掐指算來,我認識趙平平已經七年,結婚也有三年了。她大學畢業後一直在白沙小學當思想品德課的老師,還兼著班主任,算起來已經六年。
這六年來她最大的心願,就是能成為一個有編制的教師。有編沒編,就像第一世界和第三世界的區別,叫人不想不急不煎熬,那不可能。說工資吧,有編的三千多,沒編的一千多。中秋節有編的發四千,沒編的兩百。春節學校發給趙平平們幾百塊錢,有編的老師多少,他們自己從來不說。這是白沙小學保持了多年的超級機密。更重要的還不是錢,是安全感。沒有編制,那只是個合同教師,隨時可能出局,就像有一把劍懸在頭上,閃著毫光的一把劍,轉啊轉啊轉啊轉,不告訴你什麼時候會掉下來。最重要的還不是安全感,是自尊。沒編制的老師總是惴惴的,整天東張西望怕得罪了誰,像只老鼠。別人不願做的事情,那一定就是你的,沒有討論的餘地。辦公室主任說:「趙老師,國慶給你安排了三天值班,辛苦了啊!」那這辛苦願不願都得辛苦。有編的老師說,我有什麼什麼事,就不會安排了。漸漸地這種格局就成了慣例。
為了編制的事,趙平平爭取了六年,也哭了六年。她一生最高的理想,就是當一名有編的小學老師。這理想非常卑微,對她來說卻很神聖。別的理想對她來說都不現實。生活的道路說起來很寬闊,實際上很狹窄,通向理想的道路一步都邁不出去,前面有玻璃牆。於是眼前這個朦矇矓朧有點光亮的方向,就成了她生活中唯一的前進方向。
一個卑微理想實現的難度到底有多大,這是我根本想象不到的。我原來想著,白沙小學從師範畢業的中專生大專生那麼多,平平一個本科生,還來自重點大學,最多一兩年就會轉正吧。所以幾年來我心裡總掛著這件事,但並不急,晚一兩年就晚一兩年吧,遲早的事。畢竟這只是一個小學老師的位置,而不是科長處長。可現實告訴了我,自己的想象力實在是太貧乏了,就像一隻麻雀,不會知道蒼鷹飛翔的高度。
麓城教育局每年都組織一次招聘考試,在職的老師可以考,剛畢業的大學生也可以考。趙平平到學校的第二年就參加考試了,那是第一次,筆試沒過。她考了回來哭了一場,說:「題目怪怪的,宇宙和太陽系的知識都考到了,我怎麼知道?」就去找了有關的書來看,看了又感嘆說:「想一想人一輩子也沒有什麼意思,地球誕生都有幾十億年了。如果地球誕生到現在的時間是人的一輩子,我長壽活一百年,還沒有活夠它生命的最後一秒。更可怕的是我們看到的星星可能離我們幾十億光年,它的光幾十億年前就發射出來了,那時候地球還是個嬰兒呢,我們看到的那個星星今天可能已經不存在了。想一想自己的一輩子就那麼一點,一瞬,心裡就坦然了,淡定了,無所謂了,有什麼可哭的?傻。」我說:「境界提高了,也好,也好。」豎起大拇指表揚她:「有了這種胸懷,天下的事都是老鼠屁一個。」
那幾個月她真的是胸懷寬廣,一副笑看雲捲雲舒的派頭。可這派頭很快就再也派頭不下去,心裡還是想著那個編制。她說:「我這個人怎麼這麼傻?明明知道地球就是一粒芝麻,怎麼還想著那件事?為什麼不讓自己活得輕鬆一點?我爸爸媽媽也有那麼傻,我回去他們除了問這件事,就不知道問第二件事了。」過了一段時間她又說:「這一次我真的想通了,那麼瀟灑是不對的。我外婆的外婆的外婆,一直算到猴子那裡,幾十萬年幾萬代,從猴子傳到我,一個環節斷掉就沒有我了,多麼艱難又多麼珍貴,我為什麼不把自己看得珍貴一點精彩一點?我不珍貴自己就沒人珍貴我了。怎麼珍貴自己,精彩自己呢?那還是要去搞那個編制。」
接下來她就跟我斷了。我知道這也是她珍貴自己的一種選擇,畢竟女孩嫁人就是選擇一種她想要的生活。她從我這裡得不到,就要從別人那裡得到。後來複合了她告訴我,第二年她又去考了,筆試也過了,可面試還是被淘汰了。一個爭取了五年都失敗了的同事對她說:「你在市教育局有鐵關係沒有?區裡的也可以。沒有就不要白費心思了,那都是一個蘿蔔一個坑的事,你不是那個蘿蔔就別想把自己栽到那個坑裡去。」這話讓她絕望,也讓我絕望。她說:「怪只怪我沒有一個好爹。」我說:「誰有最好的爹,她肯定看不上這個位子,她有怎樣的爹基本上就決定了她會栽到怎樣的蘿蔔坑裡,除非她是學霸。」她說:「自己的爹不怎麼樣,能找到別人怎麼樣的爹,把事情辦成,那也是好爹啊!難怪那麼多女人有乾爹。」我說:「你以為乾爹乾女兒,都只是個名?有實質內容的!」又說:「像我們這種沒好爹的人,只有靠自己拼。」她說:「我還要怎麼拼才是拼,今年我帶的班都評上優秀班級了,天上掉下來的?你什麼時候看見我喘過一口氣?我靠自己是沒有希望了,我靠你了,你不是考上博士了嗎?你畢業你把我調到你們單位去,當個資料員也可以,我就守著那幾本書守一輩子。這個坑值得那麼多蘿蔔來搶嗎?總不像現在每天抱著那一摞作業,一個標點錯了都要看出來,頭皮都是麻的,這一麻頭髮都多掉幾根,我的頭髮啊!我的頭髮啊!」她把頭低了,雙手分開頭髮給我看:「我以前是多麼濃密啊!我的頭髮啊,你們跟著我是跟錯人了啊,好悲慘的命運啊!」
我讀博期間她又考了兩次,兩次筆試都過了,面試都被淘汰。這讓她更加絕望,也更加相信同事關於蘿蔔坑的那些話。她說:「我硬不是那根蘿蔔,就硬是栽不進那個坑去。」又哭了一場。我也覺得自己很無能,愧為人夫。這種慚愧的心情只能甕在心裡,不能說。去年那次考試,她打聽到白沙小學六年級的年級組長是今年的面試評委,就打了電話請他吃飯。組長說:「美女平時怎麼不認得我呢?」就答應了。地點是組長定的,就在附近的蒙娜麗莎中西餐廳。趙平平心裡很感激,組長答應來已是意外之喜,又沒選擇高檔的地方,覺得他很理解人。吃飯時組長喝了幾杯自己帶來的紅酒,說話也飄了起來,老把話題往私人感情方面扯。平平拉回到招考上面去,他又拉回來。
兩個人木匠拉鋸一樣拉了幾個來回,組長說:「平平你真的有那麼執著呢。」又說:「那就講你關心的事。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請我吃飯嗎?」平平說:「那肯定很多,今年錄取的比例是最低的,據說是九比一。」組長說:「那是前幾天的資料,今天報名截止,是十三比一,所以有那麼多人想請我吃飯。那個飯我吃不得呢,現在誰要吃他那餐飯?」平平忙說:「不是過苦日子的年月了。謝謝您今天來了,不管事情成不成,來了我就很感動了。」組長說:「評委我都認識,我在裡面發動一下,他們還是會給我一個面子的。何況他們手中也有名單,就不想到我這裡討一票?我在白沙區都二十年了,要做件事還是做得成的。」平平說:「那我就放心了。您再吃點這刁子魚,這是蒙娜麗莎的招牌菜。」組長說:「什麼菜我都不吃了,這些我都不想吃,現在誰還要吃那餐飯?」斜了眼瞟著平平。平平有點慌說:「那就再點個……什麼菜呢?」組長說:「我想吃的不是菜。」平平說:「那您……」組長說:「你懂的。」平平拼命搖頭說:「我不懂我不懂,我不想懂,也不能懂。」組長說:「一個女孩什麼都不懂怎麼進步呢?今年有我在裡面,這樣的機會那也是千年等一回哦。」平平說:「那我再等等,再等等,」掀開包廂簾子,「服務員,買單!」
趙平平是在我去年放暑假回來時告訴我這件事的,她邊說邊哭,我一直沒有做聲,心裡只有恨,只有恨。以前聽說過很多潛規則的故事,離自己很遠,沒想到世界上竟有人想潛自己的老婆,也恨自己不能為她提供安全的保證。聽完了我說:「老子要去告他!王八蛋一個!」她說:「我也沒證據啊,沒錄音啊,錄了音,他也沒說想幹什麼啊。」我說:「那他住哪裡,老子晚上帶根棍去黑他一下,不要說博士就是謙謙君子,」我把牙齜了出來:「老子也是長了牙齒的。」說了這話自己馬上感到很空洞,自己晚上帶根棍子去黑別人,那可能嗎?趙平平說:「你黑他?抓到了吃牢飯的是你。」我說:「你怎麼不早點跟我說?」她說:「說了有什麼用?你跑回來你能幹什麼,找人打架?」我嘆氣一聲說:「那就只能吃啞巴虧了?」她說:「他還說要給我看手相呢,什麼情感線、壽命線,我會把手讓他捏著?他以為我不懂這一套,當年你就是這樣騙我的。」我說:「媽的,是個老手。下次碰見這樣的人,你用手機悄悄錄下來。」她說:「誰想得到?再說我手機太低檔了,沒錄音功能。」我說:「再怎麼沒有……沒有……那個什麼,明天也要給你買個高檔能錄音的。」又說:「邪惡,邪惡,都邪惡到學校裡來了,我還以為只有演藝界才這樣呢。電視劇裡面的事,都塞到自己眼前來了!他還是個老師,他真的敢啊!」
整個暑假我心裡都充滿了一種邪氣,似乎要做出幾件邪惡的事情來,才能平衡心中的壓抑。買裝修材料時我想,是不是趁老闆不注意,把那些小配件抓幾個放到口袋裡。我知道自己不會真的這樣做,但心裡就是有著這種衝動。
我本來還抱著幻想,畢業找個單位還可安排一下家屬。蒙天舒的妻子不就安排了嗎?這幾年畢業的博士越來越多,願意安排家屬的單位就越來越少。誰知自己找工作是如此艱難,有單位接受已是萬幸,安排家屬根本說不出口。趙平平開始還抱著希望,這希望像風中的油燈越來越飄忽,最後在油耗乾的那一刻熄滅了。這讓我對趙平平懷有歉意,她反過來安慰我說:「怎麼活不是活?那麼多人天天頂著大太陽撈飯吃,那也得耐了性子撈啊。」我覺得自己運氣實在太差了,怎麼都踩不著生活的節奏,開始慢一拍,到頭來就不知慢有多少拍了。要是碩士畢業就考上博士,能早兩年畢業,形勢就不同了。我說:「硬是沒有那個命啊!」趙平平說:「看你看了這麼些年,也看個七八開了。你心裡翹得太高,不主動出擊去找運氣,難道還要運氣來拜訪你?運氣就是個勢利鬼,只會去拜訪那些權貴人。」又說:「我以後也不想這件事了,誰的一輩子不是一輩子?」
她說不想,那是假的,她甕在心裡想。我想幫她解開這個結,可自己也是個無用的人,沒能力解開。於是我們不談編制問題,談生孩子。這幾年我們談來談去,談得最多的就是位子、房子、票子、孩子,跟凡夫俗子實在也沒有區別。應該說,雖然頂著知識分子的帽子,實在也就是凡夫俗子,引車賣漿者關心的,就是自己關心的。位子的事不去想了,想也白想,就一心一意來想孩子。我都三十歲了,平平二十八,雙方家裡催得火急。有一天平平說自己可能懷孕了,我有點不信,懷孕真有這麼簡單?去醫院檢查,都快兩個月了。於是我們天天設想是男孩還是女孩,取什麼名,誰來帶,怎麼培養。平平說:「生個男臭臭由他自己去闖,生個女臭臭我希望你去當個官發點財,讓她寬鬆一點成長,不然很容易就被別人潛掉了。」我說:「那怎麼可能?那不可能!我們好好教育她。」她說:「那些被潛掉的女孩都是家裡沒好好教育嗎?」
孩子的事情越討論越深入,也越來越眉眼生動。就在暑假快結束的時候,白沙區教育局傳來訊息,年底要增加一次招聘考試,名額比春季那次多些。趙平平把這訊息打聽實了,我說:「你是不是還打算辛苦幾個月呢?」她說:「那他怎麼辦呢?那他?」我一愣說:「哪個他?」她說:「他,他,他!」她指著自己的肚子,「你的崽!」我說:「他,她……那你別考算了。」她說:「他怎麼這麼討厭,來得真不是時候。那我就不考了。」
開學了從學校回來,趙平平說:「我太咽不下這口氣了,教師節有編的發兩千,區聘的八百,我們校聘的兩百。我都懷疑自己還是不是個人啊,是個人怎麼這麼不被看起?我就在社會底層待一輩子嗎?」我說:「怪只怪我無能,媽的真得搞個什麼長噹噹才行。博士,嘿,博士,一坨狗屎。」她說:「今年機會真的難得,增加了區教育局聘的名額,不是國家編制,那總比現在校聘好,不能從底層翻到上層,能到中層也好,這底層實在沒法待了,有這麼欺負人的嗎?還是學校呢,培養接班人的地方呢。」我說:「那你辛苦點再考一次,家裡的事全歸我做,作業我也幫你看,一個博士還批不好小學生作業?你的學生知道他的作業是個博士批改的,好自豪呢!」她說:「你剛才說博士是一坨狗屎,現在又說是個神仙,你到底是自卑還是自傲?」我笑了說:「要我不自傲,那是不可能的,要我不自卑,那也是不可能的。」又說:「你那麼捨不得這個機會,就耐點煩再考一次。」她說:「耐煩我是耐得這個煩哦,筆試我都通過三次了,我還怕它?可是肚子裡這個人怎麼辦呢?」我說:「生啊,這是頭等大事。」她說:「生?那這半年我挺著個肚子在學校裡怎麼表現?不表現好點怎麼有競爭力?到時候挺著個肚子去面試呀?那我是評委我都不會要我自己!」我說:「考不考我不敢做主,負不起那個責,生不生那我肯定是要生的,我家裡都知道這件事了,你不生怎麼交代?」
那幾天趙平平神不守舍,低著頭輕輕嘆息幾聲,又抬了頭望著牆角,毫無理由地笑幾聲,笑得我心裡發虛。我說:「平平你有什麼話就說啊,悶在心裡那肯定是燜不熟這鍋飯的。」她望著我,眼光很陌生的,讓我感到了人與人之間有一種可怕的距離,連自己最親的人你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又將會做什麼。趙平平說:「你不要我悶那我就不悶了。我想好了,我要編制,我不要他了。」我跳起來,雙手拍著大腿說:「開什麼玩笑?你不要他了,他是我們的崽呢。生,生,生!」她很冷靜地說:「我在地獄裡,我也不幻想上天堂,但我至少想活到人間來。他們至少要給我一個區聘吧。這幾年我都抱著希望,等你畢業了把我拔到人間來。你拔不動我也不怪你,讓我自己掙扎一下也不行嗎?難道我一輩子待在那裡?那個前途我想都不敢去想,我怕。現在真的知道了,什麼叫作想都不敢想,那就是真的想都不敢去想。」
趙平平要掙扎一下,我不能阻擋,我不能給她一個前途就更不能阻擋。她一個「211」大學畢業的學生,在麓城掙扎了六年,連一個小學老師的穩定崗位都沒掙扎到,這讓我感到競爭有多麼激烈,生存有多麼不易,成長有多麼艱難。一個年輕人,如果沒有好的家庭背景,就沒有好的成長平臺,想要他自己掙扎出來,除非他才華出眾,又是拼命三郎,否則希望是多麼渺茫。看清了這種局面我也不能去恨自己的父母,他們把我生到這個世界上來,已經是大海一般的恩德。要恨我只能恨自己能力不強。眼前的這個坎,也不算多大個坎,可就是邁不過去。我感到自己身上難以定位的什麼地方,釋放著一種邪惡和歹毒,推動著自己拋棄一切人生的信條,讓自己徹底地解放,然後無所禁忌,無所不為。蒙天舒不是說過,世界的中心就在自己的屁股底下嗎?
最後還是陪趙平平去了醫院。坐在公交車上她不停地流淚,又裝作理頭髮用衣袖擦去。開始我裝作沒有看見,終於忍不住了說:「我們還是回去吧。」她冷冷望我一眼,搖搖頭。我說:「那是你的崽呢。」她鼻子一抽,低下頭去,哭出聲來,身體一顫一顫的。我說:「回去,回去。」她抬起頭,掏出手帕慢慢地擦去淚痕,很嚴肅地望著我,說:「不,不。」
在醫院門口碰到了趙平平的一個高中同學,是懷不上孕來做手術的。這同學我聽趙平平說過,她爸爸是省國稅局的副局長,她已經是白沙區稅務局的一個什麼科長了。她聽說趙平平是來做人流的,激動地說:「我想懷幾年沒懷上,這打針吃藥又幾個月了還沒懷上,今天又來動手術,把那裡面疏通疏通,我簡直要崩潰了。你還來做人流,這個世界真的太不公平了。」趙平平說:「我能到你們那裡守個傳達,我就不會來這裡了,可是有這個傳達給我守嗎?這個世界真的太不公平了。」那同學說:「我那算什麼,我跟你換了我真的是很情願,很情願很情願,你不知道我心裡會有多麼情願。」趙平平說:「我也很情願很情願,你也不知道我心裡會有多麼情願。」我在旁邊聽著,心中有了一種安慰、一種快意,得意的人終於也有了不得意的地方,我真的非常希望她懷不上。我也明白這種想法不善良、不人道,可還是忍不住一定要這樣想。我恐怕是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