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活著之上 閻真 第1頁,共1頁

想起來也有點慚愧,我一個文科博士,堅如磐石的信念卻是現世的自我。有這樣的信念我是偽君子,可沒這信念我就是傻瓜了。唉,誰不知道自己的一生是無限時空之中如電光石火的一瞬?這個事實,我在爺爺去世那年就知道了。

其實,我以前並不是這樣的。讀中學的時候我對歷史很有感覺,特別是課本上司馬遷的那幾篇文章:《陳涉世家》《項羽本紀》《報任安書》,我讀得爛熟,如醉如痴,而對教歷史的彭老師,感情上也有著不由自主的親近。我覺得歷史中藏著世界上幾乎所有的秘密,關於時間,關於人生,關於價值和意義。這樣,在九年前,我考上了麓城師範大學歷史學院。填報這個志願的時候爸爸堅決反對,理由就是「學這個專業沒有飯吃」,要我報商學院。這樣的理由我恨不得像摔一個破碗一樣地摔到地上,一聲脆響,再幾腳踏得粉碎。我考大學難道是為了吃飯嗎?他越反對,我就越是執著。有點意外的是,當我去徵求彭老師的意見時,他也沒有立即表態,好一會才說:「看你自己想要的是什麼。」我想要的就是成為一個歷史學家,把前人的事蹟和思想整理得清清楚楚,告訴後來的人。這是我的使命,別人越是不做,我就越是要做。

後來我意識到,這種青春的執著與反叛也許是一個錯誤。那是讀大三的時候,一夜之間,市場進入了學校,香樟路上全是學生當老闆的小攤位,賣梳子髮夾、盜版書籍、滷蛋醬菜……學生需要什麼就有什麼。我們班的女同學也沉不住氣,在團支書許小花的帶領下,在寢室成立了熨燙公司,貼在香樟路上的廣告是「給你一條青春的直線」。最讓我意外的是歷史學院成立了文化開發公司,由幾個年輕老師運作,第一個動作就是跑到河北什麼縣買了上千個塑膠呼啦圈回來,堆在資料室向外發賣。那段時間我簡直失去了對世界的理解。錢,而且是一點可憐的小錢,真的有那麼大的魅力?難道每個人都是生活舞臺上的提線木偶,錢倒是幕後的提線者?

這股風潮很快就過去了,因為每家公司都在虧本。女生宿舍的燙衣架被塞在床下,不久就因為太劣質,鏽跡斑斑,被當垃圾扔掉了。那一大堆呼啦圈在資料室堆了很久,有的已經開始老化、脆裂,最後不知所終。回想起來,大家都瘋了,連老師都瘋了,找不著北。這一陣風讓我看到了大家都在想什麼,安安靜靜的校園下,其實潛藏著一座隨時會噴發的火山。後來看到那幾個辦公室的老師在資料室查閱圖書,把厚厚的一摞書借回去。這情景我以前看了是很崇敬的,認為他們是司馬遷的傳人,現在這崇敬卻打了折扣。

風潮過去了,市場展開著。風潮的平息是大家看清了自己不適應市場,而不是市場沒有感召力。院裡有兩個年輕老師辭職去了深圳,其中一個上過我們的課,課講得超級好,是女生的偶像。他走了有幾個女生很是失落。學問說放棄就放棄了,這讓我也感到失落。原來,神聖的事情也不見得真有那麼神聖,這神聖像一個遙遠的傳說,你說真它就是真,你說假它就是假。歷史學院又辦起了自考班,公關班、電算會計班都辦起來了。這讓我不理解,可也不得不去理解。市場,說得直露一點,庸俗一點,錢,這其中包含了人生的本質,你真的沒有辦法。而知識分子,哪怕是個大學老師吧,也不是功利世界的局外人。他們智慧,對人生有更透徹的理解,因而對自己的利益有更高的敏感。

我沒有加入風潮,沒來得及。在風潮的高峰期,我再也坐不住,剛考慮自己應扮演什麼角色,風潮就平息了。這讓我有一種幸災樂禍的快意。見到熨燙公司的許小花,我很關切地問:「許總,公司業務怎麼樣?」她說:「總你個頭!再總總總的,我叫公司全體員工把你架到總部給熨平了!」我說:「人家關心你嘛,盼著你發達了提供一個崗位!我們本來把希望寄託在蒙總那裡,誰知道他不是那料,中國圖書總公司辦了兩個月,經營不善,吹燈了,那些盜版書都還堆在我的床下呢!」許小花說:「聶致遠,你今天是贏了,舌鞭子抽痛我的心了,再過十年你會看到我是誰。」我嘻嘻笑說:「許總是誰?」大拇指一蹺:「這個,這個!她顯山露水還要十年?她能這麼低估自己,我可不敢這麼低估她!我知道許總是謙虛,謙虛,大人物永遠是謙虛的。」她咬牙切齒笑著說:「大卸你八塊,再提到公司給熨平了!」又說:「你不要以為自己考試好點,看不起蒙總,他那塊料不是你隨便拿個人,比如我許總就能比的,那更不是你……不是你,你那自尊心比玻璃還脆,不是他……」她往宿舍那邊指了一下:「不是他們那些人能比的。我們這種人你門縫裡瞧瞧,那行的,有些人那你要開啟門看。」

我們說的蒙總,就是蒙天舒,我的室友,就睡在我的上鋪。這是一個人精。說他是人精,就是他凡事都經過周密計算,大小好處都要撈。這種功利主義我有點瞧不起,可又經常回過頭來理解他:把自己的空間擴大,把自己的路拓寬,這是人之常情。圖書公司沒辦成,蒙天舒認真看起書來,那股認真勁兒我看著都不習慣。幾年來上躥下跳的一個人,就這樣強盜收心了?從良了?那個學期的期末考試,他居然考到了班上前幾名,大家都感到意外。以前每次考試,因為學號挨著,他總坐我身邊。考試之前他請我去吃飯,讓我把卷往他那邊挪一點,說:「一點點,就一點點,監考老師絕對看不出,決不拖你下水。把朋友拖下水,那我還有臉見朋友?」把大拇指掐在小指中間:「這麼一點點就夠了,你把字寫大一點啊。」他眼睛賊尖賊尖,腦瓜又靈活,抓到幾個關鍵句子,自己就能發揮了。這樣成績拔不了尖,可也沒掛過科。

蒙天舒說過的一些話,總能給人留下很深的印象。有次我在宿舍寫作業,他進來了,要上床,說:「能不能請尊貴的屁股移一下,讓我上床?」他平時總是踩著椅子,然後桌子,再爬上去的。椅子卡在床和桌子之間,我懶得動,說:「今天委屈你從床梯爬上去。」他說:「三年都沒爬,一下子怎麼學得會?摔著了那是人命關天的事啊。」我不肯動,說:「通道在那裡,這是通道?」拍一下桌子,又拍一下椅子。他說:「尊貴的屁股啊,請你抬一抬給人方便吧。我今天襪子臭,就這麼往桌子上爬你聞著也不好。」我挪開椅子站起來讓他爬上去,說:「你今天襪子臭?太美化自己了!都臭有三年了。一個人好意思這樣美化自己嗎?」他爬上去說:「屁股這東西長得不雅,兩邊分開,那中間,都沒勇氣說它,還得整天用條褲子遮著。它其實是很尊貴的,屁股它能決定腦袋,這條定律是人類幾千幾萬年公開的秘密。」我說:「蒙天舒就是這條定律的首席信徒。」他說:「誰不是?你不是讓我求了半天才讓路?」又說:「還有一條關於屁股的定律你想過沒有?」我說:「一個見不得人的屁股,哪有這麼多定律?」他說:「地球的中心在哪裡?你不會告訴我在紐約吧?」我說:「知道你的意思了,這嘴沒象牙吐。」他說:「有悟性,到底是拿獎學金的人啦。地球的中心就在你屁股下面,這個世界上有太多屁股,就有太多中心,所以不得安寧。你看中國歷史上打了多少仗,殺了多少人,都是這個屁股惹的禍。這又是一個秘密,聰明人都知道。你越是觀察那些聰明人,你就越是相信這條定律。」我說:「從來沒有人想著蒙天舒傻,全國人民都傻遍了也輪不著他傻。他多聰明啊!一點點,就一點點,監考老師絕對看不出。」

說完我就後悔了,這是人家的軟肋。不管怎麼哥們,真正的軟肋是不能戳的,我犯忌了。果然他不做聲。這沉默讓我心慌,歉疚。哥們你可以說他貪財,好色,說到錢兩眼放光,盯著女同學不松眼。那是人性的弱點,又是人性的驕傲。可你就是不能暗示他不聰明。我想找句什麼話來掩飾,比如說他眼睛賊亮,當扒手是塊好材料,那也不行,還是太有暗示性。尷尬了一會,我說:「他就是聰明,地球的中心在哪他都知道。」我說著站起來,望著他的屁股說:「我看看地球的中心,挺庸俗的嘛。」他說:「屁股你能要它那麼高雅?地球是所有天體中最庸俗的,超級庸俗,因為上面佈滿了人。」他這麼一說我放心了,他沒生氣。我應和說:「那是,那是。」他說:「致遠你接受新事物這麼快,將來會升官發財的。」我笑了說:「升官發財,我?那要等喜馬拉雅山再次隆起把我託上去,或者你拉我上去,我才有得升,有得發。」他笑了說:「什麼升啊發啊,這些庸俗的事是我們這些庸人想著的,聶致遠怎麼會想?他要搞學問的,當大師的,心憂天下的。」

又有一次,我們在宿舍議論到許小花是領養的,她考上麓城師大,親生父母找到學校來了。我說:「許小花的命就好呢,有兩對父親母親愛她。」蒙天舒說:「她將來要養兩對父親母親的老呢,你還說她命好。」另一個同學說:「蒙總什麼事情都從負面去看。」蒙天舒說:「做人要有點現實主義精神!這是一個人最優秀的品質,我承認我自己有現實主義精神。」我說:「有這樣表揚自己的嗎?見過表揚自己的,沒見過有勇氣這樣表揚自己的。」

大四開學不久,院裡佈置畢業論文,我對明史有興趣,就選了楊應豐教授作指導老師,他是全國有名的明史專家,還是院長。那天蒙天舒回家去了,等他回來,教務幹事給他安排的是一個講師。他很不高興,去找了教務幹事,想換成楊院長。教務幹事說:「教授最多指導五個,名額滿了。都要教授指導,哪有那麼多教授?除非你找人換。」他就找了我,我不肯,又找了另外幾個人,也不肯。回頭又找了我說:「你反正是鐵定保送研究生了,誰指導無所謂,讓我給楊教授留個印象,也想辦法考個研吧!」他也要考研,這是我沒想到的,就憑他?我說:「你是升那個什麼發那個什麼的人,搞什麼學術呢?那是我們這種升不了又發不了的人做的事。」他說:「現在是知識經濟時代,幹什麼都要知識作底子,不然省裡那些大人物還跑來讀博士幹什麼?兄弟幾年,提供點機會吧!」我想一篇畢業論文,誰指導不一樣?就答應了他。他作揖說:「哥們,絕對的哥們!你是好人,你是好人!有朝一日!」這是他的口頭禪。有時他盯著牆角說:「有朝一日,小王外出未歸。」「有朝一日,李總理視察我們宿舍。神經。」宿舍的人都笑了說:「自知之明還是有的。」

放假之前蒙天舒考了研,我不用考,早就定了保送。考完了蒙天舒回宿舍說:「白辛苦半年,家裡催命一樣,應付他們一下。」春節過後回到學校,他果然沒上線,差了十幾分。他能考到這個分上我感到意外,可見他還是聰明的,那幾個月也是下了功夫的。第一批覆試沒有他,可一個月後的第二批覆試他參加了,錄取了。據說是楊院長到研究生院幫他說了話,破格錄了。我想他跟我換畢業論文指導老師,真的換出了成果。看他揚揚得意,我說:「摘了個桃子,請大家吃牛排,我兩塊,我,」點著鼻尖,「我,兩塊牛排,我。」他眼睛轉到一邊說:「我摘個桃子要請你吃兩塊牛排,那怕是王母娘娘的仙桃吧!」又說:「那是楊院長關愛學生呢,惜才呢。」

分碩士導師是雙向選擇,那場面有點難堪。古代史專業的大多想選楊院長,說了自己的理由,我也說了。別的幾個教授都不做聲。楊院長說:「我帶不了那麼多。」就點了三個人的名,有蒙天舒。我被分給了中年的童文斌教授,研究中國思想史的。我有點遺憾,也只能算了,想著跟蒙天舒換指導老師,吃啞巴虧了。

畢業之前我們在學院大門口照畢業照,蒙天舒把我拉到一邊說:「最近我按楊院長的要求讀明史,真的沒什麼感覺,覺得自己對古代思想史興趣大點,你正好迷明史,換一下導師怎麼樣?兩全其美呀!」我很高興說:「可以啊!」又說:「那你去研管辦說,童教授那兒也由你去說,我不好意思說。」他說:「那當然,當然。剛知道童教授是我的同鄉,他不會不同意吧!你是好人!有朝一日!」暑假過後開始讀研,訊息傳來,學校組織部來人在全院教職工大會上宣佈了,楊院長因年齡原因不再擔任院長,由童文斌教授接任。我一下就想到了蒙天舒,這傢伙嗅覺真靈啊,組織部在幹啥他都知道了。我又被他暗算了,他做得出,對楊院長,對我,他做得出。他這個研究生還是楊院長幫他搞成的呢!我在心裡安慰自己,也沒吃虧,明史本來就是自己喜愛的。可上當的感覺就像充了氣的氣球,只要你不用力拽住線頭,它就會往上飄,飄上我的心間。

真正的結果在三年之後才顯露出來,蒙天舒留校了,在校團委工作。這讓我想起去年有一份材料找童院長簽字,辦公室的人說要到新建的麓垸小區去找,他家在搞裝修。我去時看見蒙天舒正在跟油漆工爭吵書櫃刷了兩遍還是三遍的問題:「我天天守在這裡,你刷幾遍我不知道?」看見了我,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老闆他太忙了。」我當時就想,按照他「屁股中心論」,他會有回報的,沒想到回報居然這麼大。而我,到處找不到理想的工作,考京華大學的博士也沒考上。那些日子撞牆的心都有了。人生操不操作,那不一樣啊!什麼叫作走自己的路,讓別人無路可走?做個好人是我做人的原則,我不能接受「屁股中心」的說法。既然學了歷史,歷史上又有那麼多好人,那他們也是我的榜樣。我不能整天把他們掛在嘴上說給別人聽,一個知識分子應該知行合一。可是,在這人生的艱難時刻,在鮮活的生活面前,一個「好人」的評價實在是太蒼白了,何況我連這個評價也沒有。在做了種種努力失敗之後,我去麓城郊區的一所中學當了歷史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