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宗教法庭

戴維的畢業典禮過後,機會來了。我們坐在車裡,我問你典禮怎麼樣。哈里斯毛料夾克還合適嗎?我問。你回答的是老一套:「對,對。」還說它有一點扎人。彎曲手臂都很困難。一會兒之後,你承認戴維一直很忙。你都沒怎麼見到他,因為他有朋友要見。什麼朋友?我心想。他沒有朋友。我記得自己的畢業典禮。我的母親,她兩腿大開地坐在草地上,蹺著小拇指吃三明治。我的父親,他仍託著母親的草帽,只不過用它來當盤子接面包屑。他們都露怯了。他們是負擔,我等不及要逃跑。但我還是沒有扔下他們。

我深吸一口氣:「戴維還好嗎?」

你臉色一白。我猜我也臉色一白。我們之間,有種不安的氣氛。

「還好?」你重複一句。

「有時候學生們發現生活艱辛。在他們畢業之後。我知道我當時有一點迷失。我找不到工作。」我在盡力謹慎用詞。

你一連嘆了好幾口氣,還把方向盤轉得猛了些,我們一反常態,轉彎飛快,但我窮追不捨:「他需不需要——」我沒有繼續說「幫助」這個詞,因為發現這件事太難以啟齒,就打住了。還沒等我再說下去,你就直接貿然回答。

「他要去徒步旅行了。去湖區。只是作為過渡。直到他找到工作。」

這倒是件新鮮事,讓我對戴維抱有希望。這意味著他在考慮未來。你把兩人之間的沉默都填滿了,就好像要阻止我聊得更深。「至少他有個學位證書。至少戴維這輩子做成了一件事。」

你的口氣聽起來不像你,而像某個在生你氣的人。

我以為放個假對戴維有好處。我也鬆了一口氣。你兒子在家的時候,哈羅德,你看起來很疲累,而且你處置的不再是啤酒罐了。都是空瓶子。

所以當戴維告訴我他的想法時,我也鼓勵他。那是幾個月來他第一次看起來興奮。鍛鍊、空氣、景色的變換。我希望這些東西都有幫助。他向我要錢買一雙徒步靴,因為莫琳給的錢不夠,我給了。我記得自己話中有話地說,期望能看到那雙靴子,他大笑著說:「行,好吧。」至少他要得很得體。

你相信他去了湖區嗎?我有時甚至懷疑他有沒有參加期末考試。他對自己的事隱瞞太多。在戴維身上,我回過頭看,太多東西都說不通。

但現在戴維顯然很快樂,你似乎也快樂一些。我們又玩了無花果球,我記得。我問起戴維的假期,你說他給莫琳打過幾次電話。我為我們的駕車之行準備野餐。又一個下午,我提議去伯爾博瑞高原看鳥,我那時還不知道,那是我們的最後一次。幾天之後,戴維提前結束假期回來了。

他似乎已經進入另一個空間。他說話時,都在支支吾吾,就好像不太能把自己頭腦裡的想法和語言對上。他不能保持眼神交流,他的面頰就是臉上的兩塊凹陷。皮膚沒有顏色,甚至連眼睛、嘴巴、頭髮都蒙上了少許灰色。有些日子他過來拜訪,幾乎就是跌進房間的。不然他就在深更半夜打來電話,告訴我他在碼頭下面。他一直用對方付費方式,很難弄懂他說的一大堆話是什麼意思,但如果我掛掉,他就又打回來。他指責我不聽他講話,指責我避開他。他會連續痛罵上幾個小時。好幾次我走下碼頭,發現他暈倒在長凳上。我把他扶回福斯橋路,但是,為了不讓你難堪,我從來沒走到你家的前門。我幫他開啟花園大門,指向小路。我總是確保有燈亮著。一次我甚至看到你從樓上窗戶往外張望。你看起來那麼勞累,哈羅德。

我試著再給你敲一次警鐘。那是午餐時間,我看到你匆匆離開食堂時追上你。我想讓你知道我有多擔心。我想讓你知道戴維需要幫助。「哈羅德?」我喊了一聲。「能不能說句話?」

你轉過身說:「啊,你好。老天爺。」你在哭。你試圖用手帕掩飾。

銷售代表們從我們身邊擠過,你不得不一直別過臉去,這樣他們就看不到你的眼睛。要是我一開始沒有犯下那個愚蠢的錯誤,要是我告訴了你,我和戴維跳舞了,那該多好。或許我應該乾脆說出口,說我愛你。一切都變得太糾結,太複雜。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

你說:「對不起啊,奎妮。我有點東西,你知道,有東西進眼睛了。能不能等下次再說?」

「哈羅德,這很重要。等不了——」

「我得走了,」你說,匆促走開時,你又說了一句,「下次吧,奎妮。下次。」

沒有下次了。戴維消失了一週。回顧當初,我看到即便已然那樣,我們一定仍在相信,你和我,以我們的方式,相信我們救他仍不算太晚。相信你的一部分,你的一塊血肉,不會無可救藥,單純地就因為他曾是你的一部分。

但五天之後,戴維死了。