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活著之上 閻真 第1頁,共1頁

讀博的最後一年我過得很不開心,我被一把巨大的鉗子給鉗住了。這鉗子的一邊是寫作中的論文,總是要考慮別人的想法和感受,不能痛快地自由表達;另一邊就是畢業以後何去何從的焦慮,找工作的過程總是彆彆扭扭磕磕絆絆。這把鉗子把我的心靈給夾住了,哪一邊壓力大一點,我都會痛得嗷嗷地叫。這嗷嗷的聲音是別人聽不見的,唯有我自己能聽到,很清晰,是心底發出來的聲音,疼痛啊,渺小啊。疼痛是渺小的疼痛,渺小是疼痛的渺小。這就是聶致遠。有時我就一個人坐在那裡,在長久的靜默中傾聽。

以我自己的心願,我想回麓城師大。可有蒙天舒在那裡,我心裡就堵得慌。要我多麼看得起他,那不可能,別人不瞭解他我還不瞭解?可這只是我的心情,事實是他已經跑到前面很遠去了,我只能遠遠望著他的背影。這是事實。在這個事實面前,我的心情毫無意義,對誰都不能說,包括趙平平,說了就是自取其辱。去年暑假我在路上碰見了蒙天舒,既然碰見了,就向他表示祝賀說:「你得了優博,北京那邊都知道了!」這祝賀有點無奈,也有點虛偽。他說:「真的?」我說:「北京真的知道了。」說起來我也沒有撒謊,我一個師弟提到過這事,是感嘆跑關係在這個時代是多麼重要。師弟在北京,他也就成了北京。蒙天舒說:「是的呢,好多人跟我說過。」我說:「不容易!」他喜滋滋地說:「搞到了就搞到了,這個世界就是這樣,搞到了那就是搞到了。」他的話讓我心中隱痛,沒搞到那就是沒搞到。我說:「你還搞到了一個新娘子呢!」他說:「新娘子誰都有,你也有啊!還不是個女人?身上長得大概都是一樣的。」我說:「都一樣你怎麼不找個村姑?」他喜滋滋地說:「大概還是有點不一樣。」又小聲說:「外國語學院的院花呢。」我詭笑著說:「那你天天採蜜採花粉。」他仰頭哈哈大笑:「有朝一日而已,沒有天天,沒有天天!沒你那麼好的身體!」又說:「搞到了就是搞到了,這個世界就是這樣,搞到了就是搞到了!」

搞到了就是搞到了。這話讓我想了很多天。這是這個世界的生存哲學,全部的要義就是實現目標,要「搞到」,手段是無需計較的。不會有人去追究他為什麼得到,而我又為什麼沒有得到。人們看到的只是結果,並以結果來衡量他的能力、他的地位、他應該得到的回報。當有人得到的回報大得超乎想象,而他就在你的身邊,你還有什麼理由、什麼力量、什麼韌性去堅守你的信仰、你的清高、你的內心驕傲?清高,這本來是一道心靈防禦底線,就那樣被輕易突破了,因為你不可能對身邊的人的「搞到」無動於衷。商人想搞到錢,不想搞到就不是商人了;從政者想搞到位子,不想搞到就不是從政者了。這是生活現實。知識分子想搞到學問和社會責任,不想搞到就不是知識分子……可這不是生活現實。學問更多地成為了路徑,而不是目標本身。也許,應該理解他們,就像理解我自己。可是,理解之後,人們看到的是那種悄然無聲的心靈衰微景象。這讓我想起剛進大學那年,在一個晴朗而涼爽深秋的下午,我拿著那本《宋明理學史》到麓山去讀,不知不覺爬到了山頂。我隨意地翻開書,正好瞟見了張載的千古名言:「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那一瞬間我激動不已,比中學時讀到范仲淹心憂天下的名句還要激動。這是我的使命、我的道路、我的信仰、我的畢生追求。那時太陽正在落山,麓江上泛著金色的波光,在麓江對岸,麓城的高樓一望無垠,色彩繽紛,籠罩在落日的餘輝之中。看著夕陽徐徐降落,我感到有一輪紅日在心中緩緩升起。

這些記憶已經渺遠,偶然想起,有一種想哭的感覺。可接下來馬上又要面對現實的問題:房子裝修了,家電還沒有錢買;趙平平今年一定要安排生孩子了;眼下最現實的,是我必須儘快找到合適的工作。這些問題讓我很快就沒有了想哭的感覺,而以十倍精神百倍毅力,與這個世界周旋。

還是在上個學期,馮教授帶我去青島開學術會議,會上遇見了省社科院歷史研究所的符所長,他是馮教授的大學同學。馮教授帶我去見他,說:「老同學,給你帶個老鄉來了!」那次符所長主動提出,要我畢業以後去他那工作,說:「我們所裡還沒有一個博士呢!來幫我們撐撐門面!」我當時想去的地方是麓城大學,就沒有往深裡說,含含糊糊應了一聲。

寒假前寫了自薦書給麓城大學,這是最理想的選擇。寒假過去了沒有音信,到四月份還沒有音信,我感到了恐慌,打電話去問,回答是今年沒有名額了。他們歷史學院的網站講明瞭今年招聘兩個人,怎麼也不讓我試講一次競爭一下就沒名額了?我通過朋友瞭解到,歷史學院是要進兩個人,其實已經內定。一個是職工子弟,條件也夠,要優先;另一個是副校長打招呼的,還是個碩士,先進來佔個坑,準備讀在職博士,然後留校。我說:「怎麼就不能給個機會讓我競爭一下?我讀博在核心刊物發了七篇文章呢!」朋友說:「中國的事,你也知道的,不想要一個人,一萬條理由都有。已經是這個局面了,你趕快去佔別的坑,不然來不及了!」我想,自己是個博士還佔不到一個坑,不知那些沒有背景的人往哪裡走。生活對他們來說,處處都是玻璃的牆,牆那邊的東西你看得見,看得清,近在咫尺,似乎一步就可以邁過去,可你就是過不去;似乎只差那麼一點點,可永遠都差那麼一點點。

麓城師大因為蒙天舒我不想去,我看不得他那種似掩非掩的得意之態,用我們家鄉的土話說,那是菩薩沒雕出來,雞巴雕(吊)出來了。這樣我想起了符所長,把電話打過去說:「符所長,我是致遠呢!」他遲疑說:「哪個致遠?」我心裡一驚,是自己太自作多情了,就見那麼一面,又是小人物,誰記得你?我說:「我是馮老闆馮教授馮羽的弟子聶致遠,去年在青島拜訪過您的那個聶致遠。」他連聲說:「哦,小聶小聶小聶,有事嗎?」我說:「就是那個事,求你幫忙來了!」他說:「那個事?哪個事?」我心裡又一驚,又是自作多情,太把別人的話當回事了。我說:「想到您手下來工作。」他說:「歡迎,歡迎!我個人絕對是百分之百歡迎的。」要我寄份簡歷過去。收了線我有點心神不定,他個人歡迎,那就是說,還有別人不歡迎。

我寄了自薦書過去,等了一個月沒有訊息。猶豫了幾天,想著是不是該跟符所長打個電話。他不是說要個博士撐門面嗎,怎麼就不理我呢?又等了幾天,心虛了起來,實在不能再等,再等畢業就無處可去了。硬著頭皮把電話打過去,符所長說:「正準備給你發資訊呢。」我說:「我想請符所長收留我。」我放低了姿態這樣說,心想,你們所裡一個博士沒有,我去了還不是給你們長臉提氣嗎?符所長說:「我個人是百分之百絕對歡迎你的,可是我們這邊的情況有點複雜。」我連忙說:「我這個人胸無大志,別的想法沒有,有時間看點書寫幾篇文章就行了,你看我讀博期間都在核心刊物發有七篇文章了。」他說:「小聶,你可能有點誤會了我,我個人百分之百絕對是歡迎的。你看我五十好幾了,就希望所裡來幾個胸懷大志的人。可是你知道我們這裡是老爺單位,這麼多年養了一批真正胸無大志的老爺,他們都希望把現在這種和諧的局面維持下去。」我說:「怎麼會這樣?早知道我就只填兩三篇到求職申請上就好了。」他說:「我也沒想到,這些人怎麼會這麼狹隘?想到了我應該提醒你的。」打完電話我感到了羞恥,自己是抱著公主下嫁的心態去聯絡的,以為真的是撐門面的人物,沒想到那張門倒是關閉的,頭上碰出一個大疙瘩才醒悟了:哦,這也是一張玻璃門,而且是鋼化玻璃。

形勢危急。麓城就這麼幾所大學,最好的是南方大學,又是一所理工科為主的學校,沒有歷史專業。還有幾所小學校,也沒有歷史學院,去了只能上邊緣化的公共課。剩下的唯一選擇,就是麓城師大了。蒙天舒在那裡,跟我是同班同學,現如今他跑出那麼遠了,這叫我情何以堪?這怎麼玩?不好玩。可事到如今,生存需要已是壓倒性的危機,還有什麼資格講情調?從前跟同學談及將來的職業規劃,同學說:「混碗飯吃。」我也跟著說:「混碗飯吃。」其實心裡並不是這樣想的。雖然沒有為往聖繼絕學的大志,還是想認真把學問做一做。馮教授說:「只有學問是永恆的,其他都是浮雲。」傳說他吃過年夜飯,一家人擁在電視機前看春節聯歡晚會,他看了一會說:「太膚淺了。」就回書房寫論文去了。想著這也應該是自己對學問的態度,看來還是有點太詩意了。

我把自薦書特快專遞給了楊教授,請他推薦一下。再怎麼說,他也是當過院長的,又曾是自己的導師。過了幾天楊教授打電話來說:「小聶啊,你的材料昨天收到就交給院裡了。」我說:「請楊院長推薦一下,別的地方我都沒有聯絡了。」他說:「我這幾年都沒有管事了。」又說:「推薦那肯定是要推薦的,你這幾年成果不錯!」我說:「想來想去還是想為自己的母校服務,那感情是不一樣的!」他說:「那你把自己的想法跟院裡溝通一下。」我說:「院裡是誰管這件事?」他說:「是院長助理具體操辦。」又突然想起說:「他不是你的同學嗎?蒙天舒啊。同學,好辦!」

同學,好辦。對我來說就是不好辦。可是我已經沒有任何資格清高,說自己不想混碗飯吃,那是假的;說心靈的自由高於一切,那也是假的。吃飯的地方都沒有,還談什麼心靈自由?太奢侈了。我不讓自己猶豫,就給蒙天舒打電話說:「聽說你進院裡的領導班子啦?」他嘿嘿笑說:「聽誰講的?」我說:「北京這邊都知道。」他說:「暫時還是個助理。」我說:「我有一份材料託楊教授轉給你了,你要用力幫我推一下。」他說:「看見了,看見了,不錯。這幾年在北京還是有收穫啊!」我等他說下文,不錯又怎麼樣呢?他不說,似乎在等我說。

沉默了一小會,我咳嗽一聲,想證實他是不是還在聽。他也咳嗽一聲。我只好說:「這件事要請你用力推動一下。」他說:「你怎麼不早來聯絡?我以為你明年畢業呢。今年北大、復旦、武大都有人來聯絡了,試講好幾個人,人事處也同意了,都要簽了。」聽他這一說,我自卑起來,說:「都是名校啊。」他說:「如今跟前幾年形勢大不相同,博士打堆了。」我說:「那怎麼還輪得到我?」他說:「要你們學校把你的論文報北京市的優博,再要北京市報全國優博,有全國優博那就是直通車,試教都免了。」我脫口說:「我的導師又沒當校長。」馬上覺得犯了錯誤,改口說:「有幾個人能寫你那麼紮實的論文?」他說:「紮實是一方面,主要還要創新。」我說:「創新,創新!我們一般人哪有那麼強的創新能力?我現在也沒有聯絡別的地方,一心一意就想著自己的母校,你還是幫我爭取一下吧,拜謝了,拜謝了!」每說一次,膝關節就不由自主地彎曲一下。又想起他說的「創新」,剛才怎麼沒抓住發揮一下?於是說:「優博我就不敢想了,有幾個人有你那樣強的創新能力?」我左手捂著嘴嘆息了一聲,鬆開來掙扎著說:「有幾個人?」他說:「我那是一下子來了靈感。」我說:「靈感,靈感!」正想著是不是抓住這兩個字發揮一下,他說:「今年進人的事,院務會已經討論過了,要不下次開會我幫你特別提一下?誰叫我們是老同學?別人我就不多這個事了。」我抓住救命稻草似的說:「老同學,老同學,老同學!那我就把希望放在老同學身上了!」他說:「這件事已經過去了,我再拿出來,龔院長會說我多事呢。那我還是要提,如果是別人我就不多這個事了。」我在這邊拼命點頭說:「有老同學在,那絕對是不一樣的。拜謝了,拜謝了!」

收了線我還慣性地點了幾下頭,又握著手機作揖幾次,突然頭在低下去的時候停住了,在門後的鏡子中看見了自己。我慢慢抬起頭來,自己的姿勢怎麼這麼難看?我挪步到鏡子跟前,又拼命地把頭點了幾下,膝關節也有節奏地彎曲,口裡說:「老同學,老同學,拜謝了,拜謝了!」每次抬頭我就瞟著鏡中的自己,撇著嘴投去一絲鄙夷的微笑,口裡說:「創新,創新!靈感,靈感!」最後撮著嘴對鏡中的自己做出吐唾沫的姿態,又挺直了身子,雙腿夾緊,雙手伸得筆直垂下去貼緊大腿,對著鏡子裡的自己一次次鞠躬,每次彎下腰,口裡就嚷道:「嗨,太君,嗨,太君!」

以後隔幾天我就給蒙天舒打一次電話,把「老同學」「拜謝」幾句話翻來覆去地講,講多了覺得自己的語言怎麼這麼蒼白,一點想象力都沒有。有一次出乎自己意料地說出了「感恩」,心裡驚了一下,馬上就適應了,成了一個常用的詞。有時覺得只要思想解放,想象的空間還可以很大,比如說「恩人」,又比如說「提攜」,都說不出口。半個月後終於有了結果,他說:「你這個週四過來試講吧。我極力推薦,龔院長總算給了我一個面子,同意你過來。」我說:「這麼嚴峻的形勢,沒老同學頂在那裡,這機會那是不可能得到的。拜謝了,感恩了!」本來忍著不點頭的,還是下意識地點了幾下。顧不得下週就要答辯,趕快去買火車票。

那天有三個人試講。我想,難道他們的機會也是作揖作來的?我還以為只有我一個人呢,吃了小灶呢。我問中山大學那個人怎麼來的,他說:「寄了自薦書,接到電話通知,我就來了。」我說:「形勢也沒那麼嚴峻呀。」他說:「沒覺得呀。說實話我在廣州那邊聯絡得差不多了,是回家順便來試一下,備個底的。」這讓我覺得這段時間白緊張了,一堆好話也白講了,蒙天舒他不是折騰我嗎?人情有這樣做的嗎?

試講的時候來了五六個教授,楊教授也在,這讓我很安心。蒙天舒也坐在那裡,我心裡有點彆扭,當年我還沒看起他呢,現在他倒來決定我的命運了。講完了幾個人到樓下辦公室去等教授們評議的結果,我難受著,還是給蒙天舒發了資訊:「美言,拜謝,老同學。」一會蒙天舒來了,代表院裡跟我們談話,講了人才引進的政策和待遇。我填了表交給蒙天舒,說了一堆感激拜託的話,回北京去了。一個月後,我接到了麓城師大的錄用通知。去人事處報到,我問人事科長說:「今年曆史學院是不是還進了幾個北大復旦的博士?」他說:「沒聽說啊。」我說:「哦,那是我聽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