只是應該而已。金書記說過,世界上應該卻應該不了的事太多了。你是老師,你腰可以硬一點,你不瞭解我們這些人的苦衷。」
他們的苦衷我知道,就是前途渺茫。這麼多學生輔導員,哪會有那麼多好位置等著他們?將來能夠提拔上去的,幾乎是百裡挑一。大家都積極努力,小心謹慎,想成為那個「一」。我說:「是每個班都有這個問題,還是我特別倒霉?」他說:「只有你們三班。」我說:「那還好點,倒霉的只有我一個人。如果每個班都這樣搞起來,我們當老師的那課就不要上了。人文精神,不講不行,講又怎麼講?是陰陽人嗎?」他說:「該怎麼講就怎麼講,難道不講?可該怎麼做那也只能怎麼做,難道不做?這都是沒辦法的事情。」小董他說的也是實情,可是這個實情讓我心裡很堵。大家都這樣「沒辦法」起來,學生他們看不見嗎?看見了不會想嗎?見多了想多了還會有信念嗎?都沒了信念,將來社會會是個什麼樣子?國家會是個什麼樣子?當然,我也可以想,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事,一推了之。可誰都這麼想,都一推了之,會是一種什麼樣的局面?我覺得自己應該有一點堅守,就從這看不見的小地方開始。
小董要我去找金書記,看怎麼辦。我說:「我們一起去。」他說:「我就不去了,我不在你們好說話一點。」我去了金書記辦公室,把事情說了。金書記說:「那怎麼辦呢?」我說:「怎麼辦?那就是前七名啊,那還能怎麼辦?」他說:「三班同學看著挺老實的,怎麼有這麼多調皮的人?」我說:「那肯定是範曉敏自己有問題吧,她居然跟別人說家裡是個什麼官,別人心裡能沒想法?那到底是個什麼官呢?」金書記說:「她的檔案我特地看了一下,她爸爸是省委組織部的一個處長。」我說:「那他爸爸應該更加懂得選舉算數的道理。」他說:「世界上應該卻應該不了的事太多了。」我說:「難道範曉敏她爸爸打了招呼?」他說:「沒有。」我說:「那難道孟書記有什麼特別交代?」他說:「怎麼交代你都聽到了,你那天在那裡。」我說:「那算交代嗎?」金書記笑了說:「鍛鍊鍛鍊,那不算交代,還要怎樣才算交代?如果還要他明說,我這頂不算烏紗帽的烏紗帽就直接摘掉算了。」我說:「那怎麼辦呢?不能把情況直接跟孟書記彙報一下嗎?」他「哧」地笑了一下,說:「平時大事都找不上,這個事找他?找到了你要他怎麼說?你去將領導的軍?」
他盯著名單看了一下,把範曉敏的名字圈起來,箭頭一劃,放到了第三位,說:「做一點技術處理。」把名單推到我眼前:「理解一下我們工作的難處。你以為我當這個書記又能怎麼樣?」我說:「我心裡挺難受的。」他說:「難道我就那麼壞,一點不難受?」我說:「有幾個學生對這件事有很重的疑心,我都跟他們拍了胸保證了公平公正的。」他說:「這個你可放心,沒有誰會來往根上刨。再說學生有個態度,院裡也可以有個態度。」我知道事情無可挽回,嘆氣說:「真的不知道以後怎麼跟學生說話,上課就更不好上了,講的都是聖人之言,真講不出口,那不是騙人嗎?」金書記說:「小聶,你該怎麼講就怎麼講,轟轟烈烈地講,理直氣壯地講,這點小事就讓你失去了教育學生的自信了嗎?太小的一件事了。我天天對學生訓話,按你的想法,我們就不要說話了。」我說:「院裡定了,那就定了吧。」他說:「謝謝聶老師支援我的工作。」
出了辦公室我心裡很難受。一個班幹部,算最小的資源,簡直算不上資源,也要操作一下,由潛規則來確定結局。大一點的事,又怎麼可能公平公正?學生也在觀察,在感受,在思考,他們並不傻。有些道理怎麼講他們都聽不進去,也不能怪他們,生活經驗給他們的教育更加有力。有些話誰信誰傻,另一些話則是誰不信誰傻,總之價值觀是被顛倒了扭曲了。這事真的像金書記說的那樣,是太小的一件事,可這事情體現的生活法則,卻讓我感到恐慌,感到悲觀。趙平平沒有得力的人頂她,這麼多年搞不到一個編制,真的是太正常了,搞到了反而不正常。想起自己的孩子去醫院流掉了,真的是白白地流掉,太可惜了,唉,太可惜了。我眼淚一湧,感到了眼眶的潮溼,鼻子酸酸地抽了幾下。我一隻手掌捂著鼻子,慢慢地推上去,轉過來,似乎是不經意地,用手背在眼眶上擦了一下。
第二天範曉敏發資訊給我,說有重要事情向我彙報。我想冷落她一下,就回資訊說:「今天有點事,是不是過兩天再說?」她馬上打電話來說:「聶老師,您在哪裡?我過來找您吧,就耽誤您五分鐘。」我只好同意她下午到教研室見面。下午我去了,她在樓道等我,手裡提著什麼東西,開門的一瞬間,藉著亮光我瞥見是茶葉。我問她有什麼事,她說:「聶老師您從家裡跑過來,我真的好愧疚的,又很感動。難怪大家都說聶老師當我們的班導師,是我們班大家的幸運。」我聽了心裡還挺舒服的,想著自己的好同學還是看見了的。我說:「大家是誰?是範曉敏吧?」她說:「我一個人怎麼能代表大家?大家就是大家,全班同學。」
我知道她也沒做統計,可聽著還是舒服,說:「我沒覺得自己有什麼好!」她說:「聶老師的好是本真的,平易近人,熱心,認真,負責。」我覺得她講得很到位,如果她不是範曉敏,我真的願意為她創造更多的機會。又想著她沒有說我公平公正,那是她體諒我的難處,聰明啊!我說:「你打電話給我,就是為了來表揚我?」她一隻手摸了摸鼻子,笑一笑說:「還想彙報一下活思想。聽說班上投票我不是第一名,前面還有兩個別的同學?」我說:「有的,有別的同學。有的,有的,有有有。」她說:「我知道有幾個女同學嫉妒我。」我說:「你有什麼讓人嫉妒的?」她猶豫了一下說:「可能是軍訓表現還可以吧。也可能我自己還有什麼別的缺點。」我說:「那你得好好考慮一下,自己有哪些方面做得不夠。」她說:「我自己看不清楚,希望老師給我指出來。」我說:「你們都是剛進大學的新生,做什麼都要低調一點。」她說:「老師,我明白了。自己不低調別人就會有想法,有嫉妒。」
她執著地認為自己超級優秀,別人有想法都是出於嫉妒,這讓我心裡非常惱火。我說:「說到底你們都是剛入校的新生,有什麼東西拿來讓人嫉妒?我的話你明白沒有?」她說:「老師,我明白了,老師說得對,做什麼都要低調一點。」我說:「我前面講的又對又不對。說一個人低調,那是他有東西支撐能高調而不高調。你們是大一的新生呢。」她低了頭說:「老師,我明白了。」我說:「這一次應該是真的明白了。還有什麼事嗎?」她沉默了一下說:「有些話可能就不該講了。」我說:「你說,沒關係,說。」她望著我,猶豫著,終於鼓起勇氣說:「我知道自己不是第一名,可還是想競爭班長這個崗位。」我心裡簡直產生了一種仇恨,這人太執著,太自戀,太猖狂。我說:「有那麼重要嗎?」她說:「我家裡想要我鍛鍊一下,我不想讓他們失望。我自己也不想讓自己失望。」她提到家裡讓我火氣更大,我儘量溫和地說:「你家裡對你期望很高。」她說:「我本來是想考北大至少武大的,沒有發揮好,只好報了麓城師大。好多天我都不想理睬我自己,也不敢看我爸爸的眼睛,如果我再不努力,我真的都不敢回家了。」她這番話,讓我對她有了一種理解,一點同情。我說:「你的想法我知道了,我再跟院裡商量一下。」她說:「院裡應該沒有什麼問題。」
她剛說到家裡,現在又說到院裡,都是綿裡藏針的話。院裡沒問題,這等於說,如果有問題,那就是我的問題。這又讓我憤怒起來,難道天下就算定了是你們的?我說:「誰告訴你院裡沒問題?」她馬上用力搖頭說:「沒人告訴,我猜想的。」我都不知道這裡面的水有多深了,含糊著說:「如果沒問題,那就沒問題。」她說:「謝謝聶老師。」好像文章已經寫完,畫個句號似的。我說:「你的想法,我跟董老師、金書記溝通一下。」又說:「接下來要評助學金了,你不會申請吧?」她說:「不會的,老師。我們班上來自農村的有那麼多。」我說:「那我們就不考慮你了。」她說:「那我也不能什麼都要組織上考慮吧。」我又成了「組織上」,心裡有著找不著落實的感覺。她出門時我叫住她:「這裡有點什麼東西?你拿回去。」她說:「這是一點小茶葉,希望聶老師不要送人了,好呢,送人就可惜了。」我說:「那你更加要拿回去。」她跑遠了說:「謝謝聶老師。」我提起茶葉看看,自言自語說:「蒙頂茶,來得遠啊!」
我下樓去找金書記,他不在辦公室。我掏出手機想打電話,又捨不得那些話費,就到教務辦去打座機。我把事情跟金書記說了,他說:「是我要她去找你彙報的。」我說:「那院裡的意思是要安排她當班長?」他說:「有這個考慮。」我說:「真的不合適,別的同學會怎麼想?」他說:「班長是個服務性的工作,又沒報酬,會有那麼多想法嗎?」我說:「想法肯定會有的,大家都知道她家裡有點背景。」他說:「個別同學想怎麼想,那也只好讓他去想,作為組織上要綜合考慮。你也要站在我們的角度考慮一下吧。」
這樣一來我就沒話說了,站在他的角度,領導的意願是絕對要貫徹的,他又有什麼辦法。唉,說真的他又有什麼辦法?領導的想法,他能不執行嗎?我很理解金書記,還有孟書記,還有範曉敏,還有她的父母。每個人都可以理解,因此對與錯的分野是不存在的,都在可以理解的範圍之內。可理解了這一切之後,公平就沒有了,真相也沒有了。分野似乎有些模糊,但實際上是存在的,而且清晰。說它模糊,是因為人們內心的標準模糊了。我說:「金書記,唉,金書記。」金書記說:「聶老師,你剛從學校出來,有些事情可能還不太理解。」我說:「我理解,我很理解,您有您的難處。唉,我的想法請金書記再考慮一下。」他說:「那你還是不太理解。你們班導師,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掌握學生的思想,穩定和諧,不要鬧出什麼事情來,這是學生工作的底線。其他的吧,心情可以放寬一點。」又說:「說來說去還是一件小事。」
出了歷史學院,我漫無目標到處亂走。前面是校圖書館,國歌聲傳來,不知哪個學院的學生在舉行升旗儀式。我在草地上坐下,想著自己真的是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這是我管的事嗎?心情放寬一點,這話很輕,是給我的勸慰;又很重,幾乎就是嚴重警告了。我意識到了自己的渺小,這渺小讓我感到屈辱,難怪有那麼多人拼了命想獲得更大的權力,屈辱感就是最大的動力。金書記說,這是一件小事。事情是小事情,可問題不是小問題。一件小事就能夠動搖學生們對公正和誠信的信念,這還是一件小事嗎?真的叫人心痛。
這樣想著,我以一種不顧後果的心態給金書記發了資訊,把這個意思講了,希望他再考慮一下我的意見。過一會金書記回信說:「同意你的意見,那就讓她當團支部書記吧。」看了這條資訊我有了一點點欣慰,細小,脆弱,像小荷初露的那個尖尖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