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活著之上 閻真 第1頁,共1頁

跟我同宿舍的鬱明是吳教授的弟子。吳教授多年來只招女弟子,還得有個長相,圈內的人都知道他對「養眼」要求甚高。這一年終於招了個男的,就是鬱明。私下有人說是吳太太發飆了,也有人說鬱明是有特別背景的人。

鬱明的確很特別。他是北京人,很少住在宿舍。他不像我整天泡在書中,把學術看得重似泰山。他見我經常找與曹雪芹有關的書來看,就說:「數清楚曹雪芹有幾根頭髮有什麼用?在知識經濟時代,最要緊的就是把知識變成生產力。」我說:「我本來對學問沒什麼興趣了,在裡面泡了一年多,覺得很溫馨,又上癮了。除了身體,最重要的就是學問了。錢我也很喜歡,那還是排在後面。身體排最前面,那是沒辦法的,沒有它就什麼都沒有了。」他也看書,都是古玩字畫錢幣鑑別方面的。我說:「你那麼喜歡古玩,還這麼辛苦來讀博士幹什麼?」他說:「那個圈子內沒幾個博士,我頂著博士帽進去,那就是這個了,」蹺起大拇指,「權威。生產力大大的,多多的。學問不變成生產力那就沒有意義了。」我說:「應該說學問都變成生產力,那就沒有意義了。」他說:「拿文憑找工作評職稱那也是生產力,不然京華大學一個學生都沒有了。我現在出席那些鑑定會,還只能給別人提籃子,弄點小菜錢。有張文憑就不一樣了。還不是為了混碗飯吃?」我說:「一定要說混飯吃,那我也得在這裡混,別的地方混不出存在的感覺。」他說:「現如今還有你這麼想的人,奇葩呢。」又說:「要我安心做那些死學問,除非政府給我的工資翻十倍。十倍我都懶搞得。」事實上他的確也很有錢,開一輛奧迪車在校園裡跑,車上的女孩子也經常換了人的。

知識也可能以另一種方式存在,人也可能選擇另一種生活,這個我懂。可學問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信仰,我再怎麼窮,怎麼想錢,學問也是我心中的泰山。鬱明的話我不能接受,可也沒法反駁,不要文憑我會來京華大學嗎?有一天我跟他說:「什麼時候也帶我去看看那些字畫瓷器?」他說:「你也有想法?唉,這一行是今天有一口就吃一口,明天沒那一口就吃空氣。你還是搞你的學問穩當。」

這期開學他在宿舍住了幾天,說:「平時我不在這裡,你要提高宿舍的利用率,也要提高自己的利用率,不要浪費資源。」我說:「我又沒開奧迪,請人家吃餐飯是可以的,最好還是在食堂吃。」他笑了說:「那不會有人來,哪怕你是博士。」又說:「你老闆的兒子考上了人大商學院你知道不?」我說:「好像聽說了一點點。」他說:「他跟我們老闆的女兒高中是一個年級的,不是重點班,成績差一個檔次,怎麼也考上了人大?」我說:「可能是臨場發揮好吧。」他說:「沒聽說過他臨場發揮怎麼好過。」見我不接話又說:「跟我老闆的女兒考到一起去了,有點什麼怪啊。」我猜他聽到了一點什麼,也可能是吳教授要他來問,就裝糊塗說:「我不知道。」他說:「你不知道,嘿嘿嘿。你不知道什麼?」我說:「我不知道有哪點怪。」他笑了說:「你不知道,嘿嘿嘿嘿。」本來我還想求他帶我去看看那些古玩的,這樣一來,就只能算了。

這天我在宿舍看王陽明的《傳習錄》。鬱明進來說:「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我說:「你記性蠻好的。」他說:「這是我唯一能背的四句。」又說:「這種書你真的能安下心來看?佩服,佩服。如今這世界上還真有把學問當回事的人。」我說:「我又不能鑑定字畫,難道叫我整天看天花板?」他說:「有個創造生產力的機會,別人找我,我想讓給你可能更好。」是山東一個搞印染的企業家願出四萬塊錢請人寫一部傳記。我說:「怎麼寫一本傳記才四萬?還是企業家呢。」他說:「那你自己寫本書,出版社還要收你三萬呢。」我說:「能實事求是地寫嗎?」他說:「傳記哪有那麼實事求是的,何況是企業家的傳記。」又說:「你覺得為難,那這單生意就給別人了。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你,誰叫我們住在一起,那不是緣分?」我說:「看著那生產力的面子,拍馬屁昧了良心那拍也拍了,我不署名,署你的名。」他馬上揮著雙手說:「不敢掠人之美。那你就取個筆名。你同意了他安排你去青島採訪幾天,預付兩萬。」

去了青島一趟,回來了心裡很憋氣。鄭老闆出的是六萬,鬱明輕輕一掐,就掐走兩萬。殺熟啊,下得了手啊,有這麼容易賺錢的嗎?想賭氣不寫,實在也賭不得這口氣,房子還等裝修呢,明年還想要孩子呢。何況鄭老闆人也熱情,奮鬥精神也還是有的。我在那臺破電腦上工作了兩個月,採訪來的那些真真假假的材料無限膨脹,二十萬字就出來了,書名是《從一個人看一種精神——鄭天明傳》。校對列印稿時覺得還真像那麼回事,我自己都搞不清哪是真的哪是假的。連我都搞不清,世界上就沒有人搞得清了,包括鄭老闆本人。鄭老闆說:「看了你的書,我突然發現自己是個多麼好的人啊!」這讓我有一種恐慌,我看了那麼多歷史著作,是不是看到了歷史的真相?我的天啊,幸虧我不是司馬遷,哦,應該說幸虧司馬遷不是我。如果反正沒有真相,人一輩子,有必要那麼認真嗎?唉,不必認真,好好活著是真的。這樣的想法讓我對自己感到陌生。

年底的一天,鬱明興沖沖對我說:「又有一單,做不做?東北一個老闆要寫家族史,從他爺爺一路寫下來,半個多世紀。這一次老闆壯實些,這個數。」張開左手拇指食指比劃了一個「八」。看到那個手勢我心裡就「怦怦」地跳,說:「可以啊。」又說:「你怎麼捨得給我?」他說:「鄭老闆傳記的列印稿他看了,很滿意,點名要你。我上次拿了點中介費,這次還拿那麼一點點,大頭絕對是你的。有個行規在裡面,我不拿點做個樣子也不好。」我說:「嗯嗯。」他說:「上次兩個月進四萬,這次效率會高點。行的話你們籤份合同。」我說:「寫個這屁還籤什麼合同?上次沒簽也很好。」他說:「簽了要他預付四萬,你帶回去過年,那不好些?」這次要寫的是在鞍山開鐵礦的孟老闆,還開著煉鋼廠。

元旦前我去了鞍山。孟老闆請我吃飯,喝的是茅臺。我說:「我喝不了酒。」他馬上叫司機兼秘書許小姐去車裡拿拉菲紅酒,自己也陪我喝紅酒,說:「我小時候讀書被‘文革’耽誤了,沒有墨水,我最崇拜的就是有墨水的人。聶老師是博士,我就更崇拜了。」許小姐說:「咱們老闆上學不多,讀書還是讀得多的。」孟老闆說:「過幾年公司規模更大了,我也想做一做企業文化,聶博士如果看得起,就來公司幫幫我,把這個事搞起來,各方面肯定比別的地方要好!」我有點飄飄然了,說:「承孟老闆高看!」孟老闆說:「也不是高看,水平是擺在這裡的,咱們沒文化,誰有文化咱們還是看得懂的。」許小姐說:「咱們老闆是尊重知識的典範。尊重知識絕不像有些官員停在嘴上。」孟老闆說:「聶博士把那麼多書吃進肚子裡,有儒雅之風,咱想學那也學不來啊!」

孟老闆忙,請我吃了兩次飯,把我交給小許。孟老闆五大三粗,小許卻是一米七的個子,水蔥似的,走路帶風。每次車停了孟老闆坐著不動,等小許下了車過去開門。我心裡想,大老闆真的是大老闆,太有豔福了。小許開了賓士車帶我去看礦山,說:「咱們老闆爺爺手裡就開著了,後來是國家的了,前年咱們老闆把它買回來了。」回到市裡說:「別看這麼熱鬧,這裡原來是郊區,咱們老闆爺爺的鐵廠就在這裡。」

晚上在賓館我翻看小許給我的一大堆資料,發現了一個問題,孟老闆爺爺當年的公司叫「滿洲制鐵」,三十年代初開始,跟日本人合作了十多年。過了兩天小許來看我,說:「中午咱們老闆在銀水賓館請你,這就是鞍山最好的地方了。咱們把合同簽了,預付款也付了,下午我送你去車站,軟臥票買好了。」她見我不做聲就問:「聶老師還有什麼要求?」我說:「你是哪個大學畢業的?」她笑了說:「北京二外。」我說:「那也是個知識分子。這些資料你看過沒有?」她說:「知道一點。」我說:「三十年代‘滿洲制鐵’那幾年怎麼寫?」她很平靜地說:「當年日本人對中國商人實行懷柔政策,讓他們繼續做生意,咱們老闆他爺爺總不能把頭往銅牆鐵壁上撞吧。這個問題交給你去解決,反正是跟日本人鬥爭了那麼多年的。」我說:「鐵是能製造槍炮的啊!」她說:「咱們老闆相信聶博士的智慧。」我說:「‘滿洲制鐵’那麼大的名氣,歷史資料上都有的。」她說:「你寫出來就是歷史資料,別的歷史資料沒有人去看。」又說:「歷史博士寫出來的不是歷史,那還要什麼才是歷史呢?」

我伸手把那些資料翻了一下,說:「這些材料是誰整理的?」小許說:「遼寧大學的一個教授。」我說:「他怎麼不寫?」她說:「他是東北人,不方便。」我馬上對那個教授有了好感,並不是所有的人都往錢眼裡鑽。我說:「這些材料你們老闆看過沒有?」她捂了嘴笑一笑說:「他沒上過大學。」又說:「有些內容他知道,我也知道。」我說:「都知道為什麼還要拿給我看呢?」她說:「你反正會查到,咱們老闆想把問題放在前面解決,不要簽了合同,又來討論這些問題,那大家都沒意思,是不是?」又說:「可以做一點技術處理。」我說:「你們老闆很自信啊。」她說:「因為他是老闆,大老闆。咱們老闆說,歷史是由強者來寫的。」

小許的口吻讓我的自尊心受到了一種挫傷,我說:「你覺得司馬遷是強者嗎?」她說:「這個名字怎麼有點耳熟?他是哪個朝代的皇帝?」我說:「你的意思是你們老闆他要辦的事都能辦成?」她說:「這不是我的意思,這是事實本身。你說現在還有大老闆辦不到的事嗎?我是說,大老闆。」我拍一拍材料說:「這些東西都在這裡了,我能把歷史改了嗎?」她說:「歷史是一塊鐵?是一塊鐵也可以把它熔解了重新鑄造,要把那爐火燒得通紅,趁熱打鐵才能成功。熔解,重新鑄造。咱們老闆就是幹這個的,你們也是幹這個的。你寫出來就是歷史,所以要投入這麼多,請聶老師這樣有權威的人來寫。」

見我不做聲,小許說:「可以再加一點辛苦費。」伸出左手食指:「給你一個整數,其中一半今天就可以帶走。這是老闆主動提出來的,他自己沒什麼知識,但非常尊重知識,也尊重有知識的人,這種尊重不像有些人停在嘴上。」我說:「這已經是一個震撼性的數字了。」她說:「因為有難度,才有這個數字,咱們老闆他又不傻。」又說:「沒有奇蹟發生。」我笑了說:「許小姐的工資很可以吧。」她說:「當然,可以,也可以說很可以,是一般工人的這麼多倍。」她雙手比劃了一下,我沒看懂。她說:「您怎麼知道我很可以?」我說:「因為你這麼有光彩,」笑了笑,「沒有奇蹟發生。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啊。」她笑了說:「是的,是的,我又不傻。」我說:「你對自己有很深的理解。」她說:「是的,是的,這是女孩的本能。我還是可以的,這我自己知道。」又說:「你這個人看起來很文雅,其實很厲害的。」我說:「這正是我對你的感覺。」她說:「是的,是的,跟咱們老闆學的。這我自己知道。」又說:「聶老師,我們今天需要一個結論,希望您能支援小許的工作。」我說:「讓我想想。」她說:「那我去樓下等,半小時後打您的電話。」非常優雅地退了出去,在門口豎起食指示意:「小許希望得到這份合同的是您,又希望您能支援我的工作,給小許一個面子,也讓小許在咱們老闆那裡有個面子。」露出潔白的牙,朝我微微一笑。

小許去了,我坐在椅子上發呆,呆了好一會才意識到必須馬上有一個結論。這麼多錢,是我一輩子沒見過的,也已經跟趙平平講了,她已經都做安排了。我不寫也會有人寫,又不必署真名,怕什麼?許小姐又要我給她個面子,這麼漂亮的女孩,自己也實在很願意讓她高興。如果不是牽扯到那段歷史,怎麼吹怎麼捧,也昧了良心吹了捧了。唉,既然是吹是捧,那還管他怎麼吹捧?按照蒙天舒屁股中心的觀點,錢是我聶致遠得到就行了,這就是意義;按照鬱明的知識轉化為生產力的觀點,自己的知識要變成錢,這才是意義。

我掏出手機給許小姐發資訊,資訊寫好了我呼吸急促起來,胸口感到一種壓迫。突然想起遼寧大學那位老師,他真的是可欽佩啊!比起來自己就是人渣了。我寫了,孟老闆看了會說,看了你的書,我突然發現我爺爺是個多麼好的人啊!我把資訊改了說,我恐怕寫不好。不等自己猶豫,就發了出去。發出之後是如釋重負的輕鬆,可馬上又想起趙平平,怎麼交代?十萬塊錢沒有了,像剜去了身上什麼地方的一塊肉。小許那麼漂亮的女孩,也讓她失望了。想起她剛才的微笑,我覺得特別對不起她。這樣想著心情又沉重起來,有點希望小許上樓來勸我。這時小許的資訊來了:「咱們老闆說,那就不為難你了,這麼為難你也寫不好。」

我若有所失地躺在床上。電話響了,我抓起電話,想著應該是許小姐打來的,一聽是服務檯,說已經十二點了,問我還續不續房。我馬上下樓到服務檯辦退房手續,說:「不是說會續半天嗎?」服務檯小姐說:「金山礦業那邊已經結賬了,要續還得辦個手續。」我心裡罵了一聲:「媽的,做得出,那麼優雅的小姐她真的做得出。」辦了退房手續我在大廳的沙發上坐了一會,希望著小許會把那張火車票送來。又想起前兩天喝酒,自己都喝飄了,真以為自己是個人物,簡直是羞恥。等了一會突然省悟了,是自己太天真。「太現實了,太現實了。」我嚅動嘴唇嘮叨著,搭公交車去火車站。一路上我不停看手機,希望著小許會來電話,或者發資訊過來。到了火車站,收到了許小姐的資訊:「聶老師,這都是老闆的意思,我只能執行。您買到車票了嗎?」我回信說:「買到了,謝謝惦記。」排了一個小時的隊,買到一張站票,在候車室等了七個多小時,又鋪張報紙在車廂連線處坐了十個小時,回到了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