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活著之上 閻真 第1頁,共1頁

回到學校我快凍僵了,人行道上的冰稜被踩得嘎嘎地響。冰稜硌著我的腳,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忽然變成了一種憎恨。我把冰稜用力踩了幾腳,根本就踩不碎,倒是自己的腳痛得受不了。我飛起腳把那幾塊冰稜踢到路邊去,嘴裡嚷嚷著:「踩你老子踩不動,踢你老子也踢不動呢?」推開宿舍門鬱明在房裡,還有一個不認識的人。鬱明說:「才回來?」他這一問我知道許小姐把事情告訴他了,他沒算到我排隊買票和候車用去了近十個小時。他說:「車上挺辛苦的啊!」我說:「也不辛苦,我就躺在那裡睡了一覺。」他說:「那我先跟朋友談點事。」

他們在談一幅畫的真偽,那幅畫很小,兩個巴掌大,是齊白石畫的兩隻蝦。鬱明說:「這畫肯定是有點年頭了,不是這幾年的,是不是齊白石他本人的筆跡,不敢說,兩隻蝦,誰畫不是畫?」那人說:「這麼生動,好像要跳出紙面來了,除了白石老人,誰畫得出?」鬱明說:「誰畫得出?我拿兩張給你看看?」找出兩張畫,也是蝦子:「這是白石後人畫的,他老人家的兒子孫子弟子,還有兒子孫子弟子的兒子孫子弟子,一大堆人都在畫,你看這幾隻蝦是不是也要跳出來了?一千塊一張,你拿去,你要不要?」那人說:「看這紙的成色,一看就是這幾年的貨。」鬱明說:「所以一千塊錢一張。畫第一是看作者,第二才是看畫。《清明上河圖》,張擇端原畫,十億你買得到不?現在誰畫一幅,也一樣生動,十萬有人要嗎?」那人說:「反正就是齊白石的。」又說:「至少你也不能說不是白石老人的真跡。這樣好不好,你在這證書上籤個字,鑑定費我增加一倍,兩千。」鬱明說:「三千,我這是拿自己的名聲在賭。如果我確定這是贗品,三萬我也不能賭,鬱明現在的名聲不止三萬呢,不是前兩年了。」那人說:「您是博士,您是博士,那就三千。」付了三千,鬱明簽了字。那人小心翼翼地把畫夾好,放進提包走了。

我在旁邊看得咂舌說:「沒想到世界上有這麼好賺的錢,兩個字,三千塊!」伸出指頭比劃。他說:「比搞學問好點,跟當官不能比,那真的不能比。」我說:「那是齊白石的蝦嗎?」他說:「我還真不知道,如果不是,那就是幾十年前的高仿品。」我說:「沒想到世界上還有這麼好賺的錢,兩個字,三千塊!」他說:「你的錢也很好賺,你怎麼不賺了!」我說:「一部家族史,工作量太大了,會耽誤我寫論文的。」他嘆息一聲說:「沒必要吧,你不寫也會有人寫,還寫得更像那麼回事。有什麼意義呢?」我說:「小許跟你聯絡了?」他說:「本來就是我找她的老闆,拍了胸脯的。」我很歉疚地說:「唉,我害你了。」他說:「孟老闆對字畫有興趣,在搞投資,是我們一個顧主,所以我直接介紹給你。沒想到你還是個特別認真的人,唉,有什麼意義呢?又沒有人發獎狀。錢它到底是錢啊!那數字睡在自己存摺上跟睡別人存摺上,那感覺不是一回事啊。」我說:「是的,我這個人沒有用。」他說:「我還得另外找人呢。」我說:「我害你了,我這個人真的沒有用。」

在火車上我就想給趙平平發資訊,把事情告訴她。讓她空喜一場,特別對不起她。越是這麼想就越不敢發,好像自己犯了很大的錯誤。開始不那麼急著去報喜表功就好了,還不是想讓她高興一下?又猶豫了一天,想打個電話把事情說得清楚點,按了號碼覺得還是發資訊好。電話是面對面,報個喜那是非常合適的,不好的事,還是躲在資訊裡比較好。

資訊發出去了,解釋了原因。我坐在床邊等她打電話過來批判自己,心裡很緊地揪著,彷彿是一隻鐵麻花擰在那裡。雖然我也解釋了,可我想她不會聽我的解釋,她整天想著的是錢,錢,錢。這不怪她,是生活的壓力太大了,到處都需要錢來緩解。過了好久還沒動靜,我有些失望,批判早晚要來,還不如早點來,我也早點過關。我在頭腦中搜尋所有的詞彙來批評自己,像一個偵察兵搜尋在陰暗處潛藏的敵人,「沒有用」「意志不堅強」「瞻前顧後」等等。到了中午她的資訊來了:「你在哪裡?」我想難道她沒收到我的資訊?就回信說在宿舍。她說:「回來了就好。」這叫我找不著北了,說:「收到我那條信沒有?」她說:「收到了。」我說:「那你還不批評我?」她說:「為什麼要批評你,你有你的想法,不想做的事就不做唄,何況是這種事。」我心中一下就鬆弛了。不僅是鬆弛,還有感動,這個老婆還是找得好,要得。

元旦過了我想著下個學期論文開題的事,記起了張維師兄上個學期博士論文的開題報告,題目是《明清之際士大夫風骨及其思想淵源》,對自己有點啟發,想去影印一份看看。推開他的宿舍門,沒有人,我就坐在桌前等。桌上電腦開著,我隨意一瞥,竟是寫孟老闆的,剛開了頭,題目是《從一個家族看一個民族的崛起之路》。我吃了一驚,馬上掩了門出去。在樓下正碰見張維,躲避不及,就迎上去說:「這麼冷你還往外面跑,死勁敲門宿舍裡也沒人。」他說:「列印論文去了,下期開學就答辯了。」我說:「就搞完了?快槍手。」他推開門進去,第一個動作就是把電腦關了。我停在門邊說:「你出去沒鎖門的?早知道我也進來暖和一下,害我在外面凍了半天。有賊呢,電腦什麼的一拎就走了,太大意了。」他說:「我就是這樣一個粗枝大葉的人,什麼事情都懶得去細想。人幹嗎活那麼累?到最後反正是一場空,時間之中‘張維’兩個字都留不下來。我是不是心態有點老了?」我說:「沒覺得你心態老,你心態跟你的臉一樣,小夥子一樣的,哪看得出是三十出頭的人?有什麼保養訣竅?交代!」他高興地笑了說:「訣竅就是萬事不上心,終朝只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這話把人生寫死火了。想通了心裡就輕鬆了。」我說:「我們這些人就是俗,陷到名利場裡不可自拔,境界上不去。向你學習,向你學習!」借了開題報告就出來了。

回到宿舍鬱明正在打電腦。我把開題報告塞進被子裡,說:「早就想問你,總是忘了,孟老闆那事後來找到人沒有?」他轉過頭來說:「後悔了吧!怎麼會找不到人?別說找人寫個東西,要找個推磨的鬼也找得到呢。」我說:「還是你推薦的?」他說:「後悔了吧!嘩啦啦的紅票票飛到別人存摺上去了。這就是這事唯一不同的結果。有些想法其實是沒有意義的,你這麼聰明的人,怎麼就想不通呢?得開竅呢!」又說:「肯定還是我推薦的吧,我得把這個關係維持住。那個人你不認識。我下次再給你介紹生意,一定優先你!」

那幾天我惘然若失,嘩啦啦的紅票票像閃電一樣在自己眼前一晃,卻飛到別人口袋裡去了,這叫我怎麼也高興不起來。有些想法其實是沒有意義的,鬱明這話讓我有很強的挫折感。有什麼意義?自己不願意做,這是意義,也是理由,心靈的理由,唯一的理由。別的理由?沒有。這算個理由嗎?我把自己問住了。

寒假之前我整天想著的一件事就是錢,錢,錢。沒有辦法不想。一個男人,總不能空著手回去過年。房子買了快一年,還空在那裡沒有裝修。自己家裡、平平家裡,過年總要有個交代,今年本來還打算要孩子,不得不推遲了。上次那四萬元的稿費,已經被平平存了定期,宣告瞭是裝修的錢,過年不能動。我此時的心情,跟農民工此時的心情是一樣的,過年回家要有個交代。以前覺得他們很遙遠,現在覺得很近,很理解他們。整天想著一件事,靈魂會出竅。這天突然來了靈感,曹雪芹不是賣畫為生很多年嗎?那麼多畫總會留下幾張吧!萬一在門頭村蒐羅到一張兩張,那就了不得了。想到這裡我特別興奮,站起來在房間走了幾個來回,恨不得馬上出發。房門後面有張鏡子,據說還是馮教授的開門弟子週一凡留下來的。我每次走到鏡子前,就對著它扮出一個聰明的鬼臉。鬱明那麼聰明的人,又在圈子裡混,他怎麼就沒想到這一點呢?我湊在窗前看看天色已晚,還飄著大雪。我看著雪花飄啊飄的,閉了眼覺得不是飄著白色的雪花,而是漫天的紅色鈔票,飄啊飄飄飄啊都向我飄了過來。

那一晚我根本睡不著,想著萬一找到一張兩張曹雪芹的字畫,那可不是齊白石可相比的!忽又想到曹雪芹將《紅樓夢》增刪五次,脂硯齋也清抄評閱五次。最後一次評閱是「己卯冬夜」,離曹雪芹壬午除夕逝世有三年。前面八十回增刪五次,已有定本,後面幾十回卻沒有寫完,那怎麼可能?一定有大量的手稿散失了。萬一運氣照應,被我找到一張,那就偉大了,這偉大那就不是錢可以丈量的了。

第二天,天剛亮我起來了,第一次感到天亮竟是這麼艱難的一件事情,今天的太陽怎麼像只蝸牛?我等了一會,希望有個晴天,可天空仍然是陰沉沉的。我想著是不是等天晴了再去,可心裡實在等不得,就戴好帽子、手套、口罩,騎單車出了校門。

剛出門單車蹭在冰稜上,摔了一跤。爬起來還想騎,感覺天太冷了,可能已經到了零下十幾度,就把單車送回去,打算搭車去。我回宿舍在地圖上查好路線,乘地鐵來到西直門,轉乘360路公交車,路上折騰一兩個小時,到了門頭村。下了車我找不到印象中的門頭村,以為下錯站了,看看站牌的確沒錯,問一個賣烤紅薯的老人,他說:「這就是的。」我說:「村子呢?」他往右邊一指:「往裡面。」我一看是一條柏油馬路。我買個烤紅薯,就往裡面走。

一年多沒來,情況已經大變,到處是建房的工地。村頭的那棵老槐樹還在,可是樹枝已經頹敗。我抬頭望著,又用指甲掐一掐樹皮,想知道它是否還活著。沒有生命的跡象。我問旁邊一個小賣部的女老闆:「這棵樹怎麼了?我上次來還是好好的。」她說:「被人下藥了,有人要蓋房子,園林局不讓砍,就下藥了,晚上用開水灌進去的。」我說:「下的什麼藥?」她說:「毒藥,白色的粉末,誰知道什麼藥?」我說:「誰下的?」她說:「那還不是老闆!」我說:「你怎麼知道有人用開水燙它?」她說:「那都是夜裡做的,誰也沒看見。樹根那裡雪沒有了,那能不是開水!它就不該生在那裡,擋人家發財了。這還是去年冬天的事,到春天,敗了。」我說:「有人說這棵樹有點來頭,我就是從北京過來看它的。」她說:「來頭?沒聽說,這樹來頭沒有,有年頭,我打小就看它立在這。唉,挺可憐的。」我嘆息幾聲,想著趙教授要是知道了,會怎樣地心痛啊!

我走過去撫摸老槐樹,繼續往前走,走了好遠才看見幾處老房子。我敲開一張門,一箇中年女人把門開啟一條縫,打量著我問:「找誰?」我說:「我是美術學院的,想買幾張老一點的字畫,回去學習一下。」她說:「沒有。」把門關了。我又走了幾十米,找到一處最破舊的房子,敲開了門。開門的是一位大爺,很面善的。我高興地說:「大爺,我從西山下來,凍壞了,能不能討口熱水?」他說:「可以可以。」把我讓了進去。我捂著杯子說:「手凍僵了,這麼一捂又有知覺了。」他把炭火往我這邊推點說:「把身子骨也暖和暖和。」我說:「大爺,您這房子也有點年頭了吧?」他說:「可不,我結婚我爹給我蓋的,快有五十年了。」我有點失望說:「你們這裡最老的房子有幾百年的嗎?」他說:「那哪有,都蓋新房了,政府正徵地搞開發呢,蓋的新房也要扒掉。我這就是最老的了,我兒子早想蓋新房,政府不讓蓋了,蓋了政府賠得多不是?」我看他家衣櫃是老式的,說:「這衣櫃有幾代人了吧!」他說:「可不是,好幾代人了,那時毛主席還沒進北京城呢。」我說:「你家裡有老一點的字畫沒有?我多花點錢買幾張回去學習學習,說不定您家上輩塞在衣櫃什麼地方,您都不知道!」他說:「有啊,可我不賣!我們不缺錢,你是不是看我家房子破?」我心中一喜,要他把最舊的給我看看,他往牆上一指說:「就那,還是我結婚那年貼上去的,都多少年了!」我一看是張毛主席像。我說:「不錯不錯!還有更舊一點的嗎?小一點也行,沒有畫,字也行。」他說:「那就沒有了,最久的就是這張。」我說:「大爺,能不能跟您打聽一個人?」他說:「行啊,我住這裡都多少年了。」我說:「這個人姓曹,叫曹雪芹。」他想了想說:「不認識,我們這一帶是正黃旗,姓張的多,姓白的也有,就是沒有姓曹的,他爹叫什麼名字?」我說:「他爹,那應該也姓曹吧。」

告別出來我決定不問了。異想天開,天它偏就不開,天沒有錯,錯的是我,真的是想偏頭了。天已經晴朗,陽光明晃晃地照在雪地上,發出耀眼的光。這時風更大了,在耳邊嗡嗡地響。我冷得發抖,把雙手袖在羽絨服袖筒裡,又把帽子的拉鏈拉緊,縮了肩在風中行走。我想著這麼冷的天,當年曹雪芹是怎麼過來的,可有一件棉襖一盆炭火?我想象著他坐在茅草房裡,用凍得紅腫的手,握著一管毛筆,在描繪從前的繁華。這個才華橫溢的人,其實有很多道路通向富貴,至少是衣食無憂。他姑姑嫁給了鑲紅旗王子訥爾蘇,他在北京城窮困潦倒之時,也是他動筆寫《紅樓夢》之時,訥爾蘇的兒子——他的親表兄福彭正當著議政大臣,他為什麼不前去拜謁,要求施以援手?他為什麼不去考科舉以圖復興家族當年的榮華富貴?退一萬步,他為什麼不以自己的才華去當個豪門清客,以保衣食無憂?這些問題,實在比人們討論了多少年的那些問題更加重要,如他的親生父親是誰?他生於何年又卒於何年?他只要對生活稍做讓步,把內心的原則軟化一下,就會機會多多。他為什麼要對生活說不?為什麼?

曹雪芹太驕傲了,內心也太強大了。他是生活在別處的人,世俗的眼光對他來說毫無意義。他從北京城來到西山腳下,遠離了朋友和習慣的生活,唯一可能的原因,就是太窮困,在京城再也生活不下去。他有那麼多機會,都放棄了,來到西山這寂寥的一隅。他唯一的兒子在貧困中病死,幾個月後,他也在貧困悲傷中逝去。他選擇了背向主流社會,背向榮華富貴,背向人們所仰慕和渴求的一切。他改變了世界嗎?沒有。改變了自己的人生嗎?也沒有。既然沒有,他的選擇有什麼意義?有什麼理由?唯一的理由,就是心靈的理由。唉,心靈的理由是不是能夠成為充分的理由呢?清高和驕傲摧毀了他的現實生活,卻成就了他的歷史形象。這其實也是中國所有文化名人的共同選擇和共同命運,孔子、司馬遷、陶淵明、李白、蘇東坡……曹雪芹,都是如此。我是聶致遠,我不是他們。這讓我感到慚愧,卻也感到幸運。

我為曹雪芹感到不平和痛心。這麼貧窘而寂寞的一生,一個偉大心靈唯一的一生。他的清高和驕傲沒有得到任何現世回報,就那樣無聲無息地,一個偉大的生命消逝了。我忽然想起,查爾斯王子和戴安娜的婚禮花了幾千萬英磅,如果當年曹雪芹能有萬分之一,他的命運就改變了。還有上個月,山西一個煤老闆和那個女明星的婚禮也花了幾千萬。如果當年曹雪芹有萬分之一,他的命運也改變了。如果曹雪芹能有錢給兒子治病,他兒子就不會死;他兒子不死,他也不會死那麼早,還不到五十歲啊……我在寒風中流下了淚水,冰冷的臉上感到了一線溫熱,馬上就被吹冷了,那一線溫熱就變成了一線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