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似乎都融化了。地板,牆壁。我甩開兩手,扶住廚房的門框來穩住自己。
「我不明白你什麼意思。」
「你明白。你愛他。你一直愛。」他噴出那些字眼。
我撐在那裡,心臟狂跳,天旋地轉,試圖釐清自己是什麼感受。憤怒,有。被辜負,也有。傻。太傻,傻到家了。但最重要的是,我感到劇痛。戴維知道我的秘密。他當然知道,一直以來都知道。當他打聽我的詩,我回答它們是寫給過去的一個男人時,他只不過是在耍我。他是個聰明的年輕人。儘管自私,也精明得像一把匕首。他當然猜出了真相。我的回答及不自在只是證實了他的懷疑。我以為我看透了戴維是什麼樣的人。但戴維也看透了我。
而且他是對的。他說你永遠不會愛我,他是對的。不管我做什麼,不管我緘口不言多少年,我都一直會是那個坐在你的車裡、講聖誕薄脆餅乾裡的謎語、倒著唱歌、給你薄荷糖的女人。幾乎四年的時間,我告訴自己這樣就已足夠,我可以這樣過活。我可以留在你的身邊,不求任何回報,但當你兒子大笑的時候,我從他的眼中看到我自己,我從你的眼中看到我自己,一個穿棕色羊毛套裝的女人,我知道我沒法繼續了。再也不能了。突如其來的打擊。慘烈的、痛苦的打擊。我一直希望愛著你能找到安全感,但你看看我。我就是個笑話。
我摸索著穿過廚房門,走向水池,把水灌進一個玻璃杯裡。我得遠離他。有時我們拒絕說真話的人,不是因為他們說得不對。是因為我們聽不進去。
我開著水龍頭任它流淌。我看著水漫過我的杯沿,在手上吱吱冒泡。水變得越來越冷。冰冷。我的手指被冷意凍得生疼。但什麼也壓不過我心裡的痛。
「你在幹什麼?」戴維堵住門口,把我困在屋裡。他抽出一根菸,點著,兩團煙霧從他的鼻子裡噴出。他就像一場風暴,壓迫著我。在那之後,我在我的海上花園裡幹活時觀察過風暴。我注意過,積雨雲像一塊石板色的桌布矇住大地,風拍打黑色的大海,把海鷗上下翻動得像一團團白紙。我在那樣的風暴裡佇立過,渾身溼透,我想起戴維。
我說:「請你現在離開我吧,戴維。我感覺不太好。」
但他不。他靠得更近,伸手來抓我,緊扣住我的肩膀,低下了頭。他的手指掐進我的皮膚。我不想讓他這麼抓著我的肩膀,散發出痛苦的氣味。我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麼。
「戴維?」我說,「你弄疼我了。」
「我感覺也不好。」他的聲音很低。
我深吸一口氣,溫柔地說:「那是因為你喝醉了。你得回家去。你吃了那麼些藥,很可能根本不該喝酒。」
「哦,省省吧。你聽起來就像我父母。」戴維從我身邊晃開,撞上了桌子,然後他站直,蹣跚地走出廚房。
我跟上去,因為我為他擔驚受怕。他攻擊我的牆壁,用手砸它,他穿著靴子的腳瘋狂地踢飛了我的椅子,旋即又落在地上,椅腿四腳朝天,像個倒在地上的怪獸。他的眼睛很黑,瞳孔放大,就好像正站在什麼東西的邊緣,向下凝視。我的手提包敞開著放在桌上;他又翻過我的錢包了。
「我今晚想留下過夜。」他說。
「在這兒?」
「我睡在那張椅子裡,行不行?」
我本可以說行。對我什麼損失也沒有。我本可以去上床睡覺,隨他在椅子裡睡,然後仍然會有第二天。自他問出那個問題,已經過去二十年,你不知道我在腦海裡多少次重現那個場景,又給出了多少不同的回答。我看到他在我的椅子裡睡熟,我怕他著涼,給他蓋上一床毯子,他像我一樣變老,但我保護他安然無恙。行,戴維,我在我的夢裡大喊。行,行,行。
但我不知道之後將要發生的事,我是這麼做的:
我看著你的兒子,他晃進我的客廳。我看著開啟的手提包,四腳朝天的椅子。我熱血沸騰。
我大吼:「不行!」我大吼:「給我走!」我大吼:「我受夠了!」我的頭突突直跳。喉嚨感覺像被切開了。句子一直往外蹦,所有我從沒對戴維說過的東西。這些話語就像我身體裡的洞。我止不住。
「你撒謊。你一直在撒謊。你索取。你索取。你只知道索取。你從我這裡索取。你從你父親那裡索取。你把你母親逼得發瘋,讓她操心。你到底在做什麼?你活著是為了什麼?」我幾乎喘不上氣。
我抖得太厲害,不得不退回廚房裡。這次不用喝水了。我給自己倒了一杯白蘭地。等我回去時,椅子已經回到它在火爐邊的位置。椅子裡是空的,只有我的紅色羊毛手套,它不是被撂下的,而是被仔細並排擺好。那麼寂靜,房間都在呼喊。
「戴維?」
他已經走了。我甚至沒聽到前門響。
即使現在,我也能看到那張椅子的畫面,他沒坐在椅子裡,就好像他融化了,什麼也沒給我留下,除了曾經屬於我的那件微不足道的東西。
第二天我坐在辦公桌旁時,聽到一個秘書提起你的名字。弗萊先生打電話來請了病假,我只聽到這個。你一輩子從沒打過電話請病假。
戴維從我的公寓走後,吊死在你的花園棚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