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活著之上 閻真 第1頁,共1頁

這樣一份工作不能實現我的學術夢想,這很痛苦;更痛苦的事情也接著來了,這就是,經營了兩年的感情發生了危機。趙平平是我在讀研一時在舞廳認識的,也是歷史學院的學生,比我低兩屆,去年畢業了,在白沙小學教思想品德課。她是我的同鄉,又是同學,說起家鄉話來很有感覺。這是我的地利。我還有人和,那就是我的誠心。我缺的是天時。在市場經濟時代,我一個窮小子,白手起家,有什麼底氣面對趙平平這樣一個漂亮女孩?她曾是我奮鬥的動力,可奮鬥出這麼一個結果,讓我感到萬分慚愧。她對我的期望,準丈母孃對我的期望,都落了空,就像一塊金子攥在手心,一覺醒來卻發現是一塊石頭。

趙平平是我的最愛,她媽孫姨卻是我的最怕。去年我去她家,她媽媽說來說去只有一個意思:你們在麓城怎麼安家?我聽見自己的心敲鼓似的「咚咚」響,又像一隻兔子蹬著腿要從口裡衝出來。我結巴著說:「平平她……她她……們學校分了一間宿舍,我明年畢業了那……那那也會有一間……」「那叫作安家?」孫姨的話像一把剪刀橫了過來。我雙手拍拍頭又拍拍胸,似乎是想發誓又不知說什麼。平平來解圍說:「大房子大住,小房子小住,都是住。」她媽說:「都是住?你現在不懂。」我鼓起勇氣說:「孫姨,你相信我。」這勇氣像蛤蟆的聒噪,憑什麼讓她相信,我自己也不知道。趙平平說:「人家是研究生呢。」「研究生」三個字似乎有一種震撼的力量,孫姨看看我,沒做聲,望著我半天說:「相信,相信。」眼神卻滿是狐疑。平時我覺得自己還算強大,隨口能說出一大堆理論,致良知啦、知行合一啦、君子喻於義啦,可在這裡一點用都沒有。錢才是硬通貨,才是底氣,才是驕傲。硬通貨可以通向任何方向,這個道理我懂,可是不服。這種不服既是理性的,又是感性的。理性的是我不能承認錢能通神,承認了我的專業就沒有意義了,不論我講了什麼,在錢的面前都是白搭。而且我不能做個偽君子,把自己不相信的道理講給別人聽,讓別人成為實踐者。感性的是我的家庭沒錢沒權,錢的意義無限大,我的意義就無限小,這是我的自尊心不能同意的。現在平平她媽提到「安家」,我感到了對錢的飢渴,感性的、物質的、血肉生動的飢渴,攫取的飢渴。這種飢渴令人恐懼,像在深心潛伏的怪獸,張開大嘴,喘息著,有著吞噬一個人所有信念的力量。其實我很理解平平她媽,「安家」這要求不算苛刻,放到平平這麼好的女孩身上就更不苛刻了。我是一個男人,應該有這點承擔的力量。可這不苛刻的要求對我來說卻很難,是蜀道之難。

那一次在平平家住了兩天。回麓城的汽車上,我說:「我現在得到大赦國際的赦免了。」她說:「那也只赦免了初一,還有十五!你以為呢,你。」我說:「就不能讓人家輕鬆幾天!」又說:「明年我去北京考個博,讓你媽媽也知道聶某某何許人也。」回麓城後我越想越不安心,危機感陡升。以前想著感情好就可以了,這才是事情的本質;可現在明白了,事情還有另外一個本質。焦慮之中我想到了一個主意,那就是把平平「搞定」,搞定了那她媽也只有認了。

這天晚上我賴在平平宿舍不肯走,十一點多了她說:「我要睡了。」我說:「我也要睡了。」她說:「別有企圖,你來了隔壁的老師都知道,你不走她們也知道,她們耳朵尖著呢。」我說:「我能不能大張旗鼓走了,再像個小偷悄悄潛回來?」她說:「你回師大,你不回我到對門王老師那搭鋪。」我咬牙切齒說:「殘忍。殘忍。殘忍。世界對我已經太殘忍了,你也來殘忍。」她說:「那等你明年考上博,我也給我媽一個說法。」唉,愛情是一件要說法的事情,沒有就邁不過去。愛情向我要說法,可我拿不出說法。我說:「有這麼現實的嗎,愛……唉,感情?」她說:「那是我媽!」又說:「只怪現實它太現實了。」我說:「你談戀愛怎麼像做數學題?」她說:「要有理智吧。」我說:「你看你大學都畢業了,現在哪有捂到大學畢業還守著捂著的呢?當年關雲長守荊州也只守了幾年,你知道的。」

要求了幾次我就不要求了,傷了自尊。這也讓我懂得,憑我現在的情況,能跟這麼好的女孩來往,已經是超水平發揮了。為了愛情,我還要努力,不然對不起這份感情。男人通過征服世界來征服女人,這話很俗,可也很真實。現實如此骨感,我不能在一個骨感的世界上去尋求一份豐腴的浪漫。我在心裡算了一下,「安家」的目標不現實,我一個月的工資不吃不喝也買不起一個平方,吃了喝了就沒有了。比較現實的是考博,考上了就有個說法了。幸好歷史課在學校比較邊緣,我除了兩個班的歷史課一週四節,就只有高中一個學期四次的人文素質講座,有時間看書。看著別的老師都用力往中間擠,去爭取年級的成績排名、優秀班主任、賽課優勝獎,我有點同情他們。那是他們在征服世界。我對這一切無知無覺,我的世界不在這裡。

可事情很意外地又得到了解決。那個週末的晚上,我待在趙平平那裡。她說:「房子裡有五隻蒼蠅,你能不能幫我趕出去?」我推開紗窗,拿了一本《時尚》雜誌去趕。她說:「不能開窗!前兩天才一隻,我開窗去趕,又飛進來四隻,死賴在這裡怎麼也不肯離開。」我說:「那它們就只有死路一條了。」把雜誌捲起來去打。我滿屋子追,她伸著胳膊指揮說:「這裡,這裡!那裡,那裡!」好一會總算打死一隻,我說:「什麼世道,連蒼蠅都這麼狡猾。」半個多小時打了四隻,還有一隻找不到了。我誇張地喘著氣說:「就四隻吧?」她說:「我數了幾天沒數清楚?五隻。」我把t恤脫下來滿屋子揮動,躲在哪個角落的那一隻飛出來了,停在窗簾上,被我一下打落在地,「啪」地一響踩死了。

她拿毛巾給我擦汗,擦了背上,又擦胸口。我把胸口拍得「啪啪」響說:「今晚該讓我親熱一下吧,小小親熱一下,幫你打死五隻蒼蠅呢。」又大口地喘氣。她「哧」地笑了,揮著毛巾在床上打滾,「哈哈哈哈!打死五隻蒼蠅!」她伸開左手掌一張一合:「五隻蒼蠅,五隻!好大一隻呢!」我過去歪在床上說:「累了,走不動了,非得休息一晚才行。」她推我說:「別耍賴!」好一會忽又自己笑了說:「幫我打死五隻蒼蠅,五隻!只要親熱一下,小小親熱一下。笑死鬼!」我說:「武松打虎還只打死一隻呢。」她說:「笑死鬼!」又說:「親熱真的有那麼重要嗎?」我說:「不親熱能有人類嗎?你爸爸媽媽親熱了,才有了你,你爸爸媽媽的爸爸媽媽親熱了,才有了你爸爸媽媽,你爸爸媽媽的爸爸媽媽的爸爸媽媽……」她躺在床上,雙腿朝空中亂蹬,嚷著:「哈哈,笑死鬼了!」看著她光致的小腿往上舉著,我感到了身體的盪漾,忍不住斜了眼往更誘惑的地方看。她發現了馬上把腿放下來,雙手捂著裙子說:「偷看!你想幹什麼,你?」我忽然覺得自己很猥瑣,說:「我不是故意的。」

她哈哈大笑,又撮著嘴唇說:「過來,讓你小小地親熱一下。」我從床上爬了過去,兩個嘴就成了親密無間的朋友。忽然,她鬆開我說:「你怎麼睜著眼?雜誌上說了,睜著眼接吻的男人都是壞人,女人要多一個心眼。」我說:「你閉著眼怎麼知道我沒閉眼?」她說:「是你先睜開的。」我說:「我睜開是想看看你睜開沒有。」兩個人「睜眼」「閉眼」爭了好一會,她說:「再來一次,你把眼睛閉緊點。」重新開始,我把眼閉緊,又忍不住睜了一線縫看她睜了眼沒有,發現她正細眯了眼在觀察我。兩個人的眼神對在一起,馬上都閉緊,再次睜開,又碰在一起。她把我一推說:「偷看!」我說:「你也偷看!」她說:「你不偷看怎麼知道我偷看?你先!」我說:「明明是你先!」同時哈哈大笑起來。她說:「你那麼累,那麼想休息,那麼就休息一下唄。」我沒想到竟然有這意外之喜,搓著雙手說:「真的?真的?」她說:「我有點喜歡你的滑稽。」我說:「我有那麼滑稽嗎?」她說:「你知道我什麼時候對你有了一點感覺,就是那次去爬麓山,你把我當小狗逗囉。」那次是我們認識不久,她下山時走不動了,蹲在地上撒嬌不肯走,要我背,說:「人家走不動了!」我在她前面伸了手呼她:「汪汪,嘖嘖嘖嘖,這裡來,汪汪,嘖嘖嘖嘖。」她扭著身子說:「你罵人,我不喜歡你了!」現在又說到這件事,她說:「我說不喜歡就是喜歡。」

經歷了這一夜我有了新的人生體驗,溫軟、滋潤、飄忽……都是,也都不是,怎麼都講不透。在這之上的卻是一種踏實,踏實。這種感覺沒有那麼游移,很清楚,很確定。趙平平這就是我的人了,這話有點俗,卻很實在。她一直在等著我,等著我一個人的到來,這更讓我感到踏實。我說:「突然發現‘搞定’這兩個字超級傳神,搞定,搞定,不然怎麼定得下來?嘿嘿。」她努努嘴唇說:「下流。」又說:「還有兩個字叫‘考定’,你明年考上,讓我有點希望,我媽媽那個人很庸俗,很要面子。」我說:「書中自有顏如玉,古人把話講到位了。」又說:「我吃到天鵝肉了,妙啊妙,妙不可言。」她說:「我有那麼好嗎?」我說:「你是白雪公主,我是醜小鴨,醜小鴨哪天會羽化成白天鵝,才配得上白雪公主。」她說:「別亂講,醜小鴨是女的,她後來嫁給白馬王子了。」我說:「我說的這隻醜小鴨是公的。」她笑得滿床打滾說:「造謠!造謠!」

過了幾天趙平平對我說:「別人都說我了,說我眼睛沒有以前清澈純潔了。」我說:「男人都是農藥、毒蛇,總之是汙染源,有朝一日駕崩了,掛在樹上毒死鳥,丟進水裡毒死魚,扔在路邊毒死狗,埋到土裡寸草不生。」她說:「汙染了就算了,反正早晚是要被汙染了。你要有點責任心。」我說:「難道我還會拋了你?」雙手往上一拋。她說:「那個我放心。問題是你要考定。」我捂了肚子說:「哎喲,肚臍眼痛。能不能不說肚臍眼痛的事?」這樣我更加覺得自己責任重大,要努力努力,給趙平平一個交代,給她媽一個說法,也給自己的人生一個交代和說法。

幾個月以後考博士報名,我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母校,歷史學院剛剛拿到博士點。我想,去年考北京的學校,那是首都,人多擁擠,考本校應該穩妥一點,這樣也可以跟趙平平在一起。我的導師楊教授過了年齡,不是博導,我就跟童院長打了電話,表示了心情。他說:「歡迎你來考。我記得你是搞明史那一段的,我搞思想史,是不是找搞明史的徐教授更合適?」我又給徐教授打電話,他說:「歡迎你來考。有個問題你想想,我手中只有一個名額,自己的學生積壓了這麼多年,眼巴巴地排著隊,過兩三年我這邊的壓力會輕一些,是不是考童院長更合適?他是院長,他應該有兩個名額。」我心裡涼了半截,掙扎說:「徐教授你相信我是真正搞學問的人,讀研時就發了四篇論文,有兩篇是核心刊物,我……」他打斷我的話說:「小聶,我知道你很優秀,我上過你的課是不是?可我今年是第一次招,而且只一個名額,如果有兩三個三四個,那就不一樣了。你是我的學生,我說這個話是對你負責,別人誰我都會說歡迎他來考。」

沒有溝通好,我非常沮喪。想來想去還是報了童院長的,他有兩個名額,只要我考得好,也許就能擠進去一個。問題是要考上,這對我來說太重要了,生死攸關。為保險起見,我又報了京華大學。去年沒考上,希望吳教授看我執著,會考慮我。報名後猶豫著是不是要跟吳教授溝通一下?想著自己的母校都溝通不好,那邊就更難了。我心裡不踏實,可一想到自己的實力,劍已經磨得鋥亮,只等揚眉出鞘,就安心了一點。蒙天舒也報了童教授,這讓我有點安心,別的我比不過他,考試我也考不過嗎?

四月份有了考試的結果,麓城師大我差兩分,京華大學剛過分數線,去複試被刷下來了。可蒙天舒他考取了,是在職讀博。我很意外,我的外語比他多了十一分,可專業竟比他少了十五分。不可能的事情就這麼發生了,自己的命運似乎已被別人精心設計。意外的是,徐教授招的也不是自己的學生,而是麓城大學旅遊學院的辦公室主任,從來沒學過歷史的。她能考上的唯一理由,是她先生是麓城大學的副校長。去年徐教授的女兒高考,離麓城師大分數線差幾分,他跑到學校去吵,聲稱要調離麓城師大。後來不吵了,女兒去了麓城大學,那邊的錄取線比麓城師大還高十幾分,最後補錄進去的。說這兩件事之間沒有關係,那隻能騙羊、騙豬、騙雞,就是騙不了人。可是你就是不能拿出來說,也不敢說,沒有證據。也不知道校長夫人這個博士怎麼讀,又怎麼畢業,可我也知道她能讀,也能畢業。

這還不是最痛苦的。最痛苦的是把這結果告訴趙平平。考麓城師大她在考場外面等我,去北京她把我送到車站,她對我抱有太大的期望。我痛恨自己,恨不得一刀將自己宰了,像宰一腔羊、一頭豬、一隻雞,就那麼一下,宰了。我想象著那麼一刀插進去,血往外一噴的情景,真解恨啊!這種恨沒有理由,因為結果在事先就已經確定,與考試無關,可我還是恨,恨,恨。

知道了訊息趙平平似乎很平靜,說:「明年再來唄。」我說:「明年再來!你對我要有信心,要有信心!」語勢氣吞山河,心裡卻發虛,誰能說明年不是把失敗的歷史重演一遍?很可能,非常可能,太可能。覺得自己的信心簡直就有一個陷阱在後面,讓她中招。最讓我害怕的是孫姨,我以後怎麼見她?為了趙平平,我以拼死一賭的勇氣,把大話都說在前面了。想起那些話我就慚愧,恐懼,無地自容。怎麼去見她?就像一個罪臣去見皇帝,是死是活不敢去想,可又不能不想。

說無地自容那是自作多情,其實我連無地自容的機會都沒有。趙平平幾天沒跟我聯絡,這讓我輕鬆,不然叫我說什麼才好。終於有一天,我覺得事情有點不對,想給她發資訊時,她的資訊來了:「我媽媽逼我去見一個人。」意思很模糊,又很清晰。我馬上把手機撥過去問:「什麼意思?」她說:「就是那個意思。」聲音比蚊子叫還輕,我卻聽得分外清楚。我吼著說:「你真去見?」她說:「我媽媽逼的。」又說:「一個女人只有一輩子,更只有一次青春,她想活得精彩點。精彩我不敢想,可總要過得去吧。」這話讓我洩了氣,她如果嫁給我,那是「過不去」。我想想自己的確也沒有哪方面讓她過得去。我嘆氣說:「太現實了吧!」她說:「那是我媽媽!」唉,我又有什麼理由要求人家不現實?我掙扎著說:「平平你看我們認識都三四年了,在一起也有幾個月了,怎麼能分開?分開也有對你不好的方面,你不是男生!」她說:「那是我自己的事。」

她已經想好了,我再也無話可說。收了電話,想到自己還試圖用「在一起」來阻擋她,簡直是可笑。那能說明什麼?什麼也不能說明。那根本不是一個問題。那種搞定就萬事大吉的踏實感,是不知有漢,無論魏晉。時代變了,我不能不變,不變就被時代列車拋下。我不敢想自己能坐在列車的軟臥上、硬臥上、軟座上、硬座上,這是那些學霸和富二代坐的,可我無論如何也得抓住車門口的一個把手啊。本科,我讀了;研究生,我也讀了。讀了這麼多年,那些從書上來的思想在生活中全都蒼白,乏力,用不上。生活中講的是另外一套道理,是錢,是權,是生存空間的寸土必爭。我沒有錢,有錢事情就不會這樣了;又沒有權,有權事情更不會這樣。我不是生活中的佔位者,那些大大小小的位置,從軟臥到硬座,都被別人佔位了,連一條縫隙也不留給我。說起來我也理解那些佔位者,市場擺在那裡,大家都從自我生存出發,誰能要求誰特別高尚,把位置讓給別人?大家都在利用自己的一切背景和關係在鑽,在佔位佔坑,在鑽和佔的過程中實現利益最大化。不鑽就沒有,不佔就沒有。這可以理解,不可理解的反而是良知和公平。既然沒有人對我講公平,講良知,那麼,致良知該怎麼去「致」,知行合一該怎麼去「合」?我不知道。

我只能改變自己,不能不改,生活比書本來得更加生動、鮮活、感性。以前跟學生上課,我想自己影響世界那不可能,影響幾個人還是可能的,那些道理總有一些人聽得進去,那就是我的人生意義。可現在上課,讓我感到慚愧。把自己不相信的人生哲學儘可能生動地傳達給學生,還要爭取素質教育獎、教學優秀獎,我感到了自己的空洞與虛偽。好在沒有人認為這有什麼不正常,我也就沒有了內心的壓力,管他的呢。這是我的角色,我演好這個角色就可以了,管他的呢。把自己的人生打造得好一點,更好一點,這就是意義了,其他的嘛,管他的呢。生活像堅硬的牆,在這堵牆面前,一個人不能硬生生去撞它,而只能變得柔軟,從牆的縫隙溜過去。

我暈暈乎乎夢遊般過了幾個月,快放暑假時想通了。既然通向外面世界的道路已經封閉,我就好好地在這個學校經營自己的人生吧。這是我的唯一齣路,我得好好走。這決心下了不到兩天,就放棄了。前一天晚上我看世界盃決賽到凌晨四點,第二天在教研室改試卷,趴在桌子上睡著了。睡夢中有人拍我的背,醒來一看是劉校長。他說:「小聶,晚上沒休息好?」我說:「劉校長,有事?」他說:「以後在家裡要好好休息。」我不好意思笑了說:「看世界盃去了,法國贏了。」他也笑了笑說:「法國贏了?法國贏了。以後在家裡好好休息。」又說:「學生看見了不好。法國贏了?幾比幾?」我說:「三比〇勝了巴西。我知道,有紀律,有紀律。三比〇。」

他去了我覺得自己運氣怎麼背成這樣?第一次上班打瞌睡就被校長看見了,他一個學期也難來一次的。後來小李老師告訴我,可能是教研組長魏老師把校長叫來的,他進來看我一眼就出去了,一會校長就來了。魏老師大專畢業,在這學校有十多年了,很擔心我以學歷的優勢搶他的位置。我暗示他很多次,連不屑於的意思都表達了,他還是不放心。這讓我在這學校好好發展的決心又動搖了。真在這裡發展,我第一步真的要去謀他那個位置,然後才可能去想教導主任、副校長,以至校長。這樣想起來,他的憂慮也並非多餘。如果此路又不通,我還到哪裡去找一條路呢?

這個週末有個大學女同學結婚,我應邀去了,見到了蒙天舒。他上躥下跳,到處鞠躬握手,沒有不認識的人。儀式完了開始喝酒,他坐到我身邊來了。說起前途的事,他說:「你還是去考個博吧。」我說:「現在的博是考上的嗎?」一想這話說得不對,傷到他了,又說:「你除外,你除外!」他嘿嘿笑說:「我也沒說我就除外。」又說:「現在導師招博要招有資源的。」我說:「現在廳長處長都是博士了,我又沒當廳長、處長,又不是校長的夫人,我那點工資算資源?」他說:「學術資源也是資源,你可以幫他們搞研究,搞論文。能寫的人他們還是喜歡的。」他幫我把國內有歷史學博士點的學校都分析了,說:「麓城師大你就別報了,這麼多年還積壓了好多人在等。京華大學還是可以試試。你不該報吳教授的,他從來不招男生,誰都知道,只有你不知道。馮羽教授還是可試試的,我上個月參加年會還見到他,他人蠻好。你先把論文寄給他,看他說什麼。」我說:「論文對我來說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說:「以前的論文也是論文,你的碩士論文就很精彩的。你再把他最近的著作找來讀讀,就說讀了特別有感受,是領域內權威著作。」我說:「哪有那麼多權威?」他哼地笑一聲說:「沒聽說過誇他是權威,他就怒髮衝冠的。」又說:「把你那感受寫篇書評,寄給他,他會幫你找地方發表的。」我說:「怎麼好意思呢?太投機了。」他咂咂有聲說:「又清高了不是,有意義?沒意義。」又說:「你不想辦法跟導師溝通,那你去考吧,不怕你發憤圖強,考到早生華髮。」我說:「太難為情了。」他說:「讓你提著菸酒上門說是土特產,那不更難為情?你聽我的你試試,一試一個準。」我說:「那就試試,試試。」他說:「這裡太吵,我等會回去跟馮教授打個電話,把你重點介紹一番。」我連聲說:「拜託,拜託!謝謝,謝謝!來,哥兄弟,碰一杯,碰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